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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那个男人 ...

  •   换季的雨,下到了黄昏。街道的路灯一盏盏亮起,灯罩上残存的水汽因发热的灯泡而凝成水珠,如断了线的珍珠项链般滑滚,砸在柏油路上,溅出细微的水花。地面湿润的缝隙反衬着微黄的水光,行人匆匆,都忙赶回家。
      徐故和北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聊到了咖啡冷却,
      “天色不早了,我想我得回家了。”徐故停下了搅动杯底的动作,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路游有些遗憾地点点头,坚持要送她到公交站。
      “对了,我在躲雨的时候,有位先生给了我一把伞。”帘子擦过两人的肩膀,徐故看着路游递过来的黑色物体,突然想起什么。“碰面的时间太短,我没看清脸,只知道他是从书店里出来的,你对他有印象吗?”
      路游顺着她的视角低头,除了防水层摸起来的特殊触感,这是一把看起来很寻常的雨伞,唯一的不同就是伞柄篆刻的名牌logo,低调又奢华。在北城工作了三年的路游很轻易就认出来了——路易威登。
      因为天气,今天下午来店里的客人并不多,所以她很自然地就想起了那个穿着黑色大衣、长相出众的男人。
      “噢,我想起来了,那可真是个帅气的年轻人!”路游脸上泛起花痴,“不过我对他没什么好感。除了点单,没见过他跟人类说话。他把伞借给你了?看来我之前错怪他了,他也许是个面冷心善的男人。”
      “为什么?你很好相处,是他冒犯过你吗?”徐故有些好奇。
      “倒也没有。”路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开始我看上了他的脸,搭讪好几次,但都失败了,我觉得他有点装。”
      “噗!”徐故被她可爱到了,“好吧,确实有点。看来不能麻烦你把伞还给他了。”
      路游默默在心里表示,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她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她不想再跟那个大冰块主动说一句话!当然,除了在上班时间,体现一个服务员必要的素质以外。
      “我记得。他喜欢周五的午后来店里,但只是守着电脑安静地坐两个小时。咖啡只喝冰美式,从不加糖,也不喜欢拉花。很奇怪吧?”路游摸着下巴努力回忆着,“他一个月会有两周过来,一般是两点,很守时,而且从不换位置,就是你刚坐的那个窗边。”
      徐故听了若有所思,“那我下周五来碰碰运气?”
      ......
      两人又在店门口依依不舍地聊了会,刚交换了联系方式,姜云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阿故,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煲了排骨汤。”女人热切的话语穿过电子设备钻进她耳朵里。
      “回的,我应该还有二十分钟到家。”
      徐故挂了电话,和路游告别。
      公交车的指示牌在微暗里亮起来,女孩坐上空落落的末班车,越想越觉得今天的经历很有趣,竟让她有些意犹未尽。今夜没有起风,空气里还弥漫着湿湿的雨气。
      公交车停靠在胡同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徐故拢了拢衣领,低头朝里面走去。
      经过无数风吹雨打的小楼外墙已经褪色,厨房的窗子开着,炖排骨的香味随白气溢出来。
      “哆啦梅度!”因着徐故的喊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哆啦梅度三世是阿拉丁神话中的灯神。因为每次回家都要经过这段黑暗,徐故就以此为咒语,唤醒沉寂的光明。
      楼道被照亮,门也如声控般从里面打开,“阿故回来啦?”
      相处了一个多月,徐故开朗活泼的性子被姜云勾了出来,刚开始的局促不安已经飞到了远处。除了热情实在的姜云,她也摸清楚了张秉轩这小老头藏在严肃表情后的心软和慈爱。小姑娘的到来,让小小的老楼房充斥着欢笑和幸福。
      餐桌上摆满了各色北城家常菜,姜云还跟着网上的博主学做了两道南城小吃,徐故瘦弱的身子也被养出了一些软肉,香味在温馨中越传越远。“食不言寝不语!”热气腾腾的笑声里还夹杂着老头几声听起来严厉实则毫无威慑力的的斥责。
      “爷爷!”徐故跟姜云滔滔不绝,分享自己今天在书店刚认识的朋友,突然被打断,她语气有些撒娇。
      张秉轩不领情,冷哼一声,“叫师公。”
      “就叫爷爷,我喜欢这样叫你,你不喜欢吗?我不是你最爱的徒孙了吗?”徐故早没了从前的小心翼翼,她没有放弃,而是嘟着嘴继续娇柔做作的话语。
      没有孩子的姜云很喜欢她小女孩似的性子,她很欣慰徐故能把她们当家人。
      “就叫爷爷,没有错!你看你师公口是心非的样子,我知道他乐意听。”
      老头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多黏黏糊糊的语调,把姜云都带跑偏了。但对老人来说确实颇为受用。
      “咳咳。”他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两声,“我哪有这么笨的徒孙女,你那文章一个月才过审,别以为我天天在家就不知道!”
