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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猜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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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机第三周,林亓和江秝的关系熟稔到了像一件穿旧了的棉质衬衫,妥帖、柔软,带着彼此体温的印记,自然而然裹在身上。两人在片场走动,对话,对戏,甚至沉默,都流动着一种旁人插不进的默契节奏。有时只是一个眼神,一个挑眉,对方就能会意。导演看着监视器里两人的对手戏,不止一次点头:“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片场所有人都能感知到那两人之间越来越紧密的磁场。休息时,他们的椅子总挨在一处;对台词,头自然而然地凑近;候场无聊,随手抛给对方的零食或水瓶,从没落空过。
周二下午,拍一场相对平和的室内文戏。场景是兄弟二人在局势暂缓的间隙,于师长书房里的一次隐秘谈话。表面是复盘公务,实则各怀心思,台词里机锋暗藏。这场戏情绪要收着,眼神和细微表情的变换至关重要。
开拍前,两人照例凑在一起最后顺一遍词。林亓捧着剧本,坐在一张仿古的太师椅上,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纸页边缘,正琢磨着某处停顿的微妙差别。江秝原本在对面的沙发上,念着自己的台词,念着念着,视线不由地从剧本上抬起,落到林亓认真的侧脸上。
日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林亓鼻梁一侧投下小片阴影,睫毛被染成淡金色。他嘴唇无声地翕动,默背着词,那专注的神情让江秝心里某处微微一动,随即升起一点恶作剧的念头。
江秝合上剧本,站起身,踱到林亓面前。林亓没抬头,只当他是过来讨论。谁知江秝并不说话,只是在他面前慢悠悠地走来走去,一会儿俯身看看窗边的盆栽,一会儿伸手拨弄一下桌上道具笔筒里的毛笔,存在感强得不容忽视。那片影子晃来晃去,正好挡住林亓看剧本的光线。
林亓起初忍着,皱了皱眉,身子往旁边偏了偏。江秝仿佛没察觉,也跟着挪了半步,影子依旧稳稳地罩着他。林亓再偏,江秝再挪。几个来回后,林亓终于从剧本上抬起眼,无奈地看向那个晃悠的人影。
江秝正好侧身对着他,假装研究墙上挂的一幅山水画,嘴角却绷着一点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笑意。
林亓明白了。这家伙是故意的。
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那股子熟悉的、只对特定人才会冒出来的“恼”意涌上来。他左右飞快扫了一眼,确认近处没有工作人员特别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对着江秝的方向,带着点嗔怪地说:
“不想理你。”
话音未落,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瞥见斜后方,拍花絮的老师正扛着机器,悄无声息地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摸了过来,镜头已经对准。那黑洞洞的镜头像是某种开关,林亓几乎是本能地话锋一转,音量稍稍提高,语气也瞬间切换成正儿八经讨论剧本的调子,对着依旧在研究画作的江秝背影,接上了后半句:
“你自己反思一下这个问题。”
他语速平稳,表情严肃,仿佛刚才那句含嗔带怨的耳语从未存在过,他们一直在认真探讨某个棘手的剧情逻辑。
花絮老师的镜头已经推到近前。
江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早已收起那点调皮,换上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看着林亓,眼神里却藏着只有对方能懂的戏谑和了然。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林亓,也对着已经录进来的镜头,声音诚恳,认错认得飞快:
“我错了。”
三个字,干脆利落,态度端正得无可挑剔。
林亓绷着的脸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意从眼底漫开,点亮了整个脸庞,像骤然荡开的涟漪。他赶紧抬手半掩住嘴,转过头去,肩膀却因为忍笑而轻轻耸动。
江秝看着他笑,自己嘴角也越咧越大,最后也跟着低低笑出声。花絮老师心满意足地捕捉下这“师兄弟认真研讨剧本后达成一致、气氛融洽”的幕后花絮,转身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闪着未散的笑意和某种“又混过去一次”的默契。刚才那短短几秒内急速的频道切换,隐秘的交流,和此刻共享的小小秘密,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
“行了,别贫了,”林亓笑够了,重新摊开剧本,手指点了点某处,“这句,你看这样改一下接不接得上……”
夜晚如期降临,片场灯火通明,今夜要赶拍一场重要的夜外戏。剧情是兄弟二人在一次秘密任务失败后,于城郊废弃仓库的紧急碰头。气氛焦灼,相互问责中又掺杂着对彼此处境的担忧,信任与怀疑撕扯,是情感和台词都极具爆发力的一场。
这样的戏耗神。几条拍下来,导演对细节仍不满意,要求再保一条。演员需要时间重新酝酿情绪,各部门也需要调整灯光和机位。候场的时间被拉长了。
深夜的凉意渐渐渗入,两人坐在仓库外临时搬来的小马扎上,等着再次被召唤。周围是工作人员压低声音的交谈和机器移动的轻微噪音,更远处是沉浸在不夜工作中的都市模糊的背景音。疲惫像潮水,在等待的间隙漫上来。
江秝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左右看看,觉得这沉默的等待实在有点难熬。他碰了碰旁边正闭目养神的林亓的胳膊。
“嗯?”林亓没睁眼,含糊地应了一声。
“好无聊,”江秝说,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微哑,“玩点啥不?”
林亓睁开眼,瞥他:“玩什么?这地方。”
“简单点的,”江秝来了精神,用手比划了一下,“猜拳,会吧?”
