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气息是一种慢性污染》逆归客

7、逛超市 第一次一起

　　下午两点二十八分，周叙白从卧室出来
　　他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浅灰色的棉质衬衫，深色休闲裤，头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待在它该待的位置上。衬衫下摆束进裤子，皮带扣得端正，袖口挽到手腕上方一寸，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
　　陆眠染正歪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动静便抬起头，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周叙白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是那件晨跑时的旧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了，软塌塌地搭在锁骨上。膝盖上磨出毛边的运动裤，脚上趿拉着拖鞋——左脚那只还破了个小洞，露出大脚趾的一角
　　他忽然觉得有点尴尬
　　倒不是平时不注意形象，主要是今早送走留声机之后，他吃完饭就一直瘫在沙发上刷手机，一下子看入迷了便忘了收拾自己
　　“等我两分钟。”他站起来，抓了抓头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光着脚跑回房间
　　周叙白站在原地，转头看向那扇没关严的门
　　从门缝里能看见陆眠染翻箱倒柜的身影——衣柜门开了又关上，什么东西被扔到床上，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着一声闷闷的“操”，大概是撞到了哪里
　　周叙白收回视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两分钟后，陆眠染出来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不是什么牌子货，但胜在清爽。头发用水随便抹了两下，还湿着，发梢有点翘，看起来像是刚从浴室冲出来没来得及吹干。脚上是双帆布鞋，鞋带系得歪七扭八，左脚那只明显比右脚紧，鞋舌都歪到一边去了
　　“走吧”他说
　　周叙白看着他的鞋带，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他弯腰换了鞋，转身拿起玄关柜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环保袋，推开门
　　“哎你等等——”陆眠染忽然叫住他
　　周叙白回头
　　陆眠染蹲下去，开始重新系鞋带
　　这次倒是认真了，两根带子扯得一样长，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又拽了拽确认系紧了。然后换另一只，同样的步骤
　　系完，他抬头，拍拍手站起来：“行了”
　　周叙白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动了动，这次没忍住，几乎要笑出来。但他及时转身，把那个笑意留给了门外的楼道
　　“你笑什么？”陆眠染跟上来，一边走一边问
　　“没笑”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视力有5.2……”
　　电梯来了，周叙白走进去，按下1楼。陆眠染跟进来，站在他旁边，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盯着他看
　　“真的，你刚才笑了”
　　周叙白看着电梯门上那个模糊的影子，不说话
　　陆眠染盯了他几秒，忽然也笑了：“行吧，算我看错了”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出其意料的并不尴尬

