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的约定》予侃

2、开机

　　五月二十四日，晨光刺透横店上空稀薄的云层，投下白炽的光。空气燥热，才早晨八点，地面已蒸腾起若有似无的热浪。《火舞》开机仪式的场地设在影视基地民国街区的入口处，红绸铺就的长桌，香炉，贡品，一一摆开。工作人员穿梭忙碌，拉起警戒线，调试设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杂乱地响。
　　林亓来的时间不早也不晚。他穿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深色长裤，站在稍远处的梧桐树荫下，看人群逐渐聚集。阳光从叶隙漏下，在他肩头跳跃。今天戏份虽不重，但开机仪式后的定妆照和导演谈话是免不了的。他习惯性地在进入密集工作前，给自己留一点独处的空间。
　　空气里的热度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无形的膜。助理小赵拿着防晒喷雾和手持电扇，在旁边小声念叨着防晒注意事项。林亓接过喷雾随意喷了两下，目光扫过人群，看见陈导正与制片人说话，摄影指导在调试机位，美术组的人还在最后调整背景摆设。
　　他的视线突然停住了。
　　江秝从街角转出来，大步流星，手里拎着个黑色背包。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头发比围读那晚看起来修剪过，清爽利落。不知是不是错觉，林亓觉得他脸色好了很多，那种病态的苍白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他笑着与碰面的工作人员打招呼，露出整齐的牙齿，笑容灿烂得几乎有些晃眼。
　　林亓移开视线，低头看了眼手机。
　　“人都到齐了，准备开始吧。”场务拿着喇叭喊。
　　人群向长桌聚拢。导演、制片、主演依次站定。林亓按工作人员的指引，站到自己的位置——主创团队靠中间，他的左手边应该是女一号，右手边……他转头，看见江秝正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了他右侧。
　　“早啊，师弟。”江秝侧过脸，压低声音说，眼睛里闪着光。
　　那声“师弟”叫得自然熟稔，仿佛他们已认识多年。林亓微微一怔，按剧本设定，烬五确实是崇杉的师弟，但戏外这样称呼……他点点头：“早。”
　　仪式正式开始。导演讲话，制片人致辞，掌声一阵接一阵。太阳越升越高，毫无遮拦地炙烤着这片水泥地。林亓能感觉到后颈渗出的细密汗珠，衬衫后背也渐渐贴在了皮肤上。助理小周拿着遮阳伞想挤过来，但人群密集，一时间难以靠近。
　　致辞进行到一半时，林亓感到右侧忽然投下一片阴影。
　　江秝不知何时从助理手里接过一把遮阳伞，撑开了，伞面倾斜，恰到好处地将林亓也笼了进去。他自己大半个身子却还曝露在阳光下，左侧肩膀和手臂被晒得发亮。
　　“这太阳太毒了。”江秝目视前方，像在认真听制片人讲话，声音却飘过来，“可别晒伤了。”
　　林亓愣了一下。“不用……”
　　“没事，我耐晒。”江秝打断他，依旧没转头，但伞又往林亓这边挪了挪。
　　助理在江秝身后举着另一把小伞，焦急地想给他遮阳，江秝却摆摆手，示意不用。他站得笔直，举着伞的手臂稳当，侧脸线条在强光下清晰分明。林亓看着他被阳光直射的左臂，皮肤已经开始泛红。
　　一种微妙的不自在涌上来。林亓向来习惯与人保持距离，尤其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未经请求的照顾。他试图往左挪一小步，让自己完全脱离伞的遮蔽，但人群拥挤，空间有限。
　　“别动，”江秝忽然说，这次终于转过头来，对他笑了笑，“马上结束了。”
　　那笑容坦荡自然，没有丝毫刻意讨好的意味，仿佛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林亓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竟一时语塞。
　　终于轮到上香环节。工作人员分发线香，导演领头，众人依次上前。林亓接过三支香，听见场务低声安排：“林老师，江老师，你们二位是师兄弟，导演说可以一起上。”
　　江秝已经凑过来，他和林亓的间隔几乎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走吧，师弟。”他眨眨眼。
　　香炉青烟袅袅升起。两人并排站定，持香鞠躬。林亓闭眼，心里默念着一些惯常的祈愿——拍摄顺利，角色圆满。睁开眼时，瞥见身旁的江秝格外认真，嘴唇微动，不知在默念什么。鞠躬完毕，上前插香，江秝特意放慢半步，让林亓先插。香炉里已经插了不少，林亓寻了处空隙，小心将香插稳。江秝随即在他旁边插入，两支香挨得很近，烟柱纠缠着升腾，在空中融为一体。
