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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奶奶 ...

  •   女孩裹着浴巾回到房间,边擦拭着头发边哼着歌。
      “阿故,浴室里的手机是你的吗?”姜云拿着一个白色的新款手机推开门,那款手机她知道,不是女孩可以负担地起的。
      徐故抬头,擦拭的动作顿住,眼神有些慌乱地落在她手上。女孩身上还带着未晾干的小水珠,耳后还有何砚璟留下的痕迹。
      她将湿漉漉的头发放下来,遮住那片皮肤。然后接过姜云手中的手机,边划走好几个未接电话和短信,“是...朋友的,借我拍点素材。”
      “素材?”
      “对啊。”徐故睁眼说瞎话的本领不知道从谁那学来的,“最近我不是老没有灵感吗?听说这个手机性能好,我朋友就借我几天,这是他的备用机。”
      说着,徐故就点开相册,里面的确是一些景色,姜云没怎么怀疑,但是她欲言又止,还是叮嘱她,“是不是那个姓何的男生?我看他经常送你回来。家境不一般吧?”
      “嗯...姜姨你怎么知道是他。”徐故耳垂红起来,不知道她看见过多少次,有没有看见一些越界的举动。
      “是你王阿姨,上次那个小伙子送她回来,她就跟我打听你们的关系。”姜云走上前拉着徐故的手,两人坐到床边。
      “阿故,姜姨不反对你交朋友,只是担心你这单纯的性子会受到伤害。你跟我讲实话,你们是什么关系?”
      女孩眨了眨眼,然后看她,“真的就是朋友,他帮了我蛮多的,是个很好的人。”
      “行,你说什么姜姨就信什么。只是你要多长个心眼,对男人要有戒心,知道吗?”
      “我知道,姜姨,谢谢你。”徐故真诚地说。
      姜云又拉着她嘱咐了一会,摸了摸她的湿发,说要帮她吹吹头发。徐故摸着后颈,吓得站了起来。连连说不用,让她早点回房休息。
      将人好说歹说,送出房间,徐故才松懈下来。
      她还没准备好公开这段关系,毕竟在一起还不久,而且何砚璟的背景特殊,她怕姜云一时接受不了,会担心。
      女孩在心里对何砚璟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接着打开了手机。
      刚才匆忙,她似乎看见有好几个未接电话。手机某个功能被点开,徐故脸色一白,是奶奶的电话,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奶奶一般不会连续打这么多电话,一定是有什么急事!
      徐故点开短信,发现那个陌生号码给她留言:我是胡春燕,速回电,许莲英出事了。
      奶奶怎么了?
      心脏像是被人揪住,徐故抖着手回拨过去。
      “嘟...嘟......”
      无人接听。
      许故已经心急如焚,她点开那个陌生号码,拨了过去。
      这次很快就被人接听了。
      “徐故!可算联系上你了。我是春燕姐,你奶奶出事了,现在在医院呢!”
      霎时间,徐故感觉自己的耳鸣了。
      “轰隆”,黑不见底的天空倾泄大雨,徐故穿的单薄,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她在深夜两点,背着简易的包上了凌晨的飞机。
      徐故整个人蜷缩在经济舱里,泛红的眼眶不断留出滚烫的泪水。可笑的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是因为许莲英出事了。
      她精神高度紧张,她好害怕。
      姜云的电话不停打过来,徐故咬着手背,最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给她回了条信息表明情况,然后就免打扰信息,只盯着胡春燕的通话记录。
      胡春燕是她老家的邻居,虽然隔了一块田,但是儿时给徐故和许莲英送过不少吃的、用的。因为时不时串门,所以奶奶出事,她一定第一个发现。
      飞机在另一天上午到达,一夜未眠的徐故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李就赶到了医院。
      “春燕姐,奶奶出什么事了?严不严重?”
      焦急又自责的声音闯入连廊,引得一个靠着座椅上,穿着厂服的女人回头。
      “徐故!可算来了!怎么这么憔悴,吃早饭没有?”
