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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唱片 工作生活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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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周叙白醒来时,隐约听到窗外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躺着听了一会儿,才起身换好衣服,像往常一样拉开窗帘
天色是沉郁的灰白,雨不大,但足够让空气重新变得湿润黏稠。街道湿漉漉的,低洼处积着反光的水镜,照出扭曲的树影
周叙白站在窗前静静看了一会儿,视线发散在玻璃的雨痕上。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感觉眼睛有些酸涩了,才去洗漱
家里很安静,陆眠染的房门关着,但伞架上那把红伞不见了,显然是已经出门了
那这场雨,似乎也应该下了很久了
周叙白照例完成他的晨间流程
早餐是燕麦粥和水煮蛋。因为起床后浪费了些时间看雨,他吃得比平时更快。房子里没别人,他也不爱放广播亦或音乐,雨声便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临出门前,周叙白仔细检查了窗户、阳台门等地方,并确认空调关着——雨天不需要它。然后拿起公文包,换上黑色皮鞋,离开了房子
到了楼下,他撑开自己的黑伞,走入雨幕
雨丝细密,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笔在纸上摩擦
步行去事务所的路上,因为雨,他的步速比平时稍慢,感官却更清晰了些——潮湿的柏油路气味,泥土被翻起的气息,还有路边早餐店飘出的、混着水汽的食物香味
这些气味杂乱,但意外地不难闻
今天的工作是去客户公司现场审计抽凭。一家主营文创产品的小公司,在旧厂房改造的创意园区里
周叙白和助理何默提前到达,被引到一间略显凌乱的会议室。会议室里靠墙堆着未拆封的样品箱,白板上画着潦草的产品思维导图,空气里有咖啡、油墨和新拆封纸张的气味
小公司的财务负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性,姓林,说话的语速快,笑容里有种创业公司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神采
她抱来几大箱凭证,纸页边缘有些已经卷起:“不好意思啊周经理,我们这小公司,东西可能有点乱。有些费用票,市场部的人事为了赶活动,贴得比较……随性”
周叙白点点头,表示理解
也没过多寒暄,他和何默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工作
乱是乱,但乱也有应对的方法
先按审计程序先确定抽样范围和重点,然后像梳理缠结的线团一样,一叠一叠、一张一张地看。增值税发票、差旅报销单、物料采购单——票据的时间、金额、事由、签字
需要目光快速扫描,大脑同步分类、核对、标记疑点
有些票贴得歪斜,背面胶水涂抹不均;有些附件不全,需要询问;有些费用性质模糊,介于市场推广和业务招待之间,需要进一步界定……
林经理不时被叫进来解释,但凭证的数量之多,使得她的回答有时清晰,有时需要翻查聊天记录或回忆
这个过程是极其琐碎的,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