　　插完香转身时，江秝忽然低声说：“合作愉快噢。”
　　林亓看向他。江秝的表情认真，眼神清澈，那句话说得真诚无比。阳光下，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
　　“合作愉快。”林亓听见自己说。
　　……
　　开机仪式结束后，剧组正式进入拍摄节奏。第一周安排的多是单人或配角戏份，主演们以定妆、试拍和剧本围读为主。林亓和江秝的双人戏被安排在第二周，但两人在片场难免碰面。
　　林亓渐渐察觉，江秝似乎总在他附近。
　　不是刻意的尾随或打扰，而是一种自然的“存在”。休息时，如果他坐在遮阳棚下看剧本，江秝多半会坐在不远处，或是和助理说话，或是自己玩手机。化妆间里，如果林亓在里头定妆，江秝常会晃进来，和化妆师聊几句，目光偶尔扫过镜子里的他，笑着点点头。有一次，林亓拍完一组定妆照出来，看见江秝正举着手机对着他刚才布景的方向拍照，见他出来，很自然地说：“这布景光影不错，拍几张参考。”然后收起手机，走过来问：“拍得可还算顺利？”
　　林亓点头。江秝便接着说：“我刚看了你那套军官造型，很贴。比围读时我想象的还要像。”
　　这种话林亓听过不少，但江秝说来，总带着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真挚。他不是在客套，是真的在表达看法。有时候，他还会就剧本里某段对手戏提出一两个问题，或分享自己对角色的理解。问题都很在点子上，看得出是认真琢磨过的。
　　林亓的慢热是积重难返的。多年习惯让他对突如其来的亲近抱持审慎态度。但江秝的“存在”却并不让人讨厌。
　　开机的第三天。日头已爬到中天，像个烧红的火球悬在横店上空，将民国街区的石板路烤得滚烫，脚踩上去能清晰感觉到热量顺着鞋底往上窜。林亓卸完妆走出化妆间时，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白色衬衫的后背也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
　　“林老师，江老师，快来喝点冰的！”制片人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保温袋走过来，脸上带着热出来的红晕，“这天儿也太邪门了，刚买的冰美式，解解暑。”
　　江秝率先迎上去，笑着接过两杯，递了一杯给林亓：“可算盼到救星了，再这么烤下去，我怕是要成片场第一块炭烤活人了。”
　　林亓接过咖啡，冰凉的触感，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低头看着深褐色的液体，冰块在里面轻轻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鼻尖萦绕着浓郁的咖啡香气，这是他熟悉的味道。他浅酌了一口，醇厚的苦味混着冰块的凉意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不少燥热，眉眼都舒展了些。
　　江秝也喝了一口，却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他向来不喜欢咖啡的苦味，哪怕加了冰，那份厚重的醇苦还是让他有些难以接受，但此刻实在酷热难耐，便硬着头皮又喝了两口，权当降温。
　　“林亓老师，好像还挺爱喝咖啡的？”江秝侧头看向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咖啡杯上，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好奇。
　　林亓点头，指尖摩挲着杯身：“嗯，平时习惯喝，提神。”他顿了顿，补充道，“剧组的咖啡口感不太稳定，我在房间备了台制冰机，闲下来会自己冲。”
　　“制冰机？”江秝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什么绝佳的由头，语气里带着自然的熟稔，“那可太实用了！我这人别的不爱，就夏天离不开冰，剧组的冰水总觉得不够劲。说起来，咱们俩的房间好像离得挺近，就在同一层隔壁楼道吧？”
　　林亓没多想，随口应了声：“嗯，好像只隔着两个房间。”他正专注于感受咖啡的香气，没留意到江秝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第二天一早，林亓刚洗漱完，就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打开门，江秝拎着一个透明水杯站在门外，脸上挂着爽朗的笑：“早啊林亓老师，没打扰你吧？”
　　“还好，江秝老师是有什么事嘛？”林亓侧身让他进来，心里有些疑惑。
