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故里》春雪不寒

13、带我走

　　连续在书店里等了两个周五，都没有看见那个男人的影子。徐故觉得，她咖啡都要喝腻了。听路游所说，他看起来并不缺钱，想来一把价值八千块的伞也许真的不算什么。
　　但在徐故心里，八千块是她目前一个月底薪的两倍。
　　还没等到第三个周五，出版社的工作量又翻倍了。徐故的新书在北城卖的很好，她细腻的笔风深受年轻人的喜爱和追捧，被日夜催更的她，正蓄力筹备新书。
　　不知是不是路游将她的书摆在最上层的缘故，北城文学这个月的线下销量也创近三年最高，甚至打败了近年来凭网文爆火的月湾文学。
　　“故里”的名气在网上快速蔓延，毫无疑问，徐故在最短的时间内，给云小倩交出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一颗新星的燃起，势必掩盖一些光芒，工作室里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在数不清第几个同事阴阳怪气地祝贺后，徐故依然面色平静，保持着基本的社交礼仪。大家都能感受出暗潮涌动的微妙氛围，有些比较佛系的员工着实为徐故捏了一把汗——至少一段时间内，她的日子会不太好过。
　　“哟，这不是我们北城文学的徐大太子吗？”一个头发长到肩膀的眼镜男迎了上来，“这次拿了多少奖金啊？是不是该请前辈们吃个饭庆祝庆祝？”
　　徐故对他笑了笑，一脸真诚地感谢了他的祝贺，然后委婉地拒绝了大摆筵席的建议。她有认真思考这个提议，但最后否决了。她才刚到北城参加工作不久，赚的第一笔钱要给奶奶寄一部分，再拿出一部分给姜姨、张秉轩还有路游买礼物，徐故斟酌了一下，云总也是要感谢的。
　　做完这些，她所剩不多的余款还要承担下个月的生活费，实在是没有闲钱。
　　“谢谢大家的心意，王哥的提议不错，但我最近确实囊中羞涩，下次吧，等下本书完结，我一定请大家吃饭！”
　　“哎，小师妹，你怎么跟个铁公鸡一样，真是一毛不拔啊！枉我之前帮你那么多。”王鲁语气夹枪带棒的，徐故有些不适，但她还是没往坏处想。
　　“王哥，我写书的时候你给我提了很多建议，你的好我都记得。但我现在确实没什么钱，这样吧，一会下班我请你喝个咖啡，你看行吗？”徐故还是很平静，脸上没有一丝不悦，似是真的把王鲁当成了一个好人。
　　王鲁对她这副谦卑的样子很受用，但想到自己本就不高的排名被她挤得更低，心里还是一堆酸苦。
　　“光请我啊？也行，但师兄提醒你不要厚此薄彼哦。你李晓华师兄呢？还有管溪师姐，她们都帮了你不少啊！”
　　王鲁咄咄逼人的样子让一些工作室一些躺平人都看不过眼，但他们也只敢在心里啐一口唾沫。哪个新人不是这么过来的？不能抗压的早卷铺盖走人了。没点背景，在这个圈子里，没人想当出头鸟。更何况徐故一个从南城这种小地方来的土包子，帮她有什么好处呢？
　　整个空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没人想惹一身腥，要怪就只能怪徐故得了好处还卖乖，不懂变通。
　　徐故这下是真笑不出来了，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王鲁，大家都不说话，仿佛自己真的做错了，不占理。她的手指蜷缩起来，牙齿不知不觉咬住下唇。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帮她说点什么？
　　她是不是真的应该至少请大伙喝点东西？可是整个编辑部十五个人、审核部也有十三人，还有其他小员工。她的钱包小小的，这笔花费却大大的。
　　徐故在内心尖叫：我真的没钱啊！
　　就在气氛无比焦灼的时候，总监办公室的门开了，云小倩心情不错地走了出来。
　　“这次实体书销量破纪录的事，各部门都辛苦了。尤其是你，小故。”云小倩拍了拍她的肩膀，在一片微妙的眼神里开口，“你是北城战胜月湾的大功臣。”
　　徐故被无数目光炙烤着，她低头，心里没有一丝被夸赞的喜悦。
　　“好了。”云小倩拍了拍手，“今晚我请客，我们老地方，不见不散！”
　　话音刚落，方才还寂静的工作室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只是偶尔有几道视线扫过沉默的徐故。
　　徐故低落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下班，中途她一个人盯着电脑发呆，耳边充斥着王鲁几人时不时的窃笑声，在这种近乎诡异的打压下，没有一个人主动跟她搭话。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她逃离的心情无比强烈。徐故犹豫着走到了云小倩办公室门口，刚想抬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云小倩笑得春风得意，“小故？你是在等我吗？”
　　“云总，我...”
