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气息是一种慢性污染》逆归客

6、送走留声机 慢慢接近吧

　　次日早晨，周叙白醒来时，没听到一丁点的雨声
　　窗帘没拉严，一道细窄的晨光斜切进来，落在床尾。他躺着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的边界——清晰，稳定，没有因为云层移动而忽明忽暗
　　是个晴天，他想
　　然后他听见了音乐
　　隔着门板，乐声隐隐约约的，似乎是某个水乡的民谣，吴侬软语，咿咿呀呀，带着留声机的失真，像是从梦里淌入现实
　　周叙白愣了一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掀开被子起身
　　今天是周末，他不用忙着去上班
　　推开卧室门，音乐变得清晰，那台留声机立在客厅角落，黄铜喇叭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唱针搭在唱片上，正慢悠悠地转着
　　陆眠染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磨损的唱片封套，听见动静回过头，冲他扬了扬下巴：“醒啦？”
　　周叙白站在原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台留声机：“你……”
　　“早上出去买的”陆眠染站起来，拍拍手，语气稀松平常，“晨跑的时候正好想起来，附近有个旧货市场，周末早市开得早，就去逛了一圈。”他顿了顿，笑了一下，“还真让我找到了几张”
　　周叙白没说话
　　他走到留声机前，低头看着那张转动的唱片，又看看旁边茶几上摞着的另外几张，封套都旧旧的，边角磨损，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多少钱？”他问
　　“没多少”陆眠染摆摆手，“人家收摊价，东西本身也不是很值钱，便宜”
　　周叙白抬眼看他
　　陆眠染却已经转身往厨房走，声音从那边飘过来：“饿了吗，我给你拿吃的？”
　　“嗯。”周叙白站在原地，听着音乐，听着厨房里陆眠染翻找东西的动静。晨光落在唱片上，落在那摞旧封套上，落在地板上。他忽然觉得，这个周六早晨，好像和以往任何一个都不太一样

　　陆眠染只带了两个春卷回来，应当是不够两个成年男人吃的。周叙白去洗漱完，便走进厨房去热牛奶、烤面包
　　陆眠染放好东西就靠在门框上等着，头发被晨间的风吹的有点乱，他又不怎么爱收拾自己，身上还是晨跑时穿的那件洗得有些旧的黑色运动体恤。他看着周叙白把面包放进烤面包机，忽然说：“对了，那哥们儿发消息了，说九点左右到”
　　周叙白动作没停：“好”
　　“就……留声机，得送走了”陆眠染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知道”周叙白把热好的牛奶倒进杯子，递给他，“吃吧”
　　两个人坐在餐桌旁，就着客厅里传来的音乐吃完早餐
　　谁都没提那音乐，谁都没说“再听一会儿”或“该关了”。唱片转完一首，自动抬起唱针，沙沙声停了
　　几秒后，又一首开始——陆眠染大概设了连续播放
　　周叙白吃完最后一口面包，站起身，走到留声机前。他低头看着那张唱片，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看向陆眠染：“几点？”
　　“嗯？”
　　“你那哥们儿，几点到”
　　陆眠染看了眼手机：“八点五十，还有半小时”
　　周叙白点点头，没说话，走回餐桌收拾碗筷。陆眠染也站起来帮忙，两个人端着盘子往厨房走，错身的时候，陆眠染忽然说：“其实吧，这机器声儿确实还行”
　　周叙白停了一下：“嗯”
　　“比我想的好”陆眠染把盘子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老东西有老东西的味儿”
　　周叙白站在他旁边，伸手接过他冲洗好的盘子，用抹布擦干。水流声，碗碟碰撞声，客厅里传来的音乐声，混在一起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样站着，一个洗，一个擦
　　“要不……”陆眠染开口，又停住。
　　周叙白看他
　　陆眠染没抬头，盯着手里的碗：“等会儿送走之前，再听一遍？”
　　周叙白没回答。他把擦干的盘子放回消毒柜，关上柜门，才说：“不是正听着么。”
　　陆眠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

