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故里》春雪不寒

18、无名大锅

　　雨燕飞过公交站台，清脆的鸟鸣也一闪而过。天空阴沉沉地，不多时便乌云笼罩。
　　徐故把插兜都手抽出来，摸了摸耳边白色的耳机线。
　　不会要下雨吧？
　　下一秒，“唰”地一声，暴雨倾盆。初夏的天气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徐故往后撤了撤，雨水重重地打到地面上，然后混着泥点溅起水花。女孩的球鞋很快就被打湿，她有些无奈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今天是周二，姜云要去城西的观音庙里朝拜，所以徐故被再三叮嘱后，走到了公交站。出门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顷刻间，就成了这番景象。
　　躲雨的人来来往往，方圆几百米就站台这一个遮蔽的地方，所以很快人就涌了过来。
　　徐故被挤到了身后，空气中弥漫的潮湿气息，让她的胃有些难受。她努力抬起头，想呼吸一点新鲜的空气，然后就被挤到了最后面，背靠着广告牌的玻璃。
　　“滴滴”几声，31路公交车到站了，人群簇拥着离开了一大半，空气清新了很多，但在后面的徐故还是错过了上车的时间。
　　“诶，等等！”徐故朝着车屁股用力挥手，回应她的是一阵灼人的尾气。
　　女孩叹了口气，打开手机看了看，已经八点三十一了，离工作室打卡的时间还有二十九分钟。徐故觉得，自己是有点倒霉体质在的，不然怎么每次日子好了一点上天就要给她出难题。
　　自从上次在“阿卡娜”的事之后，徐故去工作室的次数就少了，她接了北城大学文学院的合作稿。除了必要的对接工作，几乎都待在学校采风。严春鸣给她在自己办公室里开了张小书桌，算临时办公地点。
　　今天恰好满了一个周期，她躲不开要回北城文学汇报工作。
　　想到那群难相处的同事，徐故攥着手机，一会看积水的路面，一会又看手机上流逝的时间，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打出租车的话，差不多抵她两天的午饭了，而且雨天也看不见什么空车。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徐故看见了一辆熟悉的白色电动车。
　　“王阿姨！”徐故招了招双手，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
　　王金桂住在小洋楼旁边那栋楼，她是姜姨的麻将搭子，之前她来家里送熏腊肉的时候是徐故开的门。
　　王金桂正穿着雨衣，刚送完孙子去幼儿园，想着去菜市场买点菜。雨声太大了，“哗啦哗啦”的，有人叫她，其实她什么也没听见。只是一转头，就恰好看见徐故在招手。
　　她转了转电动车的方向，雨水在脸上胡乱拍打，“咦？徐故，你怎么还没去上班？”
　　“王阿姨，雨太大了，我没赶上车。”徐故往她的雨衣上看了一眼，是双人的。“您去哪？方便搭我过去吗？”
　　“方便方便，上车吧，我没什么要紧事。”王金桂跟姜云打麻将的时候，时常听她的好话，自然对这个女孩印象很不错。
　　“北城大学是在宁安区吧？”王金桂等人坐好，扭动了车把。
　　“对，不过我今天去北城文学工作室，走这边。”徐故的头从雨衣里钻了出来，雨水在她的脸上噼里啪啦，不疼，但是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在雨中呐喊才能听见彼此的声音，冰冷的雨水随着女孩的下巴流淌，雨滴隔着雨衣打在身上，徐故忍不住瑟瑟发抖。
　　拐过一个路口，王金桂的车像泄了力般慢慢停下来。
　　“怎么了？王阿姨？”徐故睁开湿润的眼睛，这里离地方还有一条街。
　　“坏了，刚急着送你过来，忘了车子没充满电。”王阿姨拧着刹车，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小故，你带伞了没？不然给你领导打个电话，看看能不能晚点到。”