　　“其实也没别的事，”江秝走进房间，目光很自然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客厅角落的制冰机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就是实在太热了，想着你这儿有制冰机，咱们房间又离得近，就过来蹭几块冰，冲杯凉白开喝，方便吗？”
　　他说得坦诚，眼神清澈，完全看不出刻意的痕迹。林亓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指了指制冰机：“可以的，如果冰块不够的话，可以让再制，很快的。”
　　“太谢谢了！”江秝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快步走到制冰机旁，打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往水杯里舀了几块冰块。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燥热的清晨格外悦耳。他舀完冰，还不忘冲林亓挥挥手：“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下次再来麻烦你。”
　　林亓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关上了门。他本以为这只是偶尔一次的巧合，却没料到，江秝“蹭冰块”的频率越来越高。
　　接下来的几天，江秝几乎每天都会找借口过来。有时是上午拍完一场戏，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说“刚卸了妆，急需冰块降温”；有时是下午休息间隙，手里拿着包茶叶，笑着说“想泡杯冰茶，借点冰块”；甚至有一次，他只是单纯地拎着空水杯过来，说“提前囤点冰，免得等会儿热得慌”。
　　次数多了，林亓也渐渐习惯了。一开始他还会起身招呼，后来听到敲门声，便会直接喊一声“进来”，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看着江秝熟门熟路地走到制冰机旁舀冰，偶尔还会跟他聊上几句剧本里的情节，或是剧组里的趣事。
　　江秝的性格本就爽朗外向，说话风趣，哪怕林亓话不多，他也能找到话题，且从不过分打探隐私，分寸感拿捏得极好。林亓的慢热在这样不疾不徐的亲近中，渐渐被消融了些许。他发现江秝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心思其实很细腻，有时会注意到他剧本上标注的重点，提出一些很有见地的想法；有时还会顺手带过来些新鲜的水果，说是“助理老师多买的，分你些”。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左右。某天下午，江秝拍完戏又照常来蹭冰块，推开门却发现，林亓的客厅桌上，放着一个崭新的浅蓝色水杯。水杯设计简约大方，质感温润，一看就不是随手买的便宜货。
　　“这是？”江秝疑惑地指了指那个水杯。
　　林亓正在冲泡手冲咖啡，闻言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给你的。”
　　“给我？”江秝愣住了，眼底满是意外。
　　林亓将磨好的咖啡粉倒入滤杯，热水缓缓浇下，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这个就当是你的专属水杯了，平时就放在我这儿，你过来直接用就行，不用每次都自己带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落在浅蓝色的水杯上，折射出柔和的光芒。江秝看着那个杯子，又看了看林亓认真冲咖啡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暖意，驱散了夏日所有的燥热。他拿起水杯，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嘴角的笑容愈发灿烂：“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谢谢林亓老师，这个杯子我太喜欢了，颜色也正好合我心意。”
　　林亓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笑得眉眼弯弯，眼底也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笑意。他将冲好的咖啡倒入自己的杯子，加了两块冰，轻声说：“喜欢就好。冰块在制冰机里，自己舀吧。”
　　江秝应了一声，拿着专属水杯走到制冰机旁，小心翼翼地舀了满满一杯冰。冰块撞击杯壁的声响清脆悦耳。
　　或许，这个夏天也没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