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故里》春雪不寒

10、被雨淋湿的小猫

　　一年前。
　　冬去春来，鸟雀纷飞。
　　入春的北城有种别样的味道，公园里的积雪消融，一片连一片的观赏花盛开在绿海中。光秃的苍树抽了新芽，引来无数雨燕栖息。
　　忙碌的生活让人对时间的感知退化，徐故又一次骑着单车路过北海公园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出版社的工作很繁重，她时常要加班加点地修改文章。这种快节奏的日子与悠闲创作的感觉完全不同，除此之外，她真正意识到了什么是“众口难调”。
　　文学像一张温床，在这个世界，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经验参考。那些惊世的巨作，具有最强烈的唯一性。她的文章不再由陈老师温声细语的润色，而是接受整个审稿部门冷冰冰的审判。
　　经历退稿无数次的徐故，每天都带着各种各样的烦心事穿梭在北城。
　　今天，她在修改无数次之后，终于得到了审稿部的全员点头，她在北城创作的第一篇小说即将印刷出版。也许是因心境的不同，她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萌生了进去散散步的想法。
　　回暖的天气让原本寂静的公园充满了人气，遛猫遛狗的、陪伴孩子的、约会的……春天让每一个生命都复苏、活跃。徐故觉得她也被这些场景带动，心里有了些不一样的触动。她穿过一片新叶榜枝的树丛，嗅着空气里弥漫的各种气味，有花香、也有雨后泥土的芬芳。
　　踱步在林荫小道上，她伸手就能碰到湿润的植物，雨后的阳光格外明媚，让她的发丝都被风烘得卷翘。
　　一只橘猫从她身后扑到灌木丛中，伸着爪子捞空中起舞的蝴蝶。徐故忍不住多看了一会，猫咪失败地落了爪子，又一跃而起，目光始终聚焦于那条反重力游动的鱼。连续几天的高强度思考，徐故的太阳穴时常酸痛。而现在她似乎被自然治愈，原本混乱地大脑也平静了下来。
　　人在思绪放松之时，最容易文思泉涌。徐故也是如此，她从棕色的小背包里拿出了笔记本，握着笔在纸上划动起来……
　　小猫捉蝴蝶，徐故捕灵感。
　　时光在笔下流逝，那支嵌着塑料蝴蝶的钢笔，是陈老师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徐故觉得，她就像那只小猫，也在捕捉自己想要的那只蝴蝶。只不过，她的蝴蝶，不在天空中，而是在脑海里。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太阳躲进了云朵里，公园里人际消亡，只留下玩累的猫咪和乐此不疲的年轻作家。
　　笔尖轻柔地亲吻着白纸，徐故一顿，墨水用完了。她停了笔，天却下起了雨。
　　细雨霏霏，带着初春的寒意钻进衣领，又随着人的颤抖缩进皮肤毛孔。
　　徐故动作迅速地套上笔帽，将东西塞进包里，然后护在胸前往公园出口跑。她低着头，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睫毛。一张白的晃眼的脸被雨水滋润后，宛如一朵清纯的出水芙蓉。
　　女孩的下唇印出齿痕，被雨水拍打后，红润地像应季的樱桃。
　　雨越下越大了，淅淅沥沥地，在泥土里砸出一个个水洼。公园的后门旁，蔷薇花开的正盛，一朵一朵将枝叶带着下垂，栅栏拦不住这大片春色，任由它们与书店墙壁上的爬山虎相连。
　　徐故把背包里的稿件护地死死的，没有淋湿分毫。她从淋漓中抬眼，“新华书店”几个字就映入眼帘。几乎没怎么犹豫，她弓着身子往屋檐冲去，因为匆忙，徐故选择性忽视了很多东西，其中也包括她余光里，那把越靠越近的黑色雨伞。
　　被雨水模糊的视线，不停歇地晃动。
　　等到那把不被注意的，纯黑的雨伞，出现在女孩身侧，然后“砰”地一声，如初春蔷薇般绽放。
　　水光飞溅，预想中会坠落耳旁的雨珠失了约。
　　下一秒，徐故才意识到自己撞进了一个陌生的怀抱。
　　古木沉香，如雨歇后的檀木，裹着清新和冰冷，一瞬间萦绕在她周围。这香强势地逼退了空气混杂的其他气味，让人猝不及防、避无可避，就如同将这气味带到徐故生命里的主人一样。
　　她肩膀颤了颤，鼻尖的积水顺着皮肤落到那人的虎口。女孩才看清他紧绷的下颚和白颈上的喉结，雨水下滑，抬起头再想窥见更多，男人就弯腰探了出去，伞柄被人一把塞进她手里。
　　香气消弭。
　　徐故撑着那把伞转身，却只看见一个远去的背影。
　　“谢谢你！”她朝雨中正大步行走的男人喊道，声音在哗啦声中被雨水浸没。
　　雨势汹涌，春雷声又闷又绵长。
　　被淋透的男人在书店对面的拐角上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怎么淋得这么湿？”驾驶位上的青年疑惑道，“你的伞呢？出门的时候不还在手上吗？”
　　刚上车的男人摸了摸额头上的水珠，然后将大衣脱下，从衣袋里掏出一张丝绸质地的深蓝色丝巾。
　　他用丝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背，声音不咸不淡，没有正面回答青年的问题。
　　“刚刚在公园里，遇见了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