      “春燕姐,我没事,你先告诉我奶奶怎么了。”徐故抓住那人的胳膊,语气急切。
      “哎!摔了一跤,脑子摔伤了。刚做完手术,还在昏迷。”胡春燕回握住她,“医生说情况不太好,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呢。”
      徐故呼吸杂乱,眼底乌黑,整个人都失去了活力。
      “怎么会突然摔倒呢,是我不好,我要是陪着她,我...”
      “徐故,别这么说。”胡春燕安抚她,“谁也不知道会出意外,唉,你那对天杀的父母,也不知道死哪去了,电话也没留一个,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
      徐故对他们不抱有期待,“春燕姐,手术花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就一点急诊费,不用给了。手术还没付钱,但这是个大麻烦啊,估计没个十万八万的不行。”胡春燕是打心底里心疼这相依为命的一老一小。
      “不行,怎么能让你垫钱,你也有自己的孩子,这五百你先拿着,不够再跟我说...”
      “哎呀!别跟你春燕姐见外,没花这么多。”女人不接她的钱,反而因为她的坚持而有些生气。
      徐故抹了把眼泪,感激道,“姐,谢谢你。你拿着吧,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胡春燕家里不宽裕,十八岁就嫁给了旁边的一户人家,换了三万彩礼给弟弟娶媳妇。
      胡春燕也忍不住掉了眼泪,“那我就拿一百块钱,当你请姐吃了个饭。其他的你留着用,别再见外了,不然姐真生气了!”
      钱被女人塞回徐故的衣兜,女孩嘴唇抖了抖,最终说了句好。
      医院里到处飘荡着消毒水的气味,病床旁的心率检测仪发出“滴——滴——”的声音,穿过冰冷的墙壁,传到室外。
      冷气开得很足,徐故身上被雨淋湿的衣服已经风干了,她蹲在重症监护室外,神色木讷。
      她在这个世界上,陪伴她最多的,只有奶奶。
      许莲英几乎是她的精神支柱。
      如果奶奶出了什么事,她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再继续活下去。
      “奶奶,别留我一个人...”徐故喃喃道,将整个人埋进双臂里。
      徐故在医院守了一天,胡春燕忙完家里的活,晚上一来,就看见女孩睡在地板上。她红着眼,强硬地把憔悴的徐故赶去休息。
      女孩知道自己垮掉,奶奶就没人照顾了。医院在城里,回老家还得坐一个小时的大巴,她干脆在医院旁边开了个钟点房,洗漱一番,换了身衣服。徐故逼着自己吃了点东西,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流泪。
      这一觉她只睡三个小时就惊醒,女孩收拾好东西又回到了医院。
      “你孝顺!你兜里有几个子啊?”
      “这是我妈!”
      “你大哥呢?这就不是他妈了?”
      “......”
      徐故迈着沉重的脚步,刚拐过墙角,就听见熟悉的声音。等她走到病房外,终于认出了那个声音,“小叔,小婶。”
      正在争吵的一对中年夫妻,终于消停下来。
      “小故啊,都长这么大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清瘦男人向她走来,“在外面过的怎么样,没受欺负吧?”
      “昨天。”徐故躲开他摸过来的手,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
      一旁身材臃肿的女人一改刻薄的面孔,热情地迎了上来。
      “徐故啊,你小时候,婶婶就知道你有出息,在北城交男朋友没有?”
      “没有。”徐故不看她,“我问过医生了,奶奶的手术费要九万八千三十二块。我目前没这么多钱,小叔小婶,能麻烦你们先垫一下吗?”
      “这...”女人收回了笑容,“徐故,你知道的。你小叔没什么本事,前两年刚付了首付,现在还供房贷呢。而且你堂弟也要上高中了,再有几年就上大学,我们实在是没什么钱...”