　　超市离西松路不远，步行十五分钟。阳光很足，晒在皮肤上有种温热的灼感
　　两人并排走着，步频不太一致。陆眠染步子大，走几步就得慢下来等等，走几步又得等等。第三次的时候，他干脆调整了步伐，刻意迈小一点，和周叙白保持同步
　　周叙白余光扫见了，没说话
　　走了大概五分钟，陆眠染忽然开口：“你平时周末都干嘛？”
　　“看情况。”周叙白说，“有时候加班，有时候在家看书，有时候去超市”
　　“一个人？”
　　“嗯”
　　陆眠染点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今天本来打算瘫一天的，要不是你说去超市，我大概能瘫到晚上。”
　　周叙白侧头看他一眼：“那不难受吗？”
　　“不难受啊。”陆眠染理所当然地说，“瘫着多舒服，又不用动脑子。你看手机，刷视频，困了就睡一会儿，醒了继续刷。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周叙白想了想，说：“那明天呢？”
　　“明天？”陆眠染愣了一下，“明天再说呗”
　　周叙白没接话。阳光从头顶洒下来，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错在一起又分开，又交错
　　路过一家奶茶店时，陆眠染忽然停下
　　“你喝不喝？”
　　周叙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家店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古法烧仙草”，玻璃橱窗里贴着花花绿绿的价目表，门口排着三四个人
　　“不喝”他摇摇头
　　陆眠染点点头，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周叙白忽然说：“你想喝就去买”
　　陆眠染回头看他，笑了笑：“算了，一个人喝没意思”
　　他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完就继续往前走，没等周叙白回答。
　　周叙白顿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超市人不多，周末的下午，大部分人大概还在午睡
　　推车区还剩最后一辆购物车，轮子有点歪，推起来会往左边偏。周叙白推了两步，察觉到了，低头看了一眼，没换
　　陆眠染看见了：“换一辆吧，这辆不好推”
　　“没事”周叙白说，“就这一辆了”
　　陆眠染四下看了看，确实没了。他挠挠头，走到周叙白旁边：“那我推吧，我力气大”
　　周叙白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把购物车让给他
　　陆眠染接过来，往前推了几步，那车果然往左边偏。他用力掰了一下，车头歪向另一边，他又掰回来，一路走得歪歪扭扭，像在开什么不听使唤的破车
　　周叙白走在他旁边，看着他跟那辆购物车较劲，嘴角又动了动
　　“你是不是又笑了？”陆眠染一边跟车搏斗一边问
　　“没有”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你笑的声音”
　　“我没出声”
　　“你心里笑了”
　　周叙白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收回去了，但陆眠染眼尖，看见了
　　“你看！”他指着周叙白，“你笑了！”
　　周叙白不看他，径直走向蔬菜区。陆眠染推着那辆歪歪扭扭的车跟在后面，脸上挂着笑，像是赢了什么了不起的比赛

　　蔬菜区灯光很亮，各种绿叶菜整整齐齐地码在货架上，上面喷着细密的水雾，看起来鲜嫩欲滴
　　周叙白拿起一把青菜，翻过来看看根部，又放回去。换了一把，看看，又放回去。第三把，终于满意了，放进购物车
　　陆眠染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你这挑什么呢？”
　　“看根部”周叙白头也没抬，“新鲜的根部切口是白的，不新鲜的发黄发黑。还有叶片，太蔫的不行，太水的不行”
　　陆眠染低头看看他放进车里的那把，又看看货架上那些，愣是没看出有什么区别
　　“你们审计都这么仔细吗？”他问
　　周叙白看他一眼：“审计是审数字，买菜是买菜”
　　“那你怎么买菜也这么仔细？”
　　周叙白想了想，说：“习惯了”
　　他继续往前走，拿起一把芹菜，同样的流程——看看根部，翻翻叶片，闻了闻，放进车里。然后是西红柿，他拿起一个，看了看，放下，又拿起另一个，掂了掂，放进车里
　　陆眠染全程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平时去超市，简直就是闭着眼睛乱拿
　　“你平时一个人买菜也这样？”他问
　　“嗯”
　　“那得多长时间啊”
　　周叙白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说：“今天有你帮忙推车，比以前快”
　　陆眠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这破车也算派上用场了”
　　周叙白没接话，但嘴角又动了动