　　“轰隆”，雨越下越嚣张，丝毫没有渐小的趋势。徐故握着伞，伸手去接屋檐下滑落的雨滴。
　　书店的透明门帘被人掀开，一个反戴鸭舌帽的女生探出头。她穿得很单薄，身上还套了一个带店名logo的卡其色围裙。
　　“小姐，进来避避雨吧，天气预报说这雨一时半会还停不了。”女生的普通话很标准，听不出是哪里人。
　　春雨将刚复苏的气温又暂时拉回了一个月前，徐故打了一个喷嚏后，走进了书店。
　　店里没有其他人，唯一值班的店员将帘子垂下来，打开了室内的暖气，女孩的身体慢慢暖和起来。她将伞一点点收好、折叠，然后放进了收银台旁的伞框里。她将背包单挂在一边肩膀，注意到收银台上方悬挂的菜单。
　　“你们书店居然还买咖啡吗？”
　　“对啊，你要来一杯吗？我们家的生椰拿铁还不错。”那个鸭舌帽女生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梨涡，看着很可爱。
　　徐故点点头，从口袋拿出粉色的钱包。
　　“为什么，这样做会更畅销吗？”她没见过这种运营模式，但觉得这种搭配听起来还挺有趣的。
　　女生接过现金，下单完之后就到身侧的吧台开始做咖啡。
　　“是的，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大家想查什么资料都选择电子书，纸质书已经很少有人看了。要是线下的书店还不创新，就要被时代淘汰喽！”女生操作完咖啡机，就拿起工具开始做奶盖。
　　“不过还是有很多人喜欢书店的氛围啦，像我们家这样，在书店里安一个咖啡角，再摆几张书桌。雨天喝着咖啡，沉浸式阅读书籍，不是很惬意吗？”说着，一杯咖啡就做好了，店员最后浇上了奶盖，然后抬头看徐故，“有喜欢的图案吗？我们支持定制。”
　　“要加钱吗？”徐故笑着打趣。
　　“别人要，但你免费。”店员眨了眨眼，猜到她要问原因，提前做了回答。“因为你长得太漂亮了，给我一个微笑就算是付过钱啦！”
　　“哈哈哈好，那你可以送我一只小蝴蝶吗，会不会太难？”徐故觉得跟她很投机，话也多了起来。
　　“easy！”店员灵巧的手转了转，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就出现在奶盖上。
　　徐故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挑了一本法国小说。她抿了一口咖啡，刚摊开书本的扉页，一只手就落到了她眼前的桌面上。
　　女孩抬眸，并不意外店员的打扰。
　　“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你先说。”
　　“你先说。”
　　“我叫徐故。”
　　“我叫路游。”
　　两人都被这莫名的默契逗笑了。
　　雨声、风声，还有时不时的欢笑，将寂寞的咖啡烘焙地更加醇厚。白色咖啡杯旁的书籍还停留在最初翻开的那一页。不知什么时候，书皮在洽谈中自然落下，露出封面的名字——《The Little Prince》。
　　“The reason for the shining of the stars is that everyone can find his own star.”
　　星星发亮是为了让每个人有一天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星星。
　　即使是很多年以后，徐故依然感慨这命中注定的缘分。她和路游像是并蒂而生的两朵睡莲，感恩这场及时的大雨，将彼此残缺的另一半灵魂相聚在这个小小的书店，
　　唤醒她们，与之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