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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想要的一切 ...

  •   复查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就出来了。
      医生说情况不容乐观,许莲英的各项身体机能正以一个可怕的速度退化。她已年近古稀,年轻时生产便伤了身子,去年又磕到了头。
      人逢大病老十年。
      “这种情况是不可逆的,趁老人意识还清醒,有什么遗憾赶紧去弥补吧。”
      徐故心里满是苦涩,她还没让许莲英过上几天舒坦日子,她的生命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许莲英望着窗外发怔,她不知道医生跟徐故说了什么,但她清楚自己的身体。她活了几十年,吃苦也吃够了,好日子不敢奢望,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徐故这个无依无靠的孙女。
      她本以为自己至少可以看到她结婚生子,却不成想命运比预估的还要无情。
      在徐故的强硬要求下,许莲英住院观察了三天。
      这几天徐故一半的时间在医院,一般的时间在旅馆。
      徐静云将一切看在眼里,自己收拾好东西,一边抹眼泪一边默默回了市区。
      堂姐已经很难了,她不能再徒增负担。
      何砚璟知晓这件事,这几天没再折腾她。他找了一个护工,流水般的补品送进病房。
      直到第三天的时候,许莲英因并发症开始呕吐,徐故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捂着嘴冲出了病房。
      她撑着墙,哭着哭着,胃里涌上一阵翻江倒海。
      当夜,徐故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旅馆,何砚璟逼她吃了点东西,可她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如晚春的花一样蔫了吧唧。
      洗过澡,男人照例将她拥进怀里,如哄孩子般拍打着她的后背。
      徐故突然翻身坐到他身上,一言不发地开始脱衣服。
      “你身体受不住,先别折腾。”何砚璟试图阻止,接着自己的衣服就被人拉上去,露出精壮的腰身。
      “我想要。”徐故俯下身吻他。
      何砚璟同她接了个很长的吻,还是没做到最后一步。
      一阵痉挛过后,浑身轻松的徐故昏睡过去,何砚璟吻着她的发梢,然后闭上眼慢慢平复自己的不适。
      另一天,许莲英还是出院了。
      她特意拜托护工帮她洗了个头,擦了身子。换上徐故买的新花袄,一头银发梳地整整齐齐。
      她整个人回光返照般,神采奕奕。
      徐故推着她回老屋,泥路上的野草复苏,嫩绿的新芽在树上招手。
      踏过木桥,春汛滔滔不绝地从山丘而下,河畔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被风呼扫,轻轻飘荡着。
      许莲英看着积雪消融的院子,曾经种满蔬菜的菜地已经荒芜,长满了杂草。她摆了摆手,说自己想下来走走。
      徐故扶着颤颤巍巍的老人走下轮椅,泥土湿软,老太太一步一个脚印,如幼时被扶着蹒跚学步的小徐故。
      何砚璟的年假结束,他飞回了北城,开始新一年的工作。
      一老一少仿佛回到了从前相依为命的日子,一个整日绣花,一个洗衣做饭。
      许莲英这几天总是喃喃着手慢,徐故劝她不着急,什么时候围兜完工了她顺路带给徐静云。
      许莲英没听进去,连饭都只是随意巴拉两口,带着老花镜又颤着手投入刺绣。
      秀完了围兜,她又开始织毛衣,徐故见她有事忙活,倒是松了口气。她到街上给老人买了各种颜色的毛线团。
      老屋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在风中变化着攀升的方向。
      徐故把煮软的粉捞起来,放到冷水中浸泡。
      “故故,线织完了,你给我上街买点吧。”
      吃过饭,徐故将人扶到胡春燕家,骑着她家的小电瓶上街买毛线团。
      “徐故,又来给你奶奶买线啊。”村口小卖部的李大婶拿着鸡毛掸子拍着货架上的灰,边笑边说道。
      “有新颜色没,之前几个颜色老太太织腻了。”
      “有啊,刚到的正红色,瞧,跟你脖子上的围巾一个样的。”
      许莲英听着老式电视机里播放的《刘三姐》山歌,眯着眼随节奏晃脑袋。
      胡春燕泡了杯花茶塞进她手里,嘱咐人盖好毯子,提着刚洗的衣服上了楼顶。
      “这大太阳,真辣啊!”