　　水果区紧挨着蔬菜区。橙子堆成小山，旁边立着块牌子——“赣南脐橙，特价5.98元/斤”
　　周叙白走过去，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拿起另一个，对比了一下，然后开始往袋子里装。一个一个地挑，一个一个地看，动作不紧不慢
　　陆眠染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是处女座吗”
　　周叙白手上动作顿了顿，转头看他：“为什么？”
　　“猜的”陆眠染笑了，“还真猜对了？”
　　周叙白摇摇头，继续挑橙子：“我是天蝎”
　　陆眠染凑过来，看着袋子里的橙子，笑着说：“不像啊，视频里没说天蝎座也这么仔细”
　　“那是骗人的”周叙白头也没抬，“你是什么星座”
　　“我？”陆眠染想了想，“我好像是射手座”
　　“视频里说射手座什么样？”
　　“不知道，大概就是……”陆眠染想了想，忽然拿起一个橙子，看也不看就往袋子里扔，“这样？”
　　周叙白看着那个被扔进去的橙子，沉默了两秒，伸手把它拿出来，放回货架上
　　陆眠染：“……你这是嫌弃射手座？”
　　“不是。”周叙白说，“这个有疤”
　　陆眠染低头一看，果然，那个橙子表皮上有一小块褐色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看看那个橙子，又看看周叙白，忽然笑出声：“你眼睛真尖”
　　周叙白没理他，继续挑橙子。挑了七八个，称了重，放进购物车
　　“走吧”他说
　　陆眠染推着那辆歪歪扭扭的车跟上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走到膨化食品区的时候，他眼睛亮了
　　“这个！”
　　他加快脚步凑到一个货架前，抓起一袋，回头冲周叙白晃了晃。袋子上印着夸张的图案和鲜艳的字体，写着“超值分享装”几个大字
　　“我以前可爱吃这个，不过已经好久没有吃过了”
　　周叙白看了一眼那袋子的尺寸——足足有他半个胳膊那么大。他没说话，只是把购物车往前推了推
　　陆眠染心领神会，把那袋“超值分享装”扔进车里
　　然后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
　　不同牌子，不同口味，不同形状。有的写着“经典原味”，有的写着“劲爆麻辣”，有的写着“芝士浓香”。陆眠染像一只进了米缸的仓鼠，从货架这头扫到那头，手里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袋子，往车里一扔，又跑回去继续拿
　　周叙白站在购物车旁边，看着车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迅速堆成一座小山，终于开口：“你吃得完？”
　　“吃得完。”陆眠染理直气壮，手里又抓了两袋走过来，“只是看着多，其实并没有多少”
　　周叙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难说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他伸手从车里拿起一袋，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保质期，然后又放回去
　　陆眠染看见了，笑出声：“你还看保质期？”
　　“不然呢？”
　　“我以为你就是随便看看”
　　“我不随便”周叙白说
　　陆眠染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行，你不随便”
　　他把最后两袋扔进车里，拍拍手，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小山，表情很满足
　　周叙白看着那堆东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走吧”
　　“走！”陆眠染推起购物车，那车本来就歪，现在装满了东西，更不听使唤了。他用力扶着车把，一路歪歪扭扭地往前推，嘴里还在哼歌
　　周叙白跟在旁边，看着他跟那辆车搏斗，看着他T恤后背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看着他翘起的发梢在超市灯光下一颤一颤的

　　走到家居用品区时，陆眠染忽然加快脚步，凑到一个货架前
　　“这个怎么样？”
　　周叙白推着车过去，看见他指的是一盏台灯。白色的灯罩，细长的金属支架，线条简洁，底座上有个小小的旋钮
　　“多少钱？”
　　陆眠染翻出价签看了看：“九十九”
　　周叙白没说话，视线在货架上扫了一圈。他的目光从这盏移到那盏，又从那盏移到另一盏，最后伸手从最里面拿出一盏
　　同样的白色，同样简洁的线条，但底座稍微大一点，旋钮的位置也更顺手
　　“这个，一百一十九”他把灯举起来，让陆眠染看清楚，“多二十块钱，但底座稳，旋钮是金属的——你拿那个是塑料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眠染脸上，又补充道：“你那个房间的桌子靠窗，早上有太阳。金属的晒不坏，更耐用”
　　陆眠染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想到周叙白会记得他的桌子靠窗。他们才住一起多久？一周？还是十几天？他好像从来没提过自己房间的朝向，也没说过桌子在哪
　　但周叙白知道
　　他看着周叙白手里那盏灯，又看看货架上那盏九十九的，然后笑了
　　“行，听你的”
　　他把那盏九十九的放回去，接过周叙白手里那一百一十九的，放进购物车。放的时候没注意，台灯的底座撞到了购物车的铁栏杆，发出“当”的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没事，又抬头看周叙白
　　周叙白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台灯往车里挪了挪，让它靠稳了。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陆眠染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把台灯安顿好，忽然说：“谢谢”
　　周叙白抬眼看他，没说话
　　陆眠染笑了笑，推起车继续往前走

