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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的温度与重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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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驶出上海时,沈青梧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高楼大厦,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不舍,而是一种……抽离感。
像是从一场持续了八年的梦里醒来。
四小时后,列车缓缓停靠在熟悉又陌生的小站。站台很小,广告牌上的明星还是几年前的面孔。她拖着行李箱走下火车,秋日的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父母果然在出站口等着。
母亲踮着脚尖张望,看到她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刻意板起脸。父亲接过她的行李箱,掂了掂:“就这点东西?”
“其他的寄快递了,过两天到。”
回家的路上,车里沉默得尴尬。母亲终于忍不住:
“真的辞了?一点挽回余地都没有?”
“嗯。”
“那……社保呢?断缴了怎么办?”
“可以自己交。”
“一个月多少钱?”
“一千多。”
“一千多!”母亲的声音又拔高了,“加上公积金,一个月要两千!你就这么扔了?”
沈青梧看向窗外。小城的变化不大,街道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多了几家连锁奶茶店。初中时她常去的那家书店,竟然还在。
“跟你说话呢!”母亲转过头,“你倒是心大。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在家待多久?”
“不知道。”
“不知道?!”母亲像是被踩了尾巴,“沈青梧,你都二十八了,不是十八!怎么能这么任性?工作说辞就辞,计划说没就没,你……”
“好了。”父亲罕见地打断母亲,“孩子刚回来,让她休息休息。”
母亲瞪了父亲一眼,终于不再说话,但胸口起伏着,显然憋着一肚子话。
家还是老样子。八十年代建的单位家属楼,三楼,两室一厅。她的房间保持着大学时的模样:书架上塞满高中辅导书,墙上贴着已经泛黄的明星海报,床单是幼稚的卡通图案。
母亲站在门口:“你那些东西我没动过,就想着你哪天回来住。”
语气里带着委屈,也带着邀功。
沈青梧放下背包:“谢谢妈。”
“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
“路上肯定没吃好。”母亲已经转身进了厨房,“鸡蛋面,很快。”
父亲把行李箱推进房间,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回来了就好。”
厨房传来切菜声、打蛋声、开火声。这些声音构成了“家”的背景音,温暖,却也沉重。因为她知道,每一道菜里都烹饪着期待——期待她“振作起来”“重新出发”“别让父母担心”。
面很快端上桌。金黄的煎蛋,碧绿的葱花,热气腾腾。
母亲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慢点,烫。”
“嗯。”
“那个……你李阿姨听说你回来了,说要给你介绍对象。她侄子,在税务局工作,比你大三岁,有房有车……”
“妈。”沈青梧放下筷子,“我暂时不想考虑这个。”
“暂时是多久?你都二十八了!”
“等我先把自己活明白。”
“什么叫活明白?结婚生子,安稳过日子,这不就是明白?”母亲的声音又开始激动,“你看你王姨的女儿,人家……”
“妈。”沈青梧抬起头,直视母亲的眼睛,“我不是她。”
对视。长久的对视。
母亲先移开目光,叹了口气:“随你吧。我不管了。”
但沈青梧知道,这不是“不管了”,而是“暂时休战”。
吃完面,她回到房间关上门。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她倒在床上,闻着被子上的阳光味道——母亲肯定今天刚晒过。
手机震动。林薇发来消息:“到家了?怎么样?”
沈青梧回:“在吃我妈做的面。”
“羡慕!阿姨的手艺绝了!对了,你真打算在家待着?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可能很久。”
“……梧,你没事吧?我有点担心你。”
沈青梧看着那句话,眼眶忽然发热。她打了又删,最后只回:“没事。就是想停下来看看。”
“需要随时叫我。姐妹永远在。”
“嗯。”
放下手机,她环顾这个房间。书架上有一本高中日记,她抽出来翻开。十七岁的自己写着:“一定要去远方,看更大的世界。”
她去了。看了。然后呢?
窗外传来邻居家的炒菜声、孩子的哭笑声、电视节目的声音。这些声音构成了一幅鲜活的生活图景,与她过去八年所在的、隔音良好的高层公寓截然不同。
在这里,生活是有声音的,有气味的,有温度的。
也有重量的。
沈青梧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辞职以来的第一个念头清晰浮现: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但至少,我知道从哪里开始停下来。
夜幕降临。母亲来敲门:“青梧,洗澡水烧好了。”
“好。”
“那个……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买豆浆油条?”
“都行。”
“那你早点睡。”母亲顿了顿,“在家就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沈青梧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这个暂停键已经按下。接下来会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满旧日气息的房间里,她允许自己暂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