      衣物被一件件晾晒起来,在冬日正午暖和的阳光下随山风摇摆。
      胡春燕望了眼青绿的后山,被几只鸟儿吸引了目光。
      疾风掀过,院门发出了“吱呀”一声,院里转悠的母鸡带着鸡崽趁机溜了出去。
      见识到更广阔草地的鸡群“咯咯”叫着,走两步,啄一啄地面。
      春的气温在中午攀升到最高点,高处的最后一批积雪消融,化成混着冰渣子的河水奔腾而下。
      高高的芦苇荡被栖息的鸟雀压弯,倒插进河里,随着水流而下。
      “扑通”,一个石子扎进刺骨的冰水里,没有如往常般打出漂亮的水漂。
      胡春燕提着空荡荡的塑料桶下楼,门口听歌的老太太已然消失不见,只留下屏幕里的刘三姐还在咿咿呀呀唱着山歌......
      电瓶车在乡路上驰骋,一个石子被碾碎,轮胎打滑,一车的红色毛线滚落到泥土里。
      村子里的大黄狗欢快地扑过来,轻轻嗅着她的肚子。
      徐故疼的呲牙咧嘴,将车子扶起来,拍了拍毛线团上沾染的泥水,口袋里的电话猝然震动起来。
      二月末,初春的天飘起雪花。
      老屋的大红春联还未褪色,就被急匆匆撕下来,化成一团草木灰。
      白纸黑字,悼词在风里来回飘动,沉重的哀乐在老屋外奏鸣,绕着老旧的房梁回荡。
      雪花飘到地上,或是附着在空中的纸钱上。
      瘦弱的身躯披着白布,木讷地跪在前厅,一只苍白的手时不时往火盆里扔纸钱。
      “奶奶!”徐静云跪在地上,怀里还抱着刚从父亲那要来的救命钱。
      她突然回家,说同意嫁人,但是要拿走一半的彩礼给奶奶治病。
      徐友健算了笔帐,只给了她三分之一。徐静云没再讨价划价,拿着十万块钱赶回了老家,却只看见挂满白幡的房屋。
      徐故没力气安慰她,只是机械着重复手上的动作。
      一夜接着一夜,徐故合上眼就是自己出门那天,许莲英复杂的笑容。
      如果她再多注意一点,再小心一点。
      也许就不会发生。
      愧疚、悲伤,一瞬间淹没所有。
      徐故干呕起来,眼前一黑,倒在地上晕厥过去。
      噩梦缠着她,一环扣一环。
      徐故再次睁开眼,只看见村医院的天花板。
      “奶奶呢?”她多么想这只是一场梦。
      “堂姐!你醒啦?”徐静云站起来,俯身摸着她的额头,“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怎么了?”徐故缓缓坐起来,感觉自己的腿浮肿起来。
      “你在奶奶灵堂前昏过去了,村里人把你送来了医院,现在我爸妈他们看着灵堂呢。”徐静云扶着她喝了点水。
      女孩看着她肿起来的眼皮,神色复杂,“堂姐,你是不是谈男朋友了?”
      “......”徐故在房间里四处望了望,没有看见何砚璟。
      徐静云低着头,有些难为情,“医生说你怀孕了。”
      徐故怔然,“什么?”
      她下意思摸向自己的肚子。
      怀孕?
      她怀孕了?
      “误诊吗?”徐故不肯相信,她脸上满是不知所措。
      “不知道。”徐静云观察她的状态,顺着意思摇头,“可能是吧,说不定是生病了呢。”
      “嗯。”徐故掀开被子,“我要回去给奶奶守灵。”
      浮肿的腿刚接触到地面,她就跪了下去,胃里涌起酸水,忍不住呕吐起来。
      “堂姐!你,你先别动,你现在身体情况不好!”
      徐故回到床上,医生被喊进来,给她重新把脉。
      “脉搏流利,应指圆滑,确实是孕脉。”中医扶了扶厚重的老花镜,“大约有一个多月了,孩子要留下吗?”
      “我......不知道。”徐故觉得不可思议,她的手轻轻附在肚子上。
      这里,有孩子。
      何砚璟的孩子。
      “还没决定好的话,先养好身子吧。前三个月不要同房,不要吃生冷,更不要过度疲劳。”
      说着,医生又开了几副安胎的药方,嘱咐西医同事注意用药。
      徐故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发愣。
      应该要打掉吧,何砚璟不会跟她结婚的。
      打掉的话,会不会流很多血。
      她会死吗?