      徐故不是很意外地点头,然后看向小叔,那个男人刚要开口,就被他妻子堵了回去。
      “你看你小叔这个人就是老实,他有孝心,但是穷啊。再说了,咱们不是分家好多年了吗?”
      她说的没错,徐故出生不久,她父母就去了外地。当初许莲英将自己的嫁妆拿出来给他爸付了彩礼钱。等到小叔结婚的时候,一分钱都拿不出来。所以小婶一直记恨着这件事,结婚没多久就闹着分了家。
      徐故攥紧了拳头,“算我借你们的,我会还。”
      “借我也没钱借给你啊......”
      “好了!你闭嘴!”一旁的中年男人终于开口,“小故,你别怪你小婶,是小叔没本事,这五千块钱你拿着先用,不够小叔再想办法。”
      说着,男人就将一个信封递了过去,徐故低着头,抿了抿嘴,最终还是接了。
      “谢谢小叔。”
      “谢什么,我们是一家人。”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南城还没有落脚的地方吧?到小叔家,我让你小婶收拾一下,你跟你堂妹住。”
      “...不用了,我...”
      “不要客气,好了,小叔跟你小婶先回去了,你堂弟一会放学了。”
      话音刚落,夫妻两就互相拉扯着走了。
      徐故看着自己手里的五千块钱,扯了扯嘴角。
      她压下一肚子情绪,先拿着钱去缴了费。
      手术费还得凑,但好在许莲英已经转了普通病房。徐故坐在床边,看着床上带着呼吸机,气息薄弱的老人发呆。
      她握住奶奶的手,蜷缩在老人的身旁。
      “奶奶,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所以才这么惩罚我。”
      “我会想办法的,许莲英老太婆,你要快点醒过来......”
      吊瓶的液体滴答作响,落在寂静的病房里,敲得人心头发慌。
      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回到了离开南城前的那个午后,-那时奶奶还能坐起身,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一遍遍念叨着“受委屈了就回家”......

      39、
      -

      雪下了一整夜,枝桠不堪重负地在窗外折断,淡薄的月光在一声声鸡鸣中倾斜。“咔嚓”一声,又一条桂树枝带着碎雪倒在了老旧的窗台上。
      久年未修的窗纸被捅了一个窟窿,寒风见缝插针般纷纷涌入屋子。
      房内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徐故从吱呀作响的木床坐起身,她揉了揉紧闭的眼睛,随手抓起被褥上一件厚外套,掀开被子下了床。
      “奶奶,你别起了,我去找东西挡挡风。”
      房里有两张床,一高一矮,拼凑在一起。徐故感受到另一张稍高些的床晃动,她边开口边走上去帮棉被里的老妇掖了掖被子。
      女孩单薄的身躯佝偻,厚重的外套搭在肩膀上,被一双白的晃眼的小手抓着。
      她快步走到脱了漆的柜子前,打开柜门,在衣物底下找到一本泛黄的挂历,上面起了斑斑点点的霉,金色的“2018”年份还很醒目。女孩用手掌拍了拍,抖落挂历上积攒的灰尘。