但周叙白习惯于沉浸在这种琐碎里
票据的混乱表象,其下依然有逻辑可循:业务活动的逻辑,财务制度的逻辑,税务法规的逻辑
他在混乱中寻找秩序,用红、黄、蓝三色便签纸标注不同问题,在审计底稿上记录得条理分明
何默跟在他旁边帮忙学习,偶尔低声请教,倒也为枯燥的工作添了些人气
午餐是在园区的简餐店解决的
何默因为有女朋友准备的午餐,就留在了休息室。周叙白独自去往简餐店要了一份清淡的套餐,时间并不急迫,他便放慢了吃饭的速度,权当休息
窗外雨停了,但天色未晴,云层低厚。创意园里种了不少绿植,叶片被洗得发亮,年轻员工们三三两两走过,讨论着设计、流量、IP等各种各样的东西,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这里的气息和事务所所在的规整写字楼截然不同,更无序,也更鲜活
看着看着,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陆眠染说的话:“没有两次交换是完全一样的”
审计似乎也如此,虽然框架固定,但每家公司的具体情况、每一张凭证背后的故事,都是独一无二的
至于他的工作,便是用规则去框定、去验证这些故事
吃过了饭,他们便继续工作了
抽凭接近尾声时,周叙白在一叠差旅费里发现了一张去往邻省某古镇的高铁票和住宿发票,时间是在三个月前,报销事由写着“市场调研”,但同行人员只有报销人自己,且没有后续的调研报告作为附件
出于严谨,他请来林经理询问
林经理看着票,想了好一会,才道“哦,这个啊。是我们这的一个小姑娘,她男朋友是在那个古镇做传统手工艺的,她那阵子心情不好,请假去散心,又不想扣工资,就……唉,年轻人”她叹了口气,“这事后来我们内部处理了,票也追回来了,但没及时从凭证里撤掉。是我们的管理疏漏”
“没关系,工作多了,忙忘了也正常”周叙白在底稿上做了记录,注明“私人费用,已追回,不涉及调整”
事情本身清楚了,但他拿着那张高铁票,看着上面打印的古镇站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票面边缘
这是一张因为私人情感而试图混入公账的票据
它记录了一次奔赴,一次可能无果的散心,一个年轻人笨拙的、试图兼顾情感与生计的瞬间
不过这些,都不会体现在最终的审计报告里
报告只会呈现经过校验、符合或不符合规则的数字与事实
结束工作,回到事务所整理完底稿时,已是傍晚
天空依旧阴沉,但雨彻底停了
周叙白步行回家,傍晚的风吹散了白天的闷热,带来一丝凉意
走到单元楼下,他看见一辆小型厢式货车停在路边,车身沾着泥点,像某种斑驳的图画。两个穿工装裤的男人正从敞开的后车厢里,小心翼翼地搬出一个用旧毛毯包裹着的、体积不小的方形物件
陆眠染站在车旁指挥,身上是一件沾染尘土的灰色外套,袖子卷到手肘:“对,慢点,这边抬高……门框注意!”
周叙白停下脚步
——是留声机到了
物件被一前一后抬着,看起来颇有分量。毛毯没完全裹严,露出下方暗红色木质的一角,果然有裂纹,漆面斑驳
陆眠染先跑进楼道开门,招呼着
周叙白等他们完全进去后又过了一会才迈步跟上,刚好坐上另外一台电梯
走到门口时,正听见陆眠染在客厅里说:“就放这儿,靠墙,对,谢谢两位师傅”
他推开门,看见客厅中央那台老式留声机已经卸去毛毯,露出全貌
这台留声机比他想象中大一些,木壳是暗红色,箱体方正,顶部有可开合的翻盖,一侧是弯曲的黄铜喇叭,表面有氧化后的暗沉光泽。木壳上的裂纹从一角蜿蜒到侧面,像一道旧伤疤
送货的两人收了陆眠染递的烟,客套后也不多做寒暄,挥挥手离开了
门关上,客厅里只剩周叙白和陆眠染,以及这台突然闯入的、沉默的旧机器
陆眠染蹲在留声机旁,用手指轻轻拂去喇叭口边缘的一点浮灰。他抬头看周叙白,眼睛亮亮的:“看,就是它!比照片上看着更有味儿,对吧?”