      死了的话,是不是可以见到奶奶了。
      徐故想着想着,眼皮就合上了。
      好困。
      明天再想吧。

      63、

      “徐故?徐故?”
      “是不是醒了?”
      “你看,她眼皮动了。”
      “你们出去!不要打扰堂姐休息!”
      周围嘈杂一片,徐故的意识慢慢复苏,她掀开眼皮,视线里出现两张陌生的面孔。
      “醒了!”一个眼角褶皱的女人激动道,“徐故,你还记得我吗?”
      “你们是谁?”徐故在徐静云的搀扶下坐起身。
      眼前的一男一女,正殷切地望着自己,那个女人还握着自己的手。
      “我是妈妈啊,孩子。”季怜眼眶红起来,“看,这是你爸。”
      妈妈?爸爸?
      好陌生的称呼。
      徐故看着她,一脸平静。
      “我不认识你们。”
      季怜和徐子健尴尬相视,“你从小就不在我们身边,不记得很正常。”
      “对,对。现在我们回来了,以后会好好补偿你的。”季怜紧紧抓着她的手,神情急切。
      徐故望着他们,仔细打量这两个人的每一寸五官,自己的眼睛很像季怜。
      或许她们没有说谎。
      “你奶奶去世了,我们担心你无依无靠,就连夜赶回来了。”季怜语气很软,仿佛在跟一个幼儿说话。
      在她记忆里,徐故的确还是那个襁褓中的婴儿。
      如果真的关心她,就不会抛弃二十二年了。
      徐故虽然迟钝,但分得清好赖。
      “我累了,你们出去吧。”
      “等会,你还没见过弟弟吧?你先见见你弟弟。”季怜按住她躺下的动作,朝着门外一个打游戏打地入迷的男孩喊道:“家宝!快进来,你姐姐醒了。”
      “知道了。”徐家宝皱着眉把游戏机塞进口袋,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他看着床上陌生的女人,随口道:“姐。”
      徐故看着眼前被养的很壮实的男孩,明明已经二十一岁,却还穿着卡通的卫衣,脚上踩着一双名牌球鞋。
      徐故张了张嘴,一股酸涩堵在喉咙,说不出一个字。
      她躺下来,用被子罩住自己,偷偷颤抖着。
      “你们先出去吧。”徐静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好,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不舒服告诉爸爸妈妈。”季怜带着徐子健和徐家宝走出病房,徐静云毫不拖泥带水地把房门关上。
      两个儿子回来后,许莲英的葬礼很快结束,徐子健包了一个送葬队,准备进行一个看似风光地下葬仪式。
      徐故拒绝了,她知道奶奶更希望平静、安详的离开。
      她把许莲英送到火化场,最后将骨灰洒进了那条卷走她生命的河里。
      老太太操劳一世,喝了一世的河水,这是她的母亲河,她的归宿。
      徐故想,这也许就是她选择在河流怀抱里结束生命的理由。
      葬礼举行的那一天,何砚璟带着姜云和路游来了,她们陪着徐故将许莲英葬进河里,顺流而下,最后融进土壤。
      徐子健和徐友健两家人对徐故格外热情,就连刘青都变了一副面孔。
      徐故并不在意她们的态度,但在听到许莲英遗嘱里提到,一切遗产无条件赠与长孙女徐故的时候,她还是冷笑了一声。
      原来。
      果然。
      徐故没理会她们的暗示,安置好奶奶的排位,就飞回了北城。
      走之前,她把徐静云一起带走了。
      有何砚璟做后盾,她只需要想做什么,不需要管任何后果。
      当然,现在最让她苦恼的,是肚子里的孩子。
      徐故没有告诉何砚璟,她已经失去了奶奶,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接受第二个亲人的离去,哪怕只是一个未成形的胚胎。
      回到北城后,徐故才发现自己的东西已经被某人搬到了私人公寓。
      何砚璟动了些关系,把徐静云的学籍转过来,所以刚落地北城,徐静云就办理了住宿,开始高三的冲刺。
      刺眼的光晃地徐故皱眉,她忍不住抬起手遮挡,却发现自己的满手鲜血。
      她环顾,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一个带着口罩的男医生走过来,她全身僵硬,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他用手术钳夹断,接着奶奶出现,抱着畸形的胎儿离开。
      医生取下口罩,露出何砚璟的脸。
      “不!”