　　徐故听完脑子里一炸，心里涌起密密麻麻的惧意。请假吗？可是想起他们五花八门的面孔，自己本就不讨喜，再迟到大家对她的态度会恶劣到什么地步？
　　想到这些，徐故急的眼红，她有些束手无策，大雨倾盆的街道，到底谁可以来帮帮她。
　　“哗啦”路边的水被溅起来，有几滴甩到了雨衣上。一辆银色的宾利在电动车旁边停下，车窗下拉。
　　女孩红着眼，脸色苍白的模样就被车里的何砚璟尽收眼底。
　　狼狈、无助，像某种被欺负狠了的食草动物。
　　男人心情有些愉悦地抬了抬眉，“上车。”
　　王金桂不知道徐故哪认识这么富贵的年轻人，她只知道有救了。电动车和湿透的雨衣被留在了路边，她把呆愣的徐故塞进了副驾驶，然后自己打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麻烦你了，小伙子。”活了五六十岁的王金桂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你看这天，说下雨就下雨，可糟心死了。”
　　“不麻烦。”何砚璟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徐故的表情，女孩还没缓过神来，安静地奇怪。
　　“您怎么称呼？”
　　“哦，我是小故的邻居，姓王，你叫我王阿姨就行了。”王金桂摸了摸屁股旁边毛茸茸的坐垫，“这车看着不便宜啊，你是小故的朋友吗？做什么工作的？”
　　没等开车的人回答，王金桂又补充，“你别嫌我啰嗦，我和她姜姨是十几年的朋友了，我就是帮着问问，回头也好谢谢你。”
　　何砚璟收回视线，很礼貌地说了声没关系。
　　“我们也刚认识，我叫何砚璟，在北城大学读研，叫我小何就行。”
　　“哟！高材生啊！”王金桂拍了拍手，“我们小故是出版社的编辑，跟你们北城大学还有合作呢！你们两个还挺有缘份的，诶，你多大年龄了？找女朋友没有？”
　　“王阿姨。”徐故整个人湿漉漉地，坐的笔直，生怕自己身上的湿意沾染到座位上。她心里涩涩的，也不是委屈，就是觉得自己每次遇见何砚璟的时候，都好狼狈。
　　何砚璟嘴角勾了勾，弧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二十五，单身。”
　　他在各种补习班兴趣班度过了前十八年，考进了北城大学商学院，完成本科学业后又本校保研，算算时间，今年六月份就要毕业了。何砚璟的家庭背景不简单，所以从大学时期就开始接手家业，刚解决完股份转让的问题，他将要在带上硕士学士帽的同时，坐稳宏盛集团掌权人的位置。
　　夺权游戏初步胜利，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慢慢拔去公司一个个顽固的毒瘤，本以为会度过一段无趣的日子，老天又让他遇到了新玩具。
　　“到了。”
　　徐故还没继续说些什么，豪车就在雨中平稳停了下来，男人目送着女孩远去的背影，眼神微妙。
　　他转了转方向盘，驶离写字楼。男人的旧车还放在修车店里，今天开了一辆更亮眼的豪车——定制宾利SUV。
　　看起来更贵，更奢华。
　　何砚璟绅士地询问了王金桂的地址，送她回去的路上，收获了很多他想要的信息。尽管她说的绝大部分，男人早已在几天前，助理呈上来的那份调查报告里得知。

　　21、

　　黏腻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徐故觉得，她最后一丝体温都被吸收掉了。“滴”一声，打卡成功，门口的打卡机播报着欢迎回来的声音，徐故推开透明的磨砂门走了进去。
　　工作室里的氛围看起来很和谐，王鲁抱着一大袋薯片给同事们分，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开着玩笑，融洽自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徐故低着头走进来，被雨打湿的头发附着在耳边的鬓角，湿湿哒哒的。轻松的气氛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工作室的人纷纷朝门口望去，一瞬间寂静无声。