      徐故听着,瘪了嘴。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扒拉了两口饭。
      姜云看了,别提多心疼了,她安抚似的帮女孩拢了拢耳后的头发。“爸,那最后不也是过审了吗?阿故初来乍到,对不上出版社那群人的胃口也正常。”
      “没事啊,姜姨信你。等你的书出版了,我买个百十本的送给邻居看,给你把宣传做起来。”
      “谢谢姜姨,不过还是别买那么多,现在主打线上电子书销售呢,别浪费钱了。”徐故是真的很感动,她没有感受过什么母爱,但她很幸运有奶奶,现在又有姜姨。
      张秉轩表情不自然地给徐故夹了块排骨,他本意也不是想训斥,他只是担心这个没接触过人情世故的小徒孙会被工作室那群狼豺虎豹为难,毕竟打压新人,在云小倩手底下,并不算什么新奇事。
      “一个月了,有学到什么吗?和同事相处地怎么样?”张秉轩缓和了些语气。
      徐故不是纠结的性子,她知道什么是关心,什么是真的厌弃。所以,她只是失落了一小会就恢复了元气。
      “学到了很多,同事都很专业,是我阅历太少了,但我会努力的。”徐故因为生长环境,对他人莫名的恶意并不敏感,所以在她的世界里,一切批评都是出于她不够完美。她甚至从没有往坏的方面揣测过,她对这个行业有很浓重的滤镜。
      张秉轩看她这样子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她跟年轻时的陈言真太像了,纯粹、空白,有灵气没心眼。这种不争不抢的性子像一面镜子:遇朱呈赤、见墨则黑,最能反映出人性最深处的善恶。
      可惜这个世界注定要辜负他们这类人的澄澈。
      罢了,他心里叹息一声。
      “你觉得文学创作最重要的是什么?”
      “立意?”
      “错!是心,你的内心。”老人的语气平平,却含着幽幽的深意。“你知道言真为什么看重你吗?不是因为你写的文章辞藻有多么华丽,立意有多么深远。是因为你有一颗透明的心。”
      徐故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她意识到眼前这个老者要给她上一堂真正的文学课。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盛名远扬的著作,它们风格迥异,各有千秋。如果只是把修辞和才华堆砌,岂不是翻翻字典和教材就能写好文章?著作之所以是著作,是因为它的作者和读者产生了联系。”说到这,老人看向徐故清澈的眼眸,里面满是求知欲和探索欲,张秉轩知道她听进去了。
      “你如今才几岁,又能活到几岁?难道要等到垂垂老矣,才算阅历丰富?你说立意,那好,我问你,你觉得演讲者的立意该深还是浅?若说深,他如何让站在他面前的听众在短时间内听懂并产生共鸣?难道搬张凳子坐等他们深度思考?若说浅,为何又能同时改变泱泱大众浅薄的思想,让他们信服?大家的时间很宝贵,何至于付费听一堆废话,倒不如各回各家,多吃两碗饭来的实在。”
      “你还年轻,你的文字却可以触动很多人。陈言真名声大燥的时候,也不过弱冠之年。他有多少阅历,又有多少深度的思想?谁都知道创新的重要性,文学不是倚老卖老的领域,你们年轻人的新思想才是文化真正的传播者、创造者、改革者。”
      “你明白了吗?”张秉轩讲到这,依旧没有明说为何是心最重要,对于白纸,很多时候合适的留白才是精髓。
      徐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是我目前的思想不过审怎么办?”
      张秉轩被她的迟钝气的吹胡子瞪眼,“笨!那就埋起来,埋在字句里。那些蠢货挖不出来,只有你真正的读者能挖出来。”
      徐故看似深沉地点点头,其实她还想请教怎么埋比较合适,但怕老头子承受不住太高的血压,她决定还是自己慢慢摸索这个问题。
      姜云完美继承了她母亲的文学水平,她从小看书就头疼,所以默默地收拾起碗筷,离开这张深奥的餐桌。等一老一小上完课,姜云已经把洗好的碗归位,她切了几个南城脐橙,正准备端过去,就听见老爸在骂人。
      姜云往嘴里塞了块橙子,决定转身再擦擦厨房的桌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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