      男人的眼神让她遍体生寒。
      徐故在偌大的房间里,由于睡得不安稳,她的眼皮一直在乱颤。
      一个激灵,她被吓醒。
      何砚璟回公司处理事务,此时刚开完会。他隐隐感觉心脏莫名不适,正要打电话给徐故,一个陌生的电话就响起。
      幽静的咖啡厅,音乐在人们轻松的交谈中显得存在感很低。
      何砚璟坐在一侧,看着自己的姑姑正与顾金姝打得火热。
      “砚璟啊,金姝是个好姑娘,适合你。”
      霍疏雨握着顾金姝的手,眼里的满意都要溢出来。
      “还不急。”何砚璟抿了一口咖啡,有些心不在焉。
      霍疏雨被驳了面子,倒也不气。她朝顾金姝投去一个眼神,那人就听话地表示要去躺洗手间。
      “我知道,你是担心徐故那孩子,可她总归成为不了你的妻子。”霍疏雨苦口婆心道,“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在宏盛站稳,把你爸那些产业都攥在手心。”
      “喜不喜欢的,都是后话。你难道看不见顾家的诚意吗?有他们的支持,你很快就能彻底掌控一切,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目标吗?”
      “我知道。”何砚璟放下咖啡,神色复杂,“我只是觉得,联姻也不是必要的。”
      霍疏雨被他优柔寡断的样子气得不轻,“你难道对那个徐故动了真心思?”
      “不是。”何砚璟拧着眉,手握成拳,“顾家给的甜头的确可观,但我不想以后什么事都要受制于人。”
      “哼。”霍疏雨不屑,“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徐故。”
      “您不要对她心怀偏见,她虽然家境一般,但......”
      “一般?你见过那么多名门贵女,难道不知道她的情况有多么糟糕!”
      “姑姑!”何砚璟叹气,“请您尊重她。”
      “好,我知道你喜欢她。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先跟顾金姝把婚订了,等她帮你掌握大权,到时候还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霍疏雨看着他一脸纠结的模样,再一次退步,“你把她交给我,我带着她在津城发展,两个地方又不远,你随时可以过来。她不是作家吗?我让她进作协,这样还不够吗?”
      男人垂眸,霍疏雨说的很在理,这的确是最完美的办法。
      他从一开始就只把这一切当成一场游戏,不是吗?
      只是徐故比较特别,他可以把人养在身边,但绝不可能给她婚姻。
      可是,千万分的理智都拉扯不过那一丝丝感性的成分。
      何砚璟必须承认,他动心了。
      彻彻底底地动心了。
      就算给不了她世俗的名分,他也天真地想把这场梦造的再久一点。
      “这样吧,你们先订婚,一切消息封锁,这总可以吧?”
      “我......”何砚璟犹豫道,“我会考虑。”
      黄昏时分,路边的霓虹灯亮起,三月的北城还如严冬般凛冽。
      顾金姝挽着霍疏雨的手臂,乖巧地跟在何砚璟身后。
      男人原本的打算是喝过咖啡就回家陪徐故吃晚饭,事已至此,他只能答应陪姑姑到商场购物。
      一个晚上,何砚璟总是在想别的事情,他对女人的购物情结不了解,也不感兴趣。
      但当顾金姝指着一枚DR钻戒谈论的时候,他脚步忽停。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这个品牌,虽然廉价,却因为男人一生只能送一人的营销,而变成一种时尚和潮流。”
      顾金姝说着,给自己挑选了一款,她伸手,钻石在灯光下闪耀。
      “果然一分钱一分货。”她有些失望地取下来。
      一旁兴致缺缺的何砚璟却盯着那枚戒指出神。
      一生只能送一人。
      像是徐故会喜欢的东西。
      三人在二楼和三楼分别逛了一圈,最终决定结束。
      何砚璟跟在身后买单,又将霍疏雨送回了住所。
      车辆拐过红绿灯,到了一个公交车站。
      他停下车,语调不近人情,“下车。”
      顾金姝窘迫地笑了笑,从后门下去了。她弯腰想道别,那辆车却毫无不舍的驶离。
      她看着瞬间消失在眼前的迈巴赫,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没关系。
      很快,她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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