　　结账的时候，队伍排得有点长。前面是个带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坐在购物车里，手里攥着一包软糖，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什么
　　陆眠染盯着那小孩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周叙白：“你说小孩吃那么多糖，牙会不会坏？”
　　周叙白看了他一眼：“会”
　　“那你小时候吃糖吗？”
　　“吃”
　　“牙坏了没？”
　　周叙白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陆眠染眨眨眼，等了几秒，然后笑了：“行，不问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不过我看你牙挺好的”
　　周叙白终于开口：“你怎么知道？”
　　“你笑的时候我见过”陆眠染说，“白的，整齐的，一看就没坏过”
　　周叙白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观察得挺仔细”
　　“那当然”陆眠染理直气壮，“我眼神可好了”
　　就这么没头没尾的聊了几句，很轮到他们了。收银员开始扫码，“嘀嘀嘀”的声音响个不停。花花绿绿的零食、那盏台灯、几样蔬菜、一盒肉、两板鸡蛋、一袋橙子、一把芹菜、几个西红柿——一样一样从传送带上滑过去
　　周叙白拿出手机，说：“我一起付”
　　“好啊”陆眠染已经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和周叙白的聊天框，“那你待会告诉我要多少钱”
　　周叙白看了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收银员报了个数——三百四十七块八毛。他扫码支付，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陆眠染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这手机用多久了？”
　　周叙白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机——屏幕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痕，是上个月不小心摔的。背面有些磨损，边角也有磕碰的痕迹
　　“两年”他说
　　“两年？”陆眠染有些惊讶，“该换了吧？”
　　“还能用”
　　收银员把装好的袋子递过来，两大袋，鼓鼓囊囊的。陆眠染抢在周叙白前面拎起来，掂了掂分量，然后“嚯”了一声：“还挺沉”
　　“分一袋给我”周叙白说
　　“不用”陆眠染把两个袋子都拎稳了，“我力气大”
　　周叙白看着他，那眼神好像在说“你确定”
　　陆眠染回看他，那眼神好像在说“我确定”
　　两人对视了两秒，周叙白先移开视线。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从袋子里把那盏台灯抽出来，自己拿着
　　“走吧”他说
　　陆眠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超市。外面阳光还是那么足，明晃晃地铺了一地。陆眠染走在前面半步，两个袋子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塑料袋被太阳照得发亮
　　他走得有点吃力，但步子还算稳，只是因为推那辆购物车留下的歪歪扭扭的习惯还在，走路也有点往左边偏
　　周叙白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干净的白色T恤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看着那些还湿着的、有些翘起来的发梢，看着他手里的袋子一晃一晃的
　　走了几步，他忽然加快脚步，走到陆眠染旁边
　　“分一袋给我”他说
　　陆眠染转头看他，额头上已经有汗了：“不用，我拎得动”
　　周叙白没说话，只是伸手，从陆眠染手里接过一袋。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陆眠染愣了一下，看着自己手里只剩一袋，又看看周叙白手里那一袋，忽然笑了
　　“你这人，”他说，“怎么这么倔”
　　周叙白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陆眠染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这回两个人的步频终于一致了——都拎着东西，都走得不太快
　　走了几步，陆眠染忽然说：“对了，晚上吃什么？”
　　周叙白想了想：“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陆眠染拖长了声音，认真思考了几秒，“你做的都行，我给你打下手”
　　周叙白侧头看他
　　陆眠染没看他，目视前方，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叙白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做个蒜蓉排骨，再加个青菜和西红柿蛋汤”
　　陆眠染眼睛亮了：“排骨？”
　　“嗯”
　　“我爱吃排骨！”
　　周叙白没说话，但嘴角又动了动
　　陆眠染看见了，这次没戳穿他，只是自己偷偷笑了笑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袋子里的零食哗啦啦地响着，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某种不成调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