周叙白“嗯”了一声,放下公文包,换鞋
他走到留声机前,没有碰触,只是看着
留声机静静立在那里,散发着旧木头、灰尘和极淡的、类似机油的气味。占据了客厅一角不少空间,让原本规整的布局顿时显得拥挤了些
“你朋友……什么时候来取?”周叙白问
“明天上午”陆眠染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放心,他不在这过夜”他走到留声机后面,弯腰看了看,“我试试摇柄还顺不顺……”握住侧面的手摇柄,试探性地缓缓转动几下
齿轮发出轻微而干涩的“咔哒”声,并不流畅,但确实在转动
“还能动”陆眠染像确认了什么,满意地直起身,声音愉悦了几分。他转头看周叙白,“要听听看吗?虽然没唱片,但可以听听它空转的声音。这种老机器转起来,声音挺特别的
周叙白看着那黄铜喇叭口,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室内没开主灯,光线昏暗。留声机像个来自旧时空的访客,沉默地等待着
“好啊”周叙白最终说,走向厨房,“我做着饭听,要一起吃吗”
“成啊”陆眠染笑起来,又蹲下身,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个小瓶,像是润滑油,开始仔细地往留声机的关节处点注
动作很轻,很专注
厨房里,周叙白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响起
他开始洗米、洗菜。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客厅里陆眠染蹲着的背影,和那台在渐浓暮色中轮廓越发深沉的留声机
米下锅,切菜的时候,身后传来摇柄转动的声响
起初是干涩的咔哒,几圈后渐渐顺滑,变成均匀的、低沉的机械转动声。然后陆眠染松了手,让转盘靠惯性继续旋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某种古老生物的低语
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填满了整个空间
周叙白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样?”陆眠染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点得意,“是不是有点意思?”
“嗯”周叙白应了一声,继续切菜
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和客厅里渐渐慢下来的机械转动声,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晚饭做好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周叙白端出两菜一汤,陆眠染已经洗了手,在餐桌旁等着。那台留声机安静地立在角落里,像一只终于找到栖身之所的老兽
“明天几点送走?”周叙白坐下,夹了一筷子菜
“约的九点”陆眠染扒了口饭,“那哥们儿从外地过来,取了就走”
周叙白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窗外又开始飘起细雨,雨丝敲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
吃完饭,陆眠染主动去洗碗。周叙白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手机,又抬头看向那台留声机。昏暗的光线里,黄铜喇叭泛着幽幽的光
他起身走过去,蹲下来,像陆眠染那样轻轻拂过喇叭边缘的浮灰。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有些细微的凹凸不平——这是岁月的痕迹
“舍不得?”陆眠染不知什么时候洗完了碗,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周叙白收回手,站起身:“没有,就是看看”
陆眠染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仰头看他:“想听唱片吗?我知道哪里有买,去买一张回来怎么样”
周叙白低头看他:“太麻烦了吧”
“不麻烦”陆眠染咧嘴笑了一下,正准备穿鞋出去买,就被叫住了
“你别去了,我房间里好像有一张,很久以前在脑子一热收的”周叙白站起身,在陆眠染惊异的目光中走回房间,不多时便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张旧的塑料唱片,封套磨损得厉害,“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响”
“想不到你还有这个”陆眠染走过来,也不多说什么,接过把唱片把唱片从封套里抽出来,对着灯看了看盘面,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转盘上,摇了几圈手柄,把唱针轻轻搭上去
一阵沙沙的底噪之后,音乐流淌出来——是老上海的那种调子,女声软软糯糯地唱着,配着留声机特有的失真,像从很远很远的旧时光里飘过来
陆眠染退后两步,和周叙白并排站着,听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他:“你觉不觉得,这声音跟咱们挺配的?”
周叙白没回答,只是看着那缓缓转动的唱片
窗外的雨还在下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透出的光,和留声机上那盏小灯。两个男人并肩站着,听着几十年前的声音,在雨夜里慢慢铺开
一曲终了,唱针抬起,自动归位
沙沙声停止,雨声重新变得清晰
陆眠染伸手关了留声机,转头看周叙白:“行了,明天送走,不占你地方”
周叙白看着他,忽然说:“再听一遍再睡”
陆眠染愣了一下,笑了,又摇了几圈手柄,把唱针重新搭上去
音乐再次响起,周叙白转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晚安”
“晚安”陆眠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
卧室门关上,音乐隔着门板变得朦胧
周叙白躺在床上,听着那若有若无的旋律,和窗外绵延的雨声
明天这台留声机就要被送走了
但至少今晚,它在这里,发出过声音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不会停似的。周叙白闭上眼睛,在那遥远的歌声里,慢慢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