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曲》庚惊

5、第五章

　　担忧持续了约摸有一月，赵喜终于眉开眼笑的前来复命：“小臣前几日领命前往东宫进行黄门调动，今日便寻了个由头将那玉簪呈与陛下，陛下把玩了玉簪许久，也并无怪罪之意，还让小臣前来询问庶人子的情况。”
　　周旻担忧了许久的心终是放松了下来：“如此甚好。”
　　万事开头难，既是开了个好头，往后的便将容易许多了。
　　六年前，太子谋反自刎后，皇帝盛怒之下欲诛太子九族，以御史大夫王茂为代表的清流派以死谏言，言：“陛下诛太子九族，陛下何在？皇室安在？名声何在也？”
　　群臣跪地磕头，声声泣血，其中的一句名声倒是点醒了当时被愤怒冲昏头脑的皇帝。皇帝得位不正，素来最看重名声。这在一事上尤为明显，他将他的长姐从皇位上扯下，长姐郁郁而终，其膝下唯有一女，皇帝便将其册封为安阳公主，享食邑万户，公主驸马册封为安定侯，同安阳公主在安阳安享余生。
　　皇帝冷静了下来，想通了其中曲折，是以他下旨将皇孙削去宗籍，贬为庶人，送入掖庭，也算保留了东宫血脉。太女谋逆一案实乃皇帝逆鳞，与太女相关的一切，无人敢在皇帝面前提及，自然也包括这个年幼的小皇孙。皇帝从此对皇孙不闻不问，也逐渐忘记了有这个孙子的存在。
　　直至前几日赵喜拿着先太女的玉簪送至御前，他的堂弟淮南王又来同他禀报安阳公主喜诞娇女，皇帝不禁向淮南王感叹自己年过四十还未曾抱上孙子，感叹世事无常，却见淮南王与赵喜两人面面相视，不敢吭声。
　　皇帝感到有些奇怪，便示意二人开口说话。
　　淮南王却是打定主意让这口黑锅让赵喜背，迟迟不肯应声，皇帝便将眼神压力给到了赵喜，赵喜挺不住两位天潢贵胄的压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小臣请陛下恕罪！陛下日理万机，许是忘了…掖庭之处！”
　　皇帝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已然有了一个孙子，还亲手将自己的嫡长孙废为了庶人，扔在了掖庭。
　　许是人老了便越注重亲情的缘故，皇帝对自己这几年来对于皇孙的不闻不问感到有些许羞愧，但又想到太女谋逆，其子可诛，人之常情。
　　皇帝便在此等矛盾心理之下，想到此时正在掖庭协领参政的女儿周旻。
　　第二日，周旻便被传召至建章宫。周旻跪地向皇帝行礼：“儿臣参见父皇，问父皇安。”
　　皇帝摩挲着座椅，无意识的轻点着，良久才说：“起来罢。”又缓了缓道：“六娘近日协领掖庭，可还辛苦？”
　　周旻起身站立而答：“儿臣不辛苦，皇恩浩荡，掖庭令得力，掖庭上下均相安无事。”
　　皇帝又接着问道：“朕记着，掖庭中有许多皇室庶人吧。”
　　周旻思考了一会：“禀父皇，那些庶人均住在掖庭狱，儿臣瞧过，并无异动。”
　　皇帝见周旻并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扫视了殿内一圈，盯着一副秋狩图道：“生当令汉升，死亦为云长。”此乃先太女五岁初入文华殿时所做的诗，意在统一天下，征战四方，扬大周之国威。
　　周旻这才豁然开朗：“前几日儿臣当值巡视至庶人子宫殿时，见着她正清扫庭院，小小的一个人还没有扫把高，做起活来倒还像样。”
　　皇帝不禁有些皱眉，他不过才几岁，如何能做得这些？但面上却是不曾显露：“朕何曾问你这些？”
　　“儿臣知错了。”
　　皇帝又拉着周旻唠了一会家常，扯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政事，便放周旻离开了。
　　待周旻回至掖庭，便见羲和小小的人在门口迎接，见着周旻，羲和便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
　　“阿姑见了陛下，可还顺利。”虽是问句，可羲和话里并无一丝疑问，全是对周旻的笃定，边说还想要边牵着她的手。
　　周旻牵过羲和的手跨过门槛，也不正面回应她，只淡淡的笑着。
　　羲和瞧她笑，便知事情有把握了。走着走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担心：“那日后，羲和与阿姑见面的机会可是少了？”
　　周旻停了下来，对她稚嫩的提问有些忍俊不禁，她半蹲下来，捏了捏她的水嫩嫩的脸蛋，又怕掐疼了她，转瞬便改为轻轻的抚摸：“羲和，按例，我们还会一同在文华殿受教。”言外之意，见面的机会只增不减。
　　羲和闻言不由得高兴起来，一双眼睛都笑弯了，扑进她的怀里，又为自己刚刚的扭捏作态感到不好意思，央她抱抱：“阿姑，羲和走不动道了。”
　　这里离正殿不过几步路，哪里走不动了？周旻知她心思，也不戳破，如她所愿的抱起她来，往正殿中走去。

