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的约定》予侃

3、悸动

　　开机第二周，表面那层生疏的客气，薄冰似的，说化就化了。两人开始在片场自然地说笑玩闹。
　　六月二日，是两人的第一场对手戏。
　　镜头对准了宴会厅中央那几级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阶。这里是冲突的焦点，也是兄弟情义割裂的刑场。导演要求这里的打戏不仅要狠，要快，更要透出两人师出同门、知根知底却又不得不生死相搏的撕裂感。
　　实拍前，走位排练了无数遍。楼梯上上下下，每一个停顿，每一次交锋的角度，拳脚触碰的力道，都需要精确计算。林亓和江秝都绷紧了弦，反复磨合，汗水浸湿了里层的戏服。
　　正式开拍。
　　宴会厅觥筹交错，暗藏机锋。女二低语，男主色变，女主惶然……镜头快速切换，营造出紧绷的戏剧张力。江秝眼神几变，悄然隐入阴影。
　　“砰——！”
　　突如其来的枪声撕裂了虚伪的平静，宾客惊叫，场面大乱，人群如受惊的鱼群向外涌去。男主在混乱中护住女主。林亓（烬五）第一时间扫视全场，并喊来士兵。
　　江秝（崇杉）去而复返，身影出现在旋转楼梯的中段平台，手中枪口冰冷，直指楼下的男主。他的眼神决绝。
　　林亓几乎在同时上前一步，完全挡住枪口，厉声喝道：“崇杉！你想干什么？” 声音压着怒火与难以置信。
　　江秝没看林亓，只盯着被护在后面的男主，声音沙哑却清晰：“跟我走。” 是对女主说的。
　　林亓下颌线绷紧，周身气息骤冷：“你也想跟少帅作对？” 每一个字都淬着冰。
　　江秝终于将目光移向了他的师弟，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但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枪柄，吐出四个字：“职责所在。” 说罢，举步欲向下。
　　林亓寸步不让，反而向上迎了一步，两人在楼梯上僵持，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倒映的自己冰冷的脸。
　　“小五。”江秝的声音极低，几乎含在喉咙里，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对不住了。”
　　话音刚落，江秝骤然发难！不是开枪，而是合身扑上，意图制住林亓，夺路而过。林亓旋身避让，按照设计，他有一个向后大幅度撤步、随即凌厉反击的动作。突然，鞋底在打过蜡的台阶面上猛地一滑，整个人失了重心，结结实实向后跌坐下去。台阶的棱角硌得尾椎生疼，闷响在突然寂静的片场里格外清晰。
　　“停！”导演的声音还没落下，一道影子已经扑到跟前。
　　江秝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林亓背对着他跌坐，他看不清对方表情，只看见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此刻有些狼狈地弯着。他心口没来由地一紧，话已脱口而出：“没摔到哪吧？”话音未落，手已经伸了过去，从林亓背后穿过去，不是扶，而是就着那个姿势，双臂用力，一把将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林亓显然没料到这一下。身体骤然离地，瞬间被一种温暖坚实的力道包裹。他僵了一瞬，鼻尖掠过江秝身上淡淡的戏服熏香和一点属于他自己的清爽汗意。那怀抱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他卸了力，任由江秝把他“端”起来站稳，才侧过脸，对上江秝近在咫尺的、满是紧张的眼。他笑了笑，声音还算平稳：“没事。”
　　江秝这才像烫着似的松开手，后退半步，眼神有些飘，嘴上却还硬撑着：“这、这地太滑了……得让人再处理处理。”
　　第二次拍摄，还是这个节点。林亓记着教训，动作收了力，可江秝迎上格挡的力道却因紧张比预想大了几分。一收一推间，平衡再次打破。林亓因为鞋子有点大绊了一下，这次是向后倒的。江秝心里一惊，赶忙上前想接住他，自己脚下却也没吃住劲，被带得往前一个趔趄。
　　结果就是两人撞作一团。江秝扑过去的势头没收住，手臂环过林亓的肩背，两人像捆在一起的柴禾，踉踉跄跄往后连退了两三步，才勉强站稳。片场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和轻笑。
　　混乱中，林亓的后背撞进江秝怀里，比上一次更实，温度透过薄薄的戏服传来。江秝的手臂还环在他身前，两人的呼吸都有点乱，喷在对方的颈侧耳畔。站稳后，江秝像是才意识到这过于亲密的姿态，猛地松开手，弹开半步，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眼神乱瞟，看天看地看导演的方向，就是不好意思再看林亓，只含糊道：“还……还好吗。”
　　林亓也没好到哪里去，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扯歪的戏服领口，指尖有点不易察觉的颤。他轻声说了句:“没事，谢谢。”算是把这意外翻篇。
　　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或者说别的什么，被紧锣密鼓的拍摄进度强行压下。转眼就到了他们的双人大夜戏。
　　连续熬了几天，赶了好几场重头戏，铁打的人也受不住。林亓坐在休息区的折叠椅上，等着布光，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骨头缝里都透着酸。化妆师过来补妆，他用棉片按了按额角，试图驱散一些疲惫，但收效甚微。下一场戏是两人的双人戏份，是一场需要复杂情绪输出的戏。
　　江秝早就察觉了他的状态。候场时，蹭过来挨着他坐下，肩膀碰着肩膀。“累了？”声音压得很低。
　　林亓闭着眼，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再坚持一下，快收工了。”江秝看着他灯光下格外清晰的睫毛阴影，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带着点哄劝的意味，“等会儿你就坐那儿拍，导演不是说了吗，那个机位主要拍你上半身和表情，不用一直站着。”他指了指不远处已经布置好的景，“去那儿，听导演的。”
　　林亓掀开眼皮，没什么力气地瞥了他一眼。
　　“乖，快拍完了。”江秝几乎是脱口而出。这话太自然，自然到他自己说完都愣了一下。那语气里的亲昵和纵容，在寂静的深夜里无处隐藏。
　　旁边正在调整轨道的摄影大哥耳朵尖，正好听见这句，嘿嘿一笑，嗓门没收住：“哟，还得是老公出马啊。”
　　一句话，像颗小石子投进深夜的池塘。片场本来只剩机器运作和工作人员压低的交谈声，这下，好些目光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江秝的脸“腾”地热了，猛地别开头，佯装咳嗽。林亓也僵住了，困意瞬间跑了大半，嘴角抿了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极轻微地、无奈地摇了下头。两人之间那点空气仿佛凝滞了，漂浮着细小的、带电的尘埃。
　　谁也没去看对方的表情。但在一片诡异的静默和偷笑声中，林亓垂下眼，嘴角似乎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而江秝盯着地面，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那里烫得惊人，可嘴角却同样不受控制地，悄悄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压不下去的弧度。
　　那点难以察觉的欣喜，像深夜里偷绽的一点萤火，明明灭灭，却真实地灼烫了两个人的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