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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围读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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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店的午后,空气里浮着一层细密的尘。会议室窗户紧闭,中央空调的嗡嗡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长桌两侧,人已来得七七八八。林亓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刚拿到的《火舞》剧本,纸页边角挺括,还带着油墨的微涩气味。民国二十五年,杭城。副官烬五。几个字在他舌尖无声滚过。
他是来得早的那一批。这习惯自入行起便养成了,像是给自己划下一方安稳的缓冲地带。周遭寒暄与低笑隐约传来,他大多只是点头,唇角牵起一个极淡、近乎礼节性的弧度,算是回应。陈潘导演进来时,风风火火,短发利落,目光扫过全场,在他身上略微一驻,带点不言而喻的赏识。三年前那部古装剧的余温,加上这三年不温不火却稳扎稳打的积累,将他推到了这个许多人眼热的剧组。这是他第一次涉足民国戏,剧本里烬五的沉郁与暗涌,像一块磁石,精准吸住了他。
导演简短开场,介绍主创,然后便是按流程走。制片、编剧、摄影指导、美术指导……一张张面孔,一个个名字,林亓安静听着,偶尔在面前的演员名单上做个极简的标记。他并非刻意疏离,只是那层慢热铸就的无形甲胄,在陌生人环伺的环境里,总会自动覆上。热闹是他们的,他只需要确认自己在何处,将与何人发生关联。
名单顺着次序往下。崇杉——烬五的师兄,剧本里那个身在江湖、心藏烽烟的浪子。林亓的指尖在这个名字旁停顿了一下。这是个极重要的对手角色,他们的戏份缠绕勾连,几乎贯穿始终。他抬眼,目光无声滑过长桌两侧的面孔,试图找出那个尚未对号入座的人。
没有。
直到导演提到这个角色,语气寻常地补了一句:“江秝今天身体不太舒服,请了假,晚些时候应该能到。我们先开始。”
缺席。林亓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崇杉”二字旁点了点,留下一个极浅的印子。一丝很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好奇,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漾开微不可见的涟漪。会是个怎样的演员呢?这好奇并不是急切的,更像一种对未完成拼图的自然关注。他们将在戏里是至亲至疏的师兄弟,戏外却连第一面都延迟了。也好,他想,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剧本段落,这延迟或许能让他更纯粹地,先触摸到“烬五”面对“崇杉”时,应有的底色。
围读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台词的声音起起落落,杭城的风云,谍影与枪火,爱欲与家国,在平静的语调里初具轮廓。林亓渐渐入了神,烬五的克制,隐忍,那些压在军装挺括线条下的惊涛骇浪,顺着字句攀附上来。他读着自己那部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试图在开口的瞬间,就找到那人物的呼吸。
时间在字句交锋中流过。窗外天色不知不觉暗沉,由白亮转为昏黄,最终被浓稠的夜色取代。会议室顶灯洒下略显苍白的光,落在摊开的剧本上,有些晃眼。中场休息又继续,茶水续了一轮又一轮,角色之间的对戏逐渐深入,气氛比初时热络了些,但仍保持着工作场合特有的、礼貌的专注。
林亓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起初并不显眼,人来人往,总有人临时坐一下讨论几句。但随着夜深,那个空位便固执地停留在他的余光里,像故事里一个未填补的留白。他偶尔会瞥一眼空椅,那点被繁忙对戏压下的好奇,在周遭逐渐低缓的节奏里,又悄悄浮起一点边角。
将近十点,会议室的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阵微弱的、带着夜露气息的风溜进来。大多数人沉浸在方才一场激烈争执戏的余韵里,或低声讨论,或低头标注,并未立刻察觉。
林亓却感觉到了。或许是因为那风,或许是因为光影的细微变动。他侧过头。
一个身影正轻手轻脚地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穿着简单的深色连帽衫,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遮住了小半张脸。灯光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能看到挺直的鼻梁和没什么血色的唇。他手里拿着同样的剧本,封面上《火舞》两个字有些磨损的痕迹。坐下后,他似乎微微吁了口气,气息有些不稳,随即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额发被汗水濡湿了一绺,贴在皮肤上。
是生面孔。至少在林亓的记忆里,白天并未出现过。那人察觉到林亓的目光,转过脸,眼睛因为些许疲惫显得格外黑亮,里面带着点匆忙赶到的歉然,和对新环境的谨慎打量。他对林亓很轻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短暂的、以示友好的弧度,随即又快速移开视线,看向自己面前的剧本,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页边缘。