      被桂枝戳破的洞还呼啸着灌进冷风,徐故被吹了一个正着,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寒颤。
      她将手里的挂历贴着窗纸放下,又从一旁的纺织机上拿了两本厚书抵住,泠冽的寒风总算是停止了叫嚣。
      薄薄的窗纸不能完全遮住窗外的景色,徐故双手撑在窗台上,一双明亮泛红的眸子透过窗纸看到了窗外的雪景。
      明早又有的忙了。
      她欣赏了一会皑皑白雪,等到料峭的寒意顺着脚踝爬上心口,才叹息一声回到热气未散的床褥里……
      这一觉并没有睡的很久,鸡鸣声不断扰乱着屋里人本就不怎么安稳的梦乡。
      徐故眼睫颤了颤,在翻身后睁开了双眼。天光已经大亮,老屋里没有暖气,她伸了个懒腰,寒冷就从掀开的角落往身上钻。
      房间里空荡无人,奶奶早起来了。女孩缓慢地睁开眼睛,等到视线渐渐清晰才狠心踢开了被子。
      寒意瞬间从四面八方袭来,徐故飞快地套上了保暖衣和棉服,攥着拳头抖了抖身子,然后打着哈欠推开了房门。穿过客厅,厨房热腾腾的食物香气钻进了徐故鼻子里。她走到橱柜里拿出牙刷和水杯,挤了一小坨青绿色的儿童牙膏,然后到门边的大红色水桶里舀了一碗清水。
      听见哗啦啦的水声,正忙活的老人回头看了一眼,清晨的气温格外低,热气在奶奶额前的银丝上凝结成水珠,像是汗水打湿了皮肤。
      “起来啦?动作快点,吃早饭了。”奶奶说着,右手利落地捞起一碗粉,淋上鲜美的汤汁。
      “知道了。”徐故嘴里还含着泡沫,口齿不清地回答。老屋没有洗漱台,只有厨房外一条水泥砌成的小水沟,女孩蹲在石头上,吐出的井水在地面溅起,偶有一些被藕粉色毛袜起的球勾住,随即停留在上面。
      “诶,奶奶,我去年戴过的那条红围巾放哪了?”温热的毛巾敷在眼部,一片清明化在脸上。
      “我也忘了,我进屋给你找找。”
      话语由近及远,最后一个尾音消失在耳边。徐故将毛巾拿开,回头发现灶台上裹着围裙的矮小背影已经消失,只有两碗份量不均的汤粉静静躺着,一份洒满了煎蛋和肉沫,一份仅点缀了几片青菜。
      徐故洗漱完毕,端着两碗粉走到了客厅。昏黄的灯光打在矮小的木桌上,桌上满是小孩用彩笔画出的图案,有些已经褪色,有些早看不出本来的模样。她用筷子将其中一碗里的鸡蛋和肉沫匀铺到另一碗里,然后喊房里埋头找围巾的奶奶吃饭。徐故坐下来,喝了一大口温水,挑了量少的一碗开吃。
      奶奶没一会就从房里出来,手上正攥着那条从衣柜小缝里翻出的红围巾。她虽然看起来精力很足,但年纪也大了。折腾完,她喘着粗气,手握成拳一下下地捶着后腰。
      “好端端突然要这红围巾干什么?”奶奶在徐故面前坐下,又将碗里的鸡蛋夹了几块回去。
      徐故给她倒了杯温水,然后扒拉着碗里的东西闷声开口:
      “我想去北城,年后就走。”
      “北城?那么远?你去北方干嘛!”奶奶喝了口水,脸上稀少的眉毛皱成一团。“那地方很冷的,你受得住吗?”
      “我知道,奶奶,我已经决定好了。”徐故埋头吃着粉,有些不敢抬头看老人的眼睛。
      “哎,一定要去那么远吗?”奶奶叹了口气,“故故,我不放心啊!”
