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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战略性转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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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流程比想象中快。
HR象征性地挽留了一下,说了些“公司很重视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的客套话,然后拿出解约协议。沈青梧签得毫不犹豫,甚至没有仔细看补偿金条款。
“青梧,你找到下家了?” HR忍不住问。
“没有。”
“那……” HR的眼神里写着不理解,也写着隐约的羡慕,“打算休息一段时间?”
“嗯。很久的一段时间。”
走出公司大楼是下午三点,阳光正好。她眯起眼睛,第一次在工作日的这个时间站在阳光下。街道上行人不多,咖啡馆里坐着几个闲聊的年轻人,遛狗的老人慢悠悠走过。
原来白天是这样的。
回到出租屋,她开始收拾东西。三年积累下来的物品,装满了两大箱书、三个行李箱的衣服、无数小零碎。她坐在地板上,一件件筛选:哪些要带走,哪些要扔掉,哪些要送人。
大学时买的诗集,扉页上还写着幼稚的赠言。第一份工作得到的纪念品。前男友留下的围巾——她竟然一直没扔。还有那些为了“精致生活”购置的东西:香薰机、瑜伽垫、从未开封的烘焙工具……
她拿起那个香薰机,按下开关。淡紫色的灯光亮起,水雾缓缓飘出,薰衣草的味道弥漫开来。说明书上说,薰衣草助眠。
可她买来两年,只用过三次。每次都是失眠到凌晨,才想起它的存在。
沈青梧关掉机器,把它放进“送人”的纸箱。
手机开始频繁震动。同事们的微信一条接一条:
“听说你辞职了?真的假的?”
“下一步去哪儿啊?带上我!”
“是不是李伟又作妖了?你终于忍不了了!”
她一条都没回。只是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感谢各位三年来的照顾,山高水长,后会有期。”然后退群。
世界又安静了一些。
但另一个世界开始喧闹起来。母亲打来电话,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焦虑: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辞职了?”
“妈,我累了。”
“累?谁工作不累?你王伯伯的女儿在医院当护士,三班倒,不也坚持下来了?你坐办公室吹空调还累?”
沈青梧闭上眼睛。她尝试解释:“不是身体的累,是……”
“是什么?你别给我整那些文绉绉的。是不是工作上受委屈了?跟领导处不好?妈妈跟你说,到哪儿都一样,你得学会……”
“妈,”她打断,“我打算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
“回老家?你……你要回来?”
“嗯。房子我退租了,东西都收拾好了,下周就回去。”
“你……你疯了?!”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在上海待得好好的,回来干什么?老家有什么发展?你那些同学,但凡有点出息的,谁不是往外跑?你现在要回来?!”
“我累了,妈。真的累了。”
“累就休息几天!请个假!怎么能辞职呢?你知道现在工作多难找吗?你都二十八了,再过两年更没人要了!”
沈青梧把手机拿远了些。那些话像针,密密麻麻扎过来,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或许早就麻木了。
“车票我买好了,下周三到。”她平静地说,“到时候见。”
挂断电话前,她听见母亲对父亲喊:“你听听!你女儿要回来了!辞职了!要回来啃老了!”
她没有再解释。
解释什么呢?说那不是啃老,是她二十八年来第一次为自己做决定?说她想逃离的不是上海,而是那个被社会时钟、他人期待和自我苛责共同绑架的人生?
不会有人懂的。
收拾进行到深夜。最后她留下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和两个装满书的纸箱——那是她坚持要寄回去的。其他东西,或扔或送,精简到极致。
凌晨一点,她坐在几乎空荡的房间里,打开手机订票。高铁票,上海到家乡小城,四个小时车程。
点击“支付成功”的瞬间,她忽然想起大学离家的那一天。母亲在车站哭,父亲拍拍她的肩:“好好闯,闯出个样子来。”
她闯了。闯进了陆家嘴的写字楼,闯进了月薪过万的“体面人生”,也闯进了一个精致而疲惫的牢笼。
现在,她要闯回去了。
窗外的上海依旧灯火通明。这座城市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离开而改变,就像它从未真正属于过任何一个人。
沈青梧关掉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明天,她要开始一场前所未有的冒险——回到平凡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