林亓失笑:“幼不幼稚?”
“来不来嘛?”江秝撞他肩膀,带着点耍赖的劲儿。
林亓被他撞得晃了晃,无奈:“规则?”
江秝眼睛一转,冒出个点子:“老规矩没意思。这样,输了的,”他停顿一下,故意压低声音,营造点神秘感,“要被赢了的扇一巴掌。”
林亓挑眉,难以置信地,还有点好笑地看着他:“江秝,你几岁?”
“不敢?”江秝激他。
“谁不敢?”林亓也被逗起了好胜心,坐直身体,“来。说好了,意思意思就行,还得拍戏呢。”
“那当然,还能真打?”江秝笑,伸出拳头,“准备——三、二、一!”
两只手同时伸出。江秝布,林亓剪刀。
“哈!”林亓乐了,抬起手。
江秝配合地微微侧过脸,闭上眼睛,做出一副“任君处置”就义状。林亓的手掌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极其轻柔地、快速地在他脸颊边碰了碰,连风都没带起多少,比抚摸还轻。
“完了?”江秝睁开眼,摸了下自己的脸,哭笑不得,“你这跟没打有啥区别?”
“说了意思意思。”林亓理直气壮,“再来?”
“来!”
第二把,江秝石头,林亓布。江秝赢。
“该我了!”江秝摩拳擦掌。
林亓学他刚才的样子,偏过脸。江秝的手举起来,架势挺足,落下去时却也收着力道,只是用手指在林亓下巴上轻轻刮了一下,像拂去一点不存在的灰尘。
两人对视,都笑了。这游戏幼稚得可笑,但在这深更半夜、疲惫紧张的片场外,却成了难得的放松。
第三把,林亓赢。第四把,林亓赢。第五把,还是林亓赢。
江秝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诶,不对啊,”他盯着自己的手,“我这手今儿个不听使唤?”
林亓已经笑得眼睛弯弯,不忘提醒:“脸,凑过来。”
江秝悻悻地凑过去,感受着那比羽毛还轻的触碰,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被彻底点燃了。
“再来!”
然而运气似乎真的站在了林亓那边。第六把,第七把……江秝一败涂地。每次他都信心满满地出手,每次都在林亓带着笑意的“承让”声中败下阵来,然后接受那毫无威慑力的“惩罚”。
倒数第二把,江秝又输了。林亓的手再次轻飘飘地拂过他的脸颊。
江秝深吸一口气,盯着林亓,眼神里燃着最后的斗志:“最后一把!我还就不信了!”
他那副认真又憋屈的样子,活像只被抢了玩具的大型犬,逗得林亓越发想笑。林亓抿着唇,努力压下笑意,配合地点头,声音里都是藏不住的笑音:“好好好,最后一把,来。”
两只手再次伸出。江秝剪刀,林亓石头。
毫无悬念。
又输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江秝看着自己的剪刀,再看看林亓的石头,脸上表情变幻,从难以置信到懊恼到最终放弃挣扎的无奈,精彩纷呈。
林亓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一边笑,一边还是遵守“规则”,抬手在江秝脸颊上轻轻一碰——这次连碰都算不上,指尖刚刚触到皮肤就离开了。
江秝被他的笑声感染,自己也绷不住,“嗤”地一声气笑了,摇摇头,嘟囔:“邪了门了……”
林亓笑得肩膀直抖,眼睛亮晶晶的,在片场外围灯光的映照下,像是盛满了碎星。他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看到江秝还一脸“怀疑人生”地坐在那儿,下意识地,伸出手,覆在江秝放在膝盖的手上。
江秝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暖暖的。林亓的手带着一丝夏夜的凉意,盖了上去,然后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晃了晃。
那动作太自然了,就像在安慰一只因为输掉游戏而耷拉着耳朵的大型犬。温柔,亲昵,无需言说。
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和晃动,让江秝怔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林亓。林亓还在笑,但眼神柔和,那晃动的节奏轻轻浅浅,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里那点因为“连败”而生的、孩子气的不爽。
江秝反手,轻轻握了一下林亓的手指,很快又松开。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最后的斗志也吐掉了,身体往后靠了靠,宣布:
“不玩了,我不玩了。”
那语气里的认命和一点点撒娇般的耍赖,再次戳中林亓的笑点。他刚止住的笑声又溢出来,比刚才还要欢快,清朗的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下传开,引得不远处几个工作人员也好奇地望过来。
江秝看着他笑,看着他那双总是显得沉静的眼睛此刻弯成月牙,看着笑意染红他的耳尖,自己心里那点残余的郁闷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柔软的愉悦。他甚至有点庆幸自己输了那么多把,才能换来对方这样毫无阴霾的、开怀的笑容。
“两位老师!准备一下,再来一条!”副导演的声音传来。
笑声渐歇。林亓抹了抹笑出的眼泪,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情绪。江秝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脸上恢复了些工作时的专注,但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笑意。
两人一起朝灯光聚集的仓库门口走去。步调一致,肩膀偶尔轻轻相碰。
刚才那几分钟幼稚的游戏,手掌相触的温度,和无法抑制的欢笑,像一颗小小的、甜润的糖,被悄悄含进了这个疲惫的深夜里。它融化在舌尖,渗入血脉,足以支撑他们面对接下来任何需要浓烈情绪燃烧的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