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曲》庚惊

6、藏锋

　　“罪奴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皇帝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他这孙子见了天颜会惊慌失措，又或刻意的哭泣卖惨博取他的同情。却没想到只是恭恭敬敬的行礼，言行举止不像才几岁的小孩。
　　皇帝感到有些惊奇，又觉得欣慰，不管身处何种境地，都应沉稳有度，这才是他周家孩子应有的风度举止。
　　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起来吧，不必多礼，朕今日不过偶幸掖庭，随意逛逛罢了。”
　　羲和便依言起身，垂着头立在一旁，双手规矩的拢在袖中，既不抬头窥探圣颜，也不主动说话，只安静的立着，等待皇帝的吩咐。
　　“你倒是能认出朕。”
　　羲和闻言，垂首的弧度始终未变，声音平稳：“陛下龙章凤姿，又着天子冕服，罪奴虽在掖庭，却也识得皇家仪制。”
　　此话既未做攀附之姿，也不曾故作谦卑，只就事论事。
　　皇帝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的破旧的衣物上——明明处于落难之境，却半点没有乞怜之态，倒比宫里一些刻意讨好的皇子多了几分骨相。
　　皇帝没再追问，转而抬步想往庭院中走，正要开口寒暄几句，却未曾想，黄门来报：“陛下，丞相与二千石曹尚书求见。”
　　皇帝闻言便紧皱眉头，好心情荡然无存，必是州郡出了什么事了：“宣。”
　　皇帝说完又扭头看了看旁边陪侍的周旻与羲和：“你们也跟着朕来吧。”
　　周旻与羲和二人皆是一怔，随即便低眉应声：“是。”
　　二人亦步亦趋的跟在皇帝的身后，羲和垂眼便能看到皇帝赤黑色的衣角，也能听见前方传来的靴声。
　　她有些不安，无意识的悄悄攥紧了袖口，抿着嘴角。周旻走在羲和身侧稍后些的位置，只瞬间便看明白了她的焦虑。
　　行至回廊转角时，周旻故意走快了半步，与羲和并肩的瞬间，藏在袖下的手轻轻抚平了她的手——指尖带着一丝温热的力度，只一触便收回。
　　羲和感受到触碰，抬起头来呆呆的看着她。
　　周旻微微侧头，给了羲和一个极淡的颔首，目光沉静温和，嘴角挂着浅淡的微笑，像无声的安抚。
　　羲和一瞬便明白了，阿姑这是在夸她，夸她做得好！思及此，她心里的小狗尾巴便忍不住的
　　摇了起来，心头的那点不安也终于落定。
　　行至偏殿，丞相与二千石曹尚书早已躬身等候，见皇帝进来，忙叩首行礼。
　　“参加陛下，陛下万安。见过六殿下…和小殿下。”
　　二人眼神掠过羲和，上下打量，不知道如何称呼，便折中喊了称呼，见皇帝神色并无异样，二人均是暗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都起来吧，见朕何事。”皇帝坐定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二人紧绷的神色，开门见山：“竟还让你们追到掖庭来？”
　　二千石曹尚书双手举着奏疏递上前，声音带着几分急促：“陛下，河州连日暴雨，河堤溃决，已淹了三县，流民遍野，地方官奏报请求朝廷速发粮款赈灾！”
　　皇帝指尖轻叩御座扶手，目光沉了沉，未接那奏疏便先问，厉声问道：“流民有多少？河堤溃决处在哪几处？地方官除了赈灾粮款，可提了半个具体的应对法子？”
　　二千石曹尚书额角沁出细汗，忙躬身回：“回陛下，奏报说三县流民已逾五万，溃决河堤在河州东部的淄水段，共三处。郡守只说赈灾迫在眉睫，尚未提具体法子……”
　　丞相适时上前一步，声音稳了稳：“陛下，河州乃粮赋重地，若流民失抚、河堤不补，恐生民变。臣以为当分两步：一是即刻从邻近州府调粮，由太仆寺派驿马加急护送，先解流民燃眉；二是派工部侍郎亲赴河州督修河堤，再从京中拨银五十万两，由户部主事随行监查，避免贪腐。”
　　皇帝抬眸看向他，指尖却是停顿下来：“调粮需多少时日？工部侍郎何人可选？”
　　“邻近的青州、江州储粮尚足，臣已让人传信，若陛下准奏，三日内粮车可启程，十日内能到河州。”丞相略一思忖，“工部侍郎苏谨曾督修过汴河河堤，经验老道，且素来清廉，派他去最合适。”
　　皇帝沉默片刻，终是颔首：“准了。传朕旨意，苏谨即刻离京，粮款一事让户部、太仆寺今日便办妥。另外，让御史台派两人随行，若发现地方官有延误、贪墨之举，先斩后奏即可。”
　　“臣等遵旨！”二人齐齐叩首，这才真正松了口气，皇帝望着窗外，眉头仍未舒展。他望向于一旁站立的周旻与羲和：“你们觉得如何？”
　　周旻拱手行礼，依言回答：“儿臣拙见，或可补充二位大人之策，儿臣以为丞相与尚书大人的法子稳妥，但有一处可稍作改良。儿臣记得河州邻近的浪山有官办粮仓，虽储备不及青、江二州，但却能解几日之需，可令河州府先就近支取，待到二州粮车补给，流民的日子便不会过于难捱。”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儿臣还听先生讲过，淄水段河堤往年也常小溃，多是因河底淤泥淤积，水流不畅。苏大人到后，可先组织人清淤，再加固堤坝。此外，流民聚集极易增生疫病，可让太医院派几名医官随行，提前带些防疫汤药，以做防备。”
　　殿内一时寂静，丞相与二千石曹尚书对视一眼，均露出惊讶之色。殿内一时寂静，丞相与二千石曹尚书对视一眼，均露出惊讶之色。
　　这计策既补了调粮的时间差，又兼顾了修堤效率与流民安置。这竟出自平日寡言沉默的只负责协领掖庭六殿下口中。
　　二人又默默看向皇帝，皇帝眼中看不出喜怒，指尖仍在扶手上轻叩，殿内的沉默又添了几分凝重。良久，皇帝指尖重重一点扶手，终于露出了一丁点笑意，打破了这份沉寂：“六娘如此周全心思，与平日里倒不相同。”
　　周旻垂首躬身，沉声应答：“儿臣只是偶然在书中见过往年赈灾案例，今日听二位大人议事，便贸然提一些许可行之法，不敢称周全。”
　　皇帝脸色缓了缓，语气也跟着缓和下来：“书倒是没白读。”又看向丞相与尚书，“诸卿以为如何？”
　　丞相躬身应言：“六殿下之策甚妙！郡县级官仓虽储备不及州府，却足以支撑到江、青二州粮车抵达。”
　　二千石曹尚书却有些建议：“臣亦附议。只是若要组织清淤，河州人口稀少，怕是人手不足，不足以应付如此庞大工程。”
　　殿内忽响起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正是一直静静立在周旻身侧的羲和。她虽身形娇小，眼神却清亮通透，见皇帝未有不悦，便微微躬身行了半礼，大着胆子接着说了下去：“我记着上次掖庭的墙裂了缝，掖庭令与六殿下唤了我们去搬砖和泥。那是否也可以让流民前去修河堤，给他们发些吃食与些许酬劳，省了招募民夫的开销，又能让流民有事可做，避免闲散生乱。”
　　“甚好！让青壮流民参与筑堤，每日发半斗粮食为酬，既可解河州之患，又安抚了流民，甚妙！”皇帝眼中闪过赞许，立即出言夸赞了羲和。
　　尚书亦点头：“小殿下所言极是！此可谓‘以工代赈’之法，既解眼前急，又谋长远利。”
　　皇帝颔首：“既如此，便将这些都补拟进诏里，速速施行吧。”
　　“诺！”二人齐齐叩首，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转身离开，疾步去传旨。

