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曲》庚惊

9、第九章

　　是周旻。
　　她俯身，悄悄地在她耳边说：“羲和，你要像这样……”手上的动作也不停，她冰凉的手握住她的手，她整个人都被圈在她的怀里。
　　这与平常单纯的抱着她读书识字不同。
　　有什么不同呢？一股又一股的气息，随着她说话喷洒在她的耳边，就好似一扶柳絮，调皮的与湖水嬉戏胡闹，一圈圈的涟漪在湖水里漾开。周煦只感觉她的耳朵几近熟透，浑身发痒，连周旻在说什么也已然听不进去了。
　　周旻勾起一抹微笑，有些宠溺的摸了摸她的耳尖：“羲和，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周煦急忙收起她模糊又狼狈的心意，努力着应付周旻。
　　“是不是这样，阿姑……”
　　一箭射出，那箭竟难得的上了靶，虽说连环都没有挨上，那也是进步的表现。
　　周旻对她露出了鼓励的笑容，又摸了摸她的头以资鼓励。
　　“你多多练习，我一会再来看你。”说完便施施然的离去了。
　　“阿煦你很有天赋啊，这不过几下，这么远的距离，你就能射中靶子了？”旁边的周怀佳无视都尉的警告，凑到她旁边向她表示祝贺。
　　“我可真是羡慕死你了，我平常缠着六姐好久，央她教些技巧给我，她也不过一句话，你猜猜是什么？”
　　“是什么，不会是多练吧？”周煦仍然沉浸在方才的温软里，便随口扯了一个答案敷衍于他。
　　“对，就是多练！那我要是靠多练便能提高，那我现在早就成大将军了！平日里也就数我呆在演武场时间最多了，我还要如何去练！六姐就知道敷衍于我……”
　　“不过她对你倒是特别，一声不吭的便上手来了。”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周煦是谁。”周煦在心里暗自得意，面上却仍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我不同你多说了，我得去射箭！”
　　阿姑一会还要来检查，可不能让她失望了才是。
　　如此一来，这习武课也变得不是那么难熬了起来，时间一下便到了下训之时。
　　今日日头晒，连周怀佳都早早离开了演武场，遑论崔长光，时间一到，便以“家中阿姐念极”为借口，跑没了影。
　　周煦只觉时间不够用，主动向都尉申请加练。
　　阿姑那么厉害，她若不努力去勤加练习，又如何能追得上阿姑？
　　时间又一点点的流逝，周煦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见春和前来打断她：“小殿下，六殿下正等着同您一起回宫用膳呢。”
　　周煦一惊，视线下意识的在演武场找了一圈，果不其然，发现周旻就站在不远处等着她。
　　见此，她也无心射箭，将弓唰一下的扔给了旁边陪侍的小厮，迫不及待的向周旻跑去。
　　“阿姑既是等我，怎么不催催我？日头如此毒辣，让你一番好等了。”
　　周旻从怀中拿出帕子，仔细地为她擦去脸上的汗水，又让春和递了水来，监督她饮下，才说道：“见你在兴头上，不想扫你的兴。”
　　“走吧，我们回去。”
　　周煦乖乖的跟在她身后，手下意识的想牵着她，却又顾忌这是在外面，便安分的缩回了手。
　　周旻却察觉了她的举动，温和的牵起了她的手，往前走着。
　　周煦又一惊，这是不避嫌了？
　　周旻又看穿了她心思，开口说道：“你若不想，那便不做了，你开心最重要。”
　　周煦听懂了她话中之意，阿姑这是知道了她今天为什么闹了一天的脾气？
　　那这也…太尴尬了吧！
　　周煦瞬间感觉羞愧的五体投地，差一点就要甩开牵连着的手。
　　同时又不自觉的为阿姑的纵容和包容感到暗喜，嘴角忍不住的上扬。
　　两股情绪便这样相撞，在她心里打斗争锋，谁也不能占了上风。
　　但阿姑又能包容她多久呢，会不会有一天便厌烦了她，对她冷眼相待？
　　阿姑又能纵容她多少，纵容到何种地步呢？
　　最终周煦的心里七上八下，两种情绪谁都没有获胜，反而被第三种焦虑的情绪率先占领了高地。
　　身边周旻似是有心电感应一般的感受到了她七上八下的情绪，出声安抚她：“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多心事呢？”
　　周煦更加感觉无地自容，不知道如何回复，手便不自觉的摸上了脖子，眼瞅天，眼瞅着地，好一顿忙活，就是不看她。
　　周旻轻轻的将她的手拿了下来：“手脏，就不要乱摸了。”说完又顺势拍了拍她的肩。