　　没等她开口，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就扑了过来，“我好啦，走吧。”
　　云小倩从包里拿出一支口红，不由分说地往徐故的嘴唇上涂，堵住了她还没说出口的推辞。
　　“虽说是我请客，但你才是今晚的主角。”
　　我不想聚餐，我不想庆祝，我好累。
　　我想回家。
　　徐故叹了口气，在心里念完了说不出口的话。
　　紫色的轿车行驶在路上，车里的重金属音乐和香水味混在一起，让徐故有些头晕。她看着窗外的树一棵棵闪过，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徐故自认不是内向的人，但她现在真的好像逃，但逃不掉。
　　所谓的老地方其实就是一个名叫“阿卡娜”的巨大的洗浴中心，但这个店有些新奇。他将唱K、火锅以及足浴安排到了同一个房间。
　　云小倩挽着徐故进去的时候，同事们已经享受上了。同样噪耳朵的音乐搭配着王鲁鬼哭狼嚎般的歌声，空气里又闷又重的火锅味，都让徐故退避三舍。
　　“不舒服吗？你脸色好像很难看。”云小倩摸了摸她的额头，一脸关心。
　　徐故摇了摇头，笑得很牵强，“没事...呕！”
　　她捂着嘴跑出了包间，洗手间的抽水声结束，徐故吐了个昏天地暗。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苍白的小脸有些失神。
　　良久，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翻出来，是云小倩的信息。
　　：小故，没事吧？同事都在关心你，
　　：要回来了吗？大家等着你发表感言呢！
　　徐故扯了扯嘴角，然后揉了揉自己的脸。
　　也许没那么糟，是我想多了吧。
　　拐过一个个封闭的包厢，徐故看见了门上熟悉的号码。她站在门口给自己打了会气，刚想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了王鲁和另外几个同事的声音。
　　“真扫兴啊，我都没胃口了。”
　　“徐故真奇怪啊，一天天的就她傻乐个不停，她运气怎么这么好？”
　　“她怎么吐了，该不会是乱搞怀孕了吧？”
　　“王哥不懂了吧，我之前听说很多南城的女的到城里做那个。”
　　“哪个？说清楚啊！”
　　“哎哟，还能是哪个，能让女的孕吐的那个呗！”
　　“......”
　　“哈哈哈哈哈哈哈...”
　　“行了行了，一会她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我怕她？一会你们几个喊她唱歌，等徐故一开口，我们就在下面笑，尴尬死她！”
　　徐故大脑嗡的一声，整个人不可置信地愣在了原地。
　　悲伤、愤怒、委屈，她的心里涌起滔天巨浪。
　　我，没有，做坏事。
　　为什么，他们，要讨厌我？
　　云总呢？她一定会相信我的，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好了，叫你们来是放松的！”云小倩的声音响起，徐故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正期盼着她能再说点什么，求你了，随便说点什么吧。
　　一点点就好。
　　但是，没有。
　　云小倩只是叫他们停止了这个话题，除此以外，没有帮徐故辩解半句。
　　“轰隆！”徐故的世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她想走，想离开这个地方。但她的四肢僵硬，动不了分毫。
　　“徐故？”
　　一个声音将她从虚无中拉起，女孩僵硬地抬起脸，本能地寻着声音望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泪流满面了。
　　秦军这天看见的就是一张惨白、挂满泪珠的小脸。
　　“哭什么？哪个王八蛋欺负你了？”暴怒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房里叽叽喳喳的讨论声瞬间消失。
　　徐故此时如惊弓之鸟，生怕那扇门会突然打开，里面的猛兽会把她撕碎。
　　秦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明白了什么。正要冲进房间里干一仗，一只纤细的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臂。
　　“带、我、走。”
　　徐故声音带着哭腔。
　　“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