　　丞相与尚书离去后，皇帝又与羲和寒暄了一会，便借口处理政事离开了掖庭。
　　“想不到陛下对男女之间，竟真的差别如此之大。”
　　“陛下素来如此，阿兄阿弟轻而易举便能得到的夸赞，我总是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被看到。”
　　“阿姑…”羲和抬头望向周旻，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周旻察觉到她的视线，温和的一笑，又摸了摸她的头：“这无妨的，我已经习惯了。何况这与你我而言，是好事。一来我不受重视，朝中无人将我视作威胁，我自可随心所欲去办事；二来嘛，我也能时刻警醒自己用功上进，不进则退。”
　　羲和瘪着嘴，皱着眉头，仍然没有接话。
　　周旻看着她的样子，便知她心中仍有郁结：“倒是你，待河州洪涝一事解决后，陛下必找借口让你入籍回归。你与我不同，日后万不可像今日这般莽撞冒失了。”
　　“为何？为民计也，是好事。我看陛下也未曾生气，二位大人也未曾说不可。”
　　“如今二兄与三兄夺嫡之争越发激烈，二人在朝中势力错综复杂，而你又是长姐唯一的血脉，若你次次都像方才那般，不思退路，传到他们耳朵里，只怕会视你作眼中钉肉中刺，必除之而后快。”
　　语毕，便停了下来，弯下身子，去看羲和的反应。
　　羲和没有马上接话，而是轻微的歪着头，皱着眉头在思考。过了一会，似是想通了，便开口道：“我明白了，阿姑是教我藏锋，’但知藏拙安吾分，一任人称贤不贤’，是不是？”
　　“是，在你没有完全的把握之前，不要轻易出鞘，暴露自己的虚实；若你有，那便静候时机，一击致命。”周旻点头认可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