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最后一根稻草 ...
-
沈青梧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02:47。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头顶惨白的LED灯管发出的嗡嗡声，像是某种濒死昆虫最后的哀鸣。屏幕上是改到第七版的PPT，色彩斑斓的饼状图和向上攀升的箭头，都在描绘一个她早已不信的未来。
“青梧啊，这个方案客户很重视，明天十点前一定要给我。”——下午五点五十分，部门总监李伟把文件夹轻轻放在她桌上，语气温和得不容拒绝。那时她刚把上一版发给合作方，准备收拾东西赴一个迟了一周的闺蜜晚餐。
手机震动了一下。母亲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点开是红色背景板前穿着婚纱的陌生男女，下面跟着一句话：“你王姨家的女儿，比你小两岁，今天结婚了。妈妈随了五百。”
沈青梧盯着那行字，足足三分钟。
然后她缓慢地、一字一字地回复：“在加班，妈。”
发送。
没有回音。她知道母亲会等，等到她下班，等到她安全到家报平安，哪怕那个“家”只是租来的三十平米开间。
她又点开工资短信。本月到账：¥18,347.56。减去房租5800，减去上个月信用卡分期，减去这个季度的商业保险，减去给父亲买药的钱，减去……她的手指在计算器上机械地敲击，最后停在屏幕上的数字：¥2,113.28。
这是她接下来半个月的可支配收入。在上海。
微信工作群又跳出来。李伟：“@沈青梧，第三页的数据支撑还不够，找研发再要一些具体案例。”
沈青梧看向窗外。陆家嘴的霓虹永不熄灭，东方明珠塔在夜色中泛着冷光。那些光鲜的写字楼里，有多少个像她一样的“沈青梧”，在凌晨三点的灯光下，为了一份可能根本不会被认真看的报告，消耗着青春、健康和最后一点对生活的热情？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代的自己。那时她在校刊写文章，标题是《成为生活的主语》。现在呢？她是PPT里的一个备注，是报表里的一个数字，是父母口中“在大城市发展”的模糊概念，唯独不是她自己。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保存。关机。合上笔记本电脑。
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她从抽屉里拿出辞职信模板——每个职场人电脑里都有的那种——填上日期，打印。签下自己名字时，手没有抖。
凌晨三点二十分，沈青梧走出写字楼。保安小张惊讶地看着她：“沈姐，今天这么早？”
“嗯。”她顿了顿，“以后都不用了。”
“要调岗了？”
“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是辞职。”
走出大楼，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灌进衬衫领口。她没叫车，沿着世纪大道慢慢走。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清脆而孤独。路过便利店时，她走进去，在冷柜前站了很久。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冷柜里整整齐齐排列着便当、饭团、三明治，都是为像她这样的都市夜归人准备的。她曾经连续吃了一个月的便利店晚餐，因为没时间做饭，也因为一个人做饭的仪式感太沉重。
玻璃门上倒映着她的脸：苍白的皮肤，眼下是遮不住的黑眼圈，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二十八岁，看上去像三十五。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闺蜜林薇：“梧，你到家没？怎么一直没消息？”
沈青梧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该说什么？说她在凌晨三点的街头游荡，刚刚辞掉了年薪三十万的工作，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
最后她只回：“快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另一条消息跳出来。李伟：“青梧，刚才发的邮件你看了吗？客户那边催得急。”
她看着那个名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原来最后一根稻草，轻得像凌晨三点便利店冷柜的一声嗡鸣。
她退出微信，关掉手机。
世界终于安静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最后一根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