　　安静持续了几秒，然后大家就无视了她。
　　“她怎么回来了？”
　　“对啊，不是攀上了北大文学院吗？”
　　“哎呀，你们小声点。”
　　徐故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这绣花针一般的密密麻麻的目光刺穿。
　　她没有理会那些打量的眼神，自顾自往总监办公室走去，“咚咚”，她敲响了门，然后进去。
　　云小倩依旧是完美的妆容，她换了新发型，卷翘的头发耷拉在肩膀上。徐故回来的事，她并不意外。
　　“坐吧。”女人对徐故笑了笑，没有起身。
　　徐故将稿件放到办公桌上，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简单交代了近期与北城大学的合作细节。
　　云小倩伸手拢过桌上的东西，食指一搭一搭地点在封面。
　　“你的能力我很放心。”女人看着徐故，突然站起身。“病好些了吗？”
　　徐故头往旁边撇去，不经意地躲开她的手，“多谢云总关心，我已经没事了。”
　　云小倩有些失望地收回了手，她将百叶窗打开，雨声就从外面传了进来。
　　“小故，其实我很欣赏你。”女人靠在窗边，眼睛看着窗外。“但是，你还太年轻，不懂职场。那天包厢的事，你都听见了，对吧？”
　　徐故没什么反应，只是脸色白了白。
　　“你让我很难做，为北城文学殚精竭虑这么多年，我提醒你一句，这一行并不是世外桃源。”一段时间不见，云小倩换了一种香水，但还是浓重的款式。
　　“我知道，张老器重你，为了你，连严教授都肯搬出来。但是，不管到什么环境，想要生存下去，你都得遵守规则，知道吗？”
　　“什么规则？”徐故终于开口，一双眼睛直直看向她。“如果是随波逐流，圆滑谄媚，我确实做不到。”
　　“为什么要说的这么难听呢？”云小倩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有优势的，有你这双眼睛，只要你想，任何人都可以被你讨好。”
　　女人紧盯着徐故的眸子，眼里的嫉妒若隐若现。
　　“什么意思？”徐故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只是觉得自己的人格多少被冒犯了。
　　“以后你就明白了。”云小倩坐回办公椅，手里拿起稿件翻了翻，“辛苦你把它送过来，回去的时候，跟你师兄师姐们打个招呼。”
　　徐故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开门出去。
　　办公室外叽叽喳喳的声音在她出来那一刻又微妙地停止了，徐故不想再去思考那些目光含着什么意味，快步往大门走去。
　　云小倩双手交握，办公桌的电脑上放映着工作室的实时监控，等那个娇小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她才跳出了界面。
　　女人拿起密密麻麻的稿纸，眼神扫过娟秀的字迹，想到什么，愉悦地翘起了二郎腿。
　　徐故进了电梯，那股窒息感才稍稍缓解。来北城以前，她接触过的人真的不算多。
　　从小到大，她没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也没什么走得近的亲戚。
　　她和奶奶在老屋相依为命，守着象牙塔度过了两个清澈透明的十年。
　　在此之前，她接触过的最恶的人，便是她缺位的父母……
　　失魂落魄地走到了写字楼下，她才想起自己的衣服还是湿的。她双手紧紧抱着自己，身体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何砚璟将王金桂送到胡同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王金桂是个藏不住事儿的老太婆，她一到家就将徐故认识了一个有钱男人的事跟家里老小说了，边说边添油加醋，还嘀咕着以后要常跟她来往，指不定哪天人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这件事很快在麻将桌上传开，姜云自然也明白了怎么回事。面对一桌子人热切的询问，她忍下心里的不适，耐心解释：