　　八点五十五，门铃响了
　　陆眠染去开门，周叙白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台留声机。音乐还在放着，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曲子，也是老上海的味道，女声懒懒的，像是在唱某个夏夜的故事
　　门口传来交谈声，陆眠染和那人寒暄了几句，然后领着人进来。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件宽松的棉麻衬衫，看起来确实像做艺术的。他一进门就直奔留声机，蹲下来仔细看那个黄铜喇叭，又轻轻摇了摇手柄，听齿轮转动的声音
　　“好东西！”他抬头看陆眠染，眼睛亮亮的，“比照片上看着还好”
　　陆眠染笑了笑：“那可不，我的眼光”
　　周叙白站在旁边，看着那人小心翼翼地检查留声机的每一个部位，手指拂过木壳上的裂纹，轻轻按了按喇叭边缘。音乐还在放着，那人听了一会儿，忽然问：“这张盘也是你们的？”
　　陆眠染看了周叙白一眼，周叙白点点头。陆眠染说：“嗯，今早刚买的”
　　那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帆布袋，开始拆卸留声机——先取下唱针臂，固定好，再拆喇叭，最后把木壳小心地装进袋子里。动作很专业，一看就是经常摆弄这些东西的人
　　周叙白就站在一旁看着。他看着那个黄铜喇叭被毛毯裹好，放进口袋；看着那个暗红色的木壳被抬起来，露出下面地板上浅浅的压痕；看着那张唱片被取下来，唱针归位，音乐停止
　　客厅忽然安静了
　　那人把帆布袋背好，冲陆眠染和周叙白点点头：“谢了哥们儿，回头请你喝酒。”又看看周叙白，“也谢谢您，让它在这占位置了，麻烦你们了”
　　周叙白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陆眠染送那人出门，门关上的声音传来，然后是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周叙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了的角落。阳光落在那里，比刚才多了不少，地板上映出窗格的影子，整整齐齐
　　陆眠染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块有着“眼睛”的石头
　　“差点忘了这个，上次拿出来玩了”他在手里抛了抛，走到客厅中央，顺着周叙白的视线看过去，那个空角落，“正琢磨把它放哪儿呢”
　　周叙白看着那块石头，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那人是真喜欢那留声机吗？”
　　陆眠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应该吧。做声音艺术的，对这些东西都有点执念”
　　周叙白没再说话
　　他走到书架前，把那盆多肉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小块地方，然后回头看陆眠染
　　陆眠染会意，走过来把石头放上去。深灰的石头安静地待在那儿，在多肉的旁边，阳光切过它的边缘，投下一小片阴影
　　“还是放这里？”陆眠染笑道
　　周叙白看着石头和多肉并排的样子——深灰与鲜绿，粗粝与饱满
　　很奇怪的组合，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对”他点点头

　　因为没有别的事，两个人就都没有出门，各自待在各自的房间里
　　时间很快到了中午，因为都在家，两个人便打算自己做饭。周叙白焖了米饭，又炒了两个菜。陆眠染在旁边打下手，剥蒜，洗葱，动作还是有点笨拙，但似乎也熟练了些
　　厨房里油烟气升腾，混着窗外的阳光和两个人偶尔的交谈
　　“你下午干嘛？”陆眠染问
　　“午睡，然后去超市”周叙白把菜盛出来，递给他
　　“一起？”
　　周叙白看他
　　陆眠染端着菜往餐桌走，没回头：“我房间缺个台灯，想去看看”
　　周叙白看着他的背影，顿了两秒：“那一起去”
　　吃完饭，依旧是陆眠染去洗碗
　　周叙白坐在沙发上，他的视线又落在那块石头上，落在那摞旧唱片封套上——陆眠染没带走，就放在茶几下面，说是“先搁你这儿，回头再来处理它们”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封套上印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红唇。背面是曲目列表，字迹已经模糊了
　　他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陆眠染洗完碗出来，看见他的动作，走过来蹲在茶几旁，也拿起一张看：“这张我还没听呢，不知道好不好”
　　“那你买它干嘛？”
　　“看封面好看”陆眠染说的理直气壮
　　周叙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陆眠染看见了，笑起来：“怎么，不准我买封面好看的？”
　　“准”周叙白站起身，往房间走，“两点半出发，我先睡会儿”
　　“好的”
　　周叙白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那些盘——”
　　“嗯？”
　　“要不要买个留声机，或者别的什么，放来听？”
　　陆眠染蹲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张唱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不急，我还可以去其他地方看看能不能再淘个小型的回来”
　　房门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
　　陆眠染低头看看手里的唱片，又看看茶几上那一摞，忽然笑了一下，轻轻说了一句
　　“行吧……慢慢来”
　　窗外的阳光很亮，隔着窗帘透进来，变成柔和的一片暖色。那块石头安静地待在书架上，多肉的叶片饱满地舒展着，很漂亮
　　茶几下面，一摞旧唱片封套整整齐齐地码着，等着下一次，有人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