      “奶奶,我知道你怕我受委屈,但是我已经长大了,迟早要出去闯的。”说完,徐故似是想到什么,勉强地笑了笑。
      “而且你知道的,我不想嫁人。”
      这句话像是抚平了所有阻碍的话语,奶奶听了,心里泛起丝丝缕缕的苦涩,明白她的不易,又叹了口气,也就不再劝了。
      徐故是个苦命的孩子,她妈妈是未婚先孕才跟得她爸。出生四十天不到,爸妈就扔下她进城务工。
      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除了乡下的老屋,一无所有。许莲英十七岁就嫁了过来,守着这间房到了六十二岁。
      看着徐故跟她妈妈六分像的脸,许莲英浑浊的眼睛里混杂泪水,隐没在白茫茫的热气里。
      她熬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送走了家暴的丈夫,偏心的公婆,含辛茹苦地拉扯两个儿子长大成人,还没松快两天,在外打工两年不到的大儿子就带了个怀胎三月的外地媳妇回来。
      许莲英咬咬牙,卖了仅剩的嫁妆,凑了八千块钱彩礼,简单把婚礼办了。好歹在孩子落地前把新媳妇迎进了门,徐故在季怜肚子里的时候,乖巧得很,从不给人罪受。到了预产期,她却躲着不肯出生,像是提前预知了自己的不幸,迟迟不愿来到人间受苦。
      过了预产期足足一个多星期,季怜被搀扶着回了老屋,当夜徐故就出生了,就生在她现在睡的这张矮木床上。
      无数个日夜,她啼哭不止。才生育完一个月不到,季怜就断了奶水。徐故晚上饿的哭喊,女人就往她嘴里塞进一个空奶瓶,皱着眉看她卖力地嘬。
      许莲英端着一碗羊奶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番场景,女婴的脸因缺氧涨的通红,饿得头上起了好几条青筋。
      “作孽啊!”老人把奶瓶扔到地上,抱着孩子开始哭喊,“你怎么摊上这么个狠心的娘!”
      刚满二十岁的季怜因着彩礼低的事被娘家数落,本就心存不满,被生育的苦痛搓磨后,心肠更是硬的不行。她几乎是尖叫了起来,整个人仿佛要被贫穷和恐惧折磨的疯狂。
      “没有奶,我没有奶!我前世欠了你们家的债!要我嫁到这样的地方!”
      季怜抱着头不停地重复这句话,头发被自己揪下来好几根。
      许莲英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有不忍。她将羊奶喂给了小徐故,看着孩子吃饱后,在怀里眯眼熟睡的模样,又一次为徐家软了心肠。
      老人上厨房煮了两个土鸡蛋,放了一大把红糖。端到季怜床边,摸了摸自己已经干涸的眼睛。
      “快趁热吃吧,这会体虚,不要拿自己身体撒气。孩子还小,现在你多受点委屈。等出了月子,我帮你带,你想出去打工就打工,想回娘家…就回吧,是我们徐家对不住你。”
      季怜听着老人的肺腑之言,心里涌上无限的委屈和悔恨。她斜着眼打量起熟睡的婴儿,方才哭的久了,女孩卷翘的毛发被汗打湿,脸还红扑扑的,含着拇指不知在做什么梦。
      毕竟是自己怀胎十月生的,她也不忍心。
      可,偏偏是个女孩。
      想到这,季怜暗叹自己是个没福气的,要是个男孩,徐子健也许就不会抛下还在坐月子的她跑到外地去。说是说赚钱养家,可谁不清楚,在江城农村里,女人没个儿子哪能立得住脚呢。
      “你也别怪大亚,他也是为了养家糊口。”许莲英又重重地叹息,“要是你愿意出去,你们夫妻俩一条心,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听到这,季怜冷笑了一声,抬起手擦了擦泪,背过身去不再理人了。
      许莲英见她这样,也不再多劝,只是叮嘱她趁热把鸡蛋吃了。
      接下来过了十几天平淡的日子,季怜没有奶水,许莲英就端着碗十里八乡一家家地借,有了羊奶,也总算养活了小的。
      这天,季怜下了地,洗了个头,换了衣服。她上集市买了两件新衣裳,一堆杂碎,还有一张小孩用的被褥。午后,她提着大包小包回了屋,先是破天荒亲手给徐故洗了个澡,给她试了试新衣,又用新被子裹住她的小身子。
      天真的小孩什么都不懂,只是眨着眼睛看着季怜。
      女人的手轻轻拍着徐故的肚子,哄着她入睡。季怜注视着她,眼神很复杂,似是柔情,又似是狠下了心。
      似是没有见过母亲这般亲切的关怀,徐故眯起眼睛朝季怜笑了起来,在温柔的拍打中,慢慢睡了过去。
      日头西斜,仲春的野花在院子里被风吹动,门前的用田螺自制的风铃一下下擦过墙壁,发出悦耳的声响。
      泥泞的路面被踩出一个又一个宽实的脚印,在这些七零八落的印子里,有一排整齐的细小脚印,从野花地一直蜿蜒到土桥另一边的国道前,最后消失在柏油路上。
      许莲英在菜地里忙活了一天,等到天色微红,她才扛着锄头进屋。
      “吱呀”后门被推开,房里比以往冷清了些。
      “怜啊?”