　　“我们家小故不是攀龙附凤的人，她还小，不懂这些，就是普通朋友，你们可不要乱说了。”
　　一桌人听了，你看我，我看你。都知道自己讨了个没趣，不再多说。
　　王金桂看看她们，又看看姜云的脸色，也讪讪然闭嘴摸牌了。
　　麻将打到天黑，姜云赶着回去做饭，这场又散了。王金桂嗑着瓜子，瞪着眼看家里默默收拾残局的老头子，越看越生气。
　　自己年轻的时候怎么就不懂事，嫁到了这老城区的破房子里。
　　想着，她长叹一口气，在桌子上随手摸了一张报纸擦手，刚准备扔的时候，随意一瞧：
　　“爆！宏盛集团内部大换血，小何总接替上台，能否撼动北城企业三强？”
　　标题映入眼帘，王金桂的眼睛瞪的老大，那下面黑乎乎的照片上，冷峻的面孔，不是何砚璟又是谁？
　　徐故的衣服还是湿的，她不想就这么回去让姜云担心。雨停之后，她坐地铁到了北海公园，想去找路游把衣服换下来烤干。
　　徐故出站的时候，路游和齐乐之这会正忙着整理被淋湿的书籍。
　　这场雨下得突然，天气预报也没预测到，由于前几个大晴天，路游习惯了将新书摆出来，吸引路过的客人。
　　这雨一下，风一刮，精心的筹备，被她手忙脚乱地搞砸了。她一时气的不行，打电话给齐乐之，让他滚回来一起收拾烂摊子。
　　齐乐之平常看起来吊儿郎当，关键时刻还是很靠谱的，十几分钟就赶了过来。安抚完路游的情绪，就跟着打扫起“战场”。
　　“徐故？你怎么来了？”路游看见熟悉的身影跑上前去，“怎么淋雨了，没带伞吗？”
　　“不是。”徐故苦涩地笑了笑，“先让我换身衣服吧。”
　　“哦对！快来，别感冒了。”
　　徐故换了一套带着店名logo的白衬衫和一条路游备用的杏色短裤。齐之乐把沾水的书摊开来晾，接着进来把之前煮的红糖姜茶温上。
　　“咕嘟咕嘟”，路游倒了一碗，然后放到了徐故常坐的窗户旁。
　　齐乐之也端了一碗走过来，看着路游喝下后才满意。路游的脸被热得红起来，男人就在旁边用书给她扇风。
　　这时，门口的帘子被人掀开。
　　“一杯卡布奇诺，去糖，谢谢。”清冷的嗓音响起，时隔一个月，这个奇怪挑剔的客人又来店里了。
　　“我去，你到库房里拿点咖啡豆出来。”
　　“行。”
　　路游咬牙切齿，然后侧身，迈开脚步，目光黏在来人的脸上，足足有半分多钟，直到人消失在书架后。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进门的客人总觉得，这个服务员是在瞪自己。
　　徐故正在洗手间里吹头发，温热的风很快将水分蒸发，女孩将长发随意拢到一边，然后用手指一下一下顺着青丝，缓步走了出来。
　　“宝贝，梳子你放哪…”
　　洗手间的门出来，再走两步，恰好对着收银台。徐故就这样朝一侧歪着脑袋，与台前的何砚璟四目相对。
　　听到“宝贝”两个字，何砚璟的脸色微妙起来，也不能说是不高兴，但就是比面无表情多了一丝古怪。
　　“哈哈好巧啊…”徐故把头摆正，尬笑两声，没想到在这再次遇见他，况且两个小时之前，她才刚从男人的新车上下来。
　　“是挺巧的。”何砚璟扫过她拂到胸前的长发，以及那件印着“新华书店”的衬衫。
　　糟糕的版型，且明显不是她的码，套在身上松松垮垮。
　　男人的眉头微拧。
　　徐故看他一眼，这次总算没前几次那么狼狈了。她转身绕过他走到招财猫前，从旁边的笔筒中抽出了一把木梳。
　　路游这条裤子很短，裤脚几乎就到大腿根下面一点点，徐故瘦一点，穿着短裤，白嫩的细腿，微微泛着粉色的膝盖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晃了过去。
　　“梳子在前台，找到了吗？”
　　何砚璟转头，直直和走过来的齐乐之对上视线。
　　冰冷、审视。
　　一脸无辜的齐乐之表示：
　　“……”
　　仿佛一口无名大锅扣在了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