　　待好不容易捱过这漫长的一段路，回到金华殿，看到满桌佳肴，周煦心情才好了起来。
　　有了吃的，周煦终于才算是放开了自己，同周旻兴奋的聊起了今天的一些小事。
　　周煦不挑食，但也不那么爱吃肉，她总觉得猪肉有股莫名的腥味。
　　周旻默默地听着，不时的给她一些反馈，有注意到她的偏食，往她碗里夹一些她不常光顾的菜。
　　周煦注意到了，但仍愿意夹了菜往下咽。
　　自己吃同周旻夹给她吃是不一样的，那是满满的关心。周煦只觉得此刻自己的胸腔被这满满的关心满满的塞满了，幸福无比。
　　又是一顿饭饱，周煦这回不敢再撒娇央周旻陪她散步消食了，只安静的看着侍女们将菜一道又一道的撤下。
　　“羲和。”周旻觉得这是一个同她和解的好机会，想仔细把刚刚来不及说的话说清楚：“我仔细想了一下，若你觉得同我保持距离，会让你感到痛苦，那我们没有必要这样。”
　　“其他的麻烦问题我会另想办法，所有的一切——还是以你开心最为重要。”
　　周煦愣愣的听着，饶是先前便已经明白周旻的意思，她仍然还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就这样，就这样向她妥协了？哪怕妥协的后果可能是无尽的猜疑和未知的风险吗？
　　周旻看着她愣愣的神色，勾起一抹微笑，伸手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把她唤醒：“你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周煦如梦初醒，回过神来，深觉感动。整颗心都被感动的情绪塞满，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又极力想说些什么证明自己。
　　鬼使神差的，她脑海中灵光浮现，还未曾意识到此话的可笑性，嘴比脑子快的先行说出：“阿姑，上回我同你说的狗洞，我是认真的。”
　　此话一出，周煦的脸瞬间通红，想穿回去将放才说这话的自己掐死。
　　反倒是周旻皱眉微微思考了一会，开口认真答复到：“好吧。”周旻看着她笑，那笑让她更加无地自容：“如果你想，那我答应你就是。”
　　说完，便真的唤了春和来，吩咐她去做了。
　　周旻觉得周煦此刻羞的无地自容，也不敢去看她的神色十分罕见好笑，便存了心思逗她：“若没什么事，便早些回去休息了，不要再夜读了，我今日瞧着你都没什么精神。待到明日下课归来，你的狗洞估摸着也成了型。”
　　周旻看着周煦落荒而逃的背影，深觉好笑。
　　“殿下，那狗洞……”
　　“照挖便是。”
　　周旻似又想起了什么：“后日九弟生辰，你将我提前备好的两份礼物都拿出来，一份送往昭阳殿，提醒她。”
　　周煦素来不记事，宫内哪个贵人有什么喜事，都是周旻为她提前打点准备好的。
　　“好戏，得要开场了。”
　　周旻微微一笑，赵夫人几次三番找了那么多事，她也总该回敬一番心意才是。

　　九皇子周怀仪是赵夫人的第二个儿子，赵夫人这些年深得圣宠，算得上荣宠不衰，肚子也没停下来过。
　　只是这么多年，怀孕了这么多次，生产了那么多次，得以幸存的孩子也只有二皇子和九皇子。
　　二皇子年岁已大，早已经有了独立宫殿，不与赵夫人同住。
　　是以独剩一个幼子，她疼爱有佳，历来看作是掌上明珠，旁的人染指不得。
　　年年生辰都宴请四方，今年赶上周怀仪十岁整岁生辰，更不是恨不得将天下的玉帝老儿也给请下来为周怀仪祝贺唱戏。
　　“六公主来贺玉雕瑞兽一双。”
　　“景阳王殿下来贺玉制蟋蟀盒一笼”
　　“二位殿下里面请。”
　　“阿姑，此等生辰宴，如此奢靡享乐，陛下可知晓？”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若真要细究，怕是要被前朝言官们喷的体无完肤。”
　　“你跟紧我些，省的被人揪了错处，落人把柄。”
　　“知道了。”
　　二人一前一后的落座，客气的与人寒喧。
　　周怀仪还是未曾及冠立府的皇子，达官显贵不可能来，来的人大都是文华殿一起上课下课的同窗皇子贵胄，还有赵夫人的母家赵家以及皇帝特邀的一些亲信。
　　大家都是亲近熟悉的人，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是以场上的氛围还算热络。

　　“陛下至——”皇帝身旁的内侍扯着嗓子高声大喊，在场诸位均起立行礼，好不恭敬。
　　“朕过来助助兴，沾沾喜气，你们随意一些便好。”
　　“是。”
　　“陛下，妾听闻陛下近日醉心于书法，特令人寻来了王羲之的真迹，恳请陛下亲阅。”一边说着，一边令人抬上来：“妾可是辗转委托了三位宗亲嬷嬷，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呢，妾可是将其放在寝居，日日夜夜的看管，生怕出了差池。”
　　两个小黄门抬着紫檀木盒上前，盒子的边角嵌着细碎的东珠，更显庄重。
　　赵夫人起身，前去捧着紫檀木盒上前，笑着同皇帝说道：“妾便斗胆呈给陛下，愿吾儿怀仪能以文养性，不负陛下教诲。”
　　皇帝闻言，顿时兴致盎然，让她打开。
　　赵夫人缓缓打开木盒，将真迹呈出。
　　皇帝起身，前去仔细观赏：“好啊！果真是真迹，提按分明，收起得当，得其自然而兼其众美！”
　　皇帝龙颜大悦，当即便决定要赏赐赵夫人。
　　就在此时，钱夫人忽地站出来说：“陛下且慢，此真迹世间理应只有一副，可巧了不是，妾前段时间才得了一副一模一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