导演在那头拍了拍手:“好,我们接着往下。下一场,是烬五和崇杉的对手戏,在第三十七页。崇杉第一次私下找到烬五,试探他的立场。”她目光扫过来,落在新来的人身上,语气温和,“江秝来了?身体撑得住吗?可以的话,这场你俩先试试。”
江秝。这个名字落下,林亓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咔哒”一声归了位。原来是他。他等着见面的“师兄”。
“可以的,陈导。”旁边的声音响起,有点沙,但清晰。江秝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手指找到剧本上的位置。
林亓也翻到那一页。一场看似平常的茶馆偶遇,暗藏机锋的对话。烬五的警惕,崇杉的试探,师兄弟久别重逢却各怀心思的微妙张力,全在字里行间。
“开始吧。”导演说。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有意无意地,似乎都聚拢过来一点。
林亓先开口,声音压着,是烬五那种习惯性的低缓与防备:“崇杉先生,杭城的茶,可还喝得惯?”他的视线落在剧本上,却又仿佛穿透纸页,看向对面并不存在的“崇杉”。
短暂的停顿。旁边的人,江秝,微微吸了口气。再开口时,那点沙哑竟奇异地转化了,变成一种带着江湖落拓气、却又隐含力量感的声线,语调上扬,透着股熟稔又疏离的意味:“茶倒是好茶,只是这杭城的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不比当年了。”
林亓指尖微微一顿。这声音……不是方才进门时那略带疲惫的沙哑,而是瞬间注入了角色。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向江秝。
江秝也正看过来。他脸上还带着病后的些许苍白,但那双眼睛异常专注,亮得灼人。那不是社交场合的礼貌注视,而是彻底沉入另一个世界的穿透般的目光。透过这目光,林亓仿佛看见的不是眼前这个穿着连帽衫的年轻演员,而是剧本里那个风尘仆仆、心怀叵测的江湖浪子崇杉,正隔着氤氲的茶气,深深地、探究地望着自己。
台词在继续。你来我往,试探,闪避,偶尔一两句夹枪带棒,又偶尔泄出一丝掩不住的旧日情谊。林亓原本按着自己对烬五的理解,稳稳地输出。但江秝的节奏,他的气息停顿,他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眼神与语气变化,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头,打乱了林亓预设的平静水面,激起了他必须应对的、真实的涟漪。
尤其当江秝念到那句:“小五,这世道变了,人心也变了。你还守着从前那点规矩,不累么?”语调里七分感慨,三分尖锐的讽意,眼神却复杂难辨。林亓心里那属于烬五的防线,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迎上了江秝的目光,回应道:“规矩立着,才会有人记得从前是什么样的,不是嘛?”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一丝极轻微的动摇。
这一丝动摇,恰恰是烬五此刻该有的。
对戏在继续。会议室似乎消失了,横店的夜也消失了,只剩下民国二十五年的杭城,那间虚构的茶馆,和这两个身不由己、命运交错的人。林亓能感觉到,自己那层惯常的、在陌生环境里的慢热与防备,在对方全然投入的、带着“崇杉”气息的表演冲击下,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融。这不是社交性的熟络,而是专业层面,甚至某种更深处感知的被迫敞开。他必须接住,必须回应,必须让“烬五”活过来,在“崇杉”面前。
当最后一句台词落下,会议室有片刻的寂静。然后导演的声音响起,带着赞许:“很好,情绪给得对。就是这种感觉,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林亓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才从那个时空抽离。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江秝。
江秝也正从剧本上抬起眼,刚才那灼人的、属于“崇杉”的目光已然褪去,换上了些许疲惫,和一点点完成工作后的松弛。他额上那绺湿发还在,脸色依旧不好,但眼睛很亮,看向林亓时,又露出那个短暂的、友好的,甚至带点询问意味的笑容,好像在对刚才那场交锋做一个善意的收尾。
“你好,我是江秝。”他低声说,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沙哑,伸出手,“抱歉,来晚了。”
林亓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停顿了也许只有半秒,然后伸出手,握了上去。掌心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对方指尖微凉,带着夜气的润,以及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克制的力度。
“林亓。”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平稳。但那层迟迟难以卸下的防备,在这个深夜里,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对戏里,已然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