      叫了好几声,无人回应,她心一跳一跳的,暗叫不妙。许莲英揪着心跑过去,打开那扇贴着半张喜字的门,剧烈的动作带起了一阵风,将那被撕去一半的红纸吹翻。
      徐故在新被里睡的很香,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还带着欢快的微笑。许莲英松了口气,手里的东西滑落,用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孩子的脸颊。
      徐故被脸上的触感扰醒,她眨着水汪汪的眼,明明没有睡够,眼睛却先笑了起来,嘴里含糊不清。
      “妈…妈妈。”
      许莲英心都要化了,她抓着婴儿乱动的小手,连人带被抱进怀里,轻轻摇晃着孩子的手臂。
      “乖孩子。”
      她操劳大半生,为徐家生了两个儿子,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一个女儿,能时时陪伴在侧,听她唠叨那些妇人心事。
      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
      许莲英在心里说道。
      泪花□□燥的冷空气晾干,往事随风飘零,许莲英隔着热气细细描摹起徐故的模样。
      对这个可怜的小孙女,许莲英从不吝啬。用品买的都是市面上时兴的货。
      女孩的小脸被养的白净,看不到毛孔。一双杏仁般的眸子看着人的时候亮亮的,鼻子精致小巧,山根低但鼻梁高。眉睫黑而浓密。头发及腰,乌黑而柔顺,被随意挽成一个小辫,几缕碎发垂下来,又被纤纤的手指拨到耳后。
      因为在农村长大,许莲英从前不允许她养长发,穿着也很保守。在成年以前,徐故一直都是齐耳的短发。直到她争气考上了大学,成为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女大学生,许莲英才敢让她的头发漫过肩膀。
      徐故的脸被热汤熏地红扑扑,圆润饱满的耳垂没有一丝伤痕,却点缀着一颗黑色的小痣。
      许莲英想起徐故刚满十六岁的那年春。
      风带着微凉,晨露粘着野月季颤动,将雨后的粉红反衬得更明亮。农历二月十五的花朝节,是南城女孩们穿耳洞的节日。
      老人拿着烤好的银针追了女孩好久,徐故捂着耳朵大叫“不要”,两人绕着老破小转了好几圈。许莲英累的拿针的手都在抖,十六岁的徐故才停下来。
      对峙了一上午,等到午饭时间都过了,徐故还嚷嚷着没做好准备,年迈的女人摩挲着少女稚嫩的耳垂,感受着指尖细微的颤抖,最终还是没狠下心,由着她去了。
      因此,直到徐故二十二岁,她依旧没有穿耳洞。也许更久,也许这一生,徐故的耳垂上也不会有任何痕迹。
      ……
      “故故。”许莲英放下筷子,突然开口。
      徐故以为她还要唠叨一些老生常谈的话语,抬头蹙眉,正准备逐一击破,却见奶奶的脸上多了一丝严肃和坚毅。
      “到了北城,要多给奶奶打电话。”老人边说着,边夹着一块肉放到徐故碗里,淡淡的话语混在咀嚼里,被她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奶奶相信你,你是个有本事的孩子。”
      徐故的眼里闪烁着不可置信的喜悦,她将嘴里的东西囫囵吞了下去,“真的?你同意我去北城了?”
      “我不同意,难道你就不会去吗?”奶奶冷哼一声,扒开已经缠到自己脖子上的手臂。
      女孩不理会她的动作,反而更亲密地贴了上去,她眼尾翘起来,夹杂着感动和温暖。
      “谢谢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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