　　皇帝这边见过周旻后，得知了皇孙的情况，不知道还好，一知道便有些急不可耐，他筹划着想要亲自去掖庭见一见皇孙。他唤来了赵喜：“朕想出去走走。”
　　赵喜不明所以，便如往日般伸手想要扶起皇帝：“小臣这便令人备辇，供陛下前去太液池小憩。”
　　皇帝闻言却没有动身的意思：“朕去腻了。”
　　赵喜便换了个地方：“那陛下可是要起轿上林苑？”
　　皇帝此时不搭理他的话了。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凝重，赵喜低着头，脑海中正在进行头脑风暴：“那陛下可是要前去行宫？路途遥远，流程繁琐，今日怕是不得前去了。”
　　皇帝冷哼一声：“朕上旬才去过，去得频了，劳民伤财，兴师动众，恐失了民心！”
　　赵喜已然汗流浃背了，急忙跪下：“小臣愚钝，不解圣意，陛下恕罪！”
　　皇帝见他左猜右猜也猜不到他的心思，也无意为难于他：“起来罢。朕曾听母后言，‘为君者，当体恤民生疾苦’，朕平日在深宫中出不去，但凡出行，沿路官员打点，皆蒙蔽朕的双眼。所以，朕想去掖庭瞧瞧。”
　　说了一大堆铺垫，便是为了去掖庭。赵喜松了一口气，起码不是要天上的月亮，比起来，想去掖庭可容易多了。只是掖庭中都是些罪臣之后或卑贱之人为奴为婢，体恤民生体恤到掖庭去了？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陛下真正的目的怕是为了看看掖庭中的小皇孙。
　　思及此，赵喜赶忙派人前去给周旻报信，好提前做准备。
　　周旻收到消息时，正与羲和待在一处。今日文华殿休沐一日，周旻便来掖庭处理琐事。羲和见周旻来了，说什么也要粘着她，命人搬了个小板凳和小案板，紧挨着周旻，在上面勤勤恳恳的练字。
　　有周旻打点，羲和平日里是不需要做什么重活累活的，但今日不一样，皇帝亲临，那便做不得假。
　　羲和这是第一次见皇帝，不免有些紧张，她咬了咬唇：“阿姑…”
　　周旻看着她，明白她的焦虑，微微一笑：“羲和，平日如何，今日便如何。”
　　羲和吞了吞口水，心下仍是焦灼，却不想让周旻担心，口中答应：“羲和知晓了。”
　　周旻看出她的心不在焉，蹲下身子，将她抱住，轻轻的拍打她的背，以示安抚。一股独属于周旻身上的冷香就那么不讲理的钻入羲和的鼻中，羲和慢慢冷静下来。
　　“陛下如今对我有愧，但我是母亲的孩子，陛下多疑，若我想重新获得身份离开掖庭，首要便是得像个孩子，稚子童真，童言无忌，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孩子，对嘛，阿姑？”
　　周旻欣慰于她的聪慧，摸了摸她的头：“你大可将父皇当做于我，待我如何亲近，便如何待之于父皇。”
　　“陛下到——”门口传来内侍尖锐的声音。周旻与掖庭令等一众官员起身走至大门，跪下叩首迎接皇帝。
　　“都免礼平身吧。”皇帝在赵喜的搀扶下，下了轿，大步走至殿中坐下。
　　“朕今日来，无非是看看朕这六娘处事到底如何，尔等无须紧绷拉胯着张脸，放松便是。”
　　诸位臣工皆打着哈哈，点头称是，也没有人敢彻底放松。
　　往常遣人来看皇子皇女协政是常事，皇帝亲临探视那可便是稀罕事，除了当年废太女协领吏部时，陛下亲临指点过几次后，之后的几个皇子，皇帝可再没有过亲临这一说了。
　　要么六殿下得宠，要么皇帝另有所图。
　　若是六殿下得宠，陛下怎会将其派来这掖庭历练？又怎会协政六年才忽然兴起，亲临掖庭？那便只能是皇帝别有所求了，那掖庭之中，皇帝所求，只怕唯有那庶人子了。
　　众人就这样揣着明白装糊涂，陪着皇帝扯东扯西至中午，皇帝终于放众人休息离开，只留下周旻一人作陪。
　　“六娘，陪朕出去走走吧。”
　　周旻心领神会，陪着皇帝慢慢走至羲和所在的地方。
　　正好看到羲和小小的一个，执着扫帚与簸箕，做收尾工作。
　　一转身便看到皇帝与周旻站立于门口，似是惊了一下，便急忙走到门口跪下行礼，声音很轻却很沉稳，连叩拜的姿势都透出一股不卑不亢的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