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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起喝奶茶 大概就是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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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肩并肩走到那家奶茶店门口时,周叙白忽然停下来
“现在可去买吧”他说
陆眠染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说,一个人喝没意思,”周叙白看着手机,语气平直,像在陈述一个会计事实,“现在不是一个人”
他说完,目光落在奶茶店的招牌上,没看陆眠染。耳朵尖在傍晚的光线里有点红,不知道是夕阳照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忽然停下来
可能是路过时想起陆眠染下午那句“一个人喝没意思”,可能是这句话在心里搁了一整个下午,搁着搁着就变成了一个需要处理的待办事项。审计做久了,大概就是这样——看见异常就想调整,看见缺口就想填上
陆眠染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就是单纯地、忍不住地笑了出来。他把手中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大步走向奶茶店的窗口
周叙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白色T恤,翘起的发梢,走路时微微晃动的肩膀。窗口前排着三四个人,陆眠染排在最后,回头冲他比了个“马上”的手势
周叙白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环保袋
袋子里那盏台灯安静地待着,白色的灯罩从袋口露出一角。他忽然想,如果今天下午没叫陆眠染一起去超市,现在应该是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一个人拎着袋子,一个人路过这家奶茶店,一个人走回去,一个人做晚饭
那也没什么不好,他一个人过了很多年
但好像,这样也不错
过了一会儿,陆眠染端着两杯烧仙草回来。他走得不快,怕洒了,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杯子,表情很专注。走到周叙白面前,他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古法的,店员说是招牌”
周叙白接过来。杯子外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冰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他低头看了看,透明的杯壁里,黑色的仙草冻沉在底部,上面是乳白色的奶茶,奶盖浮在最上层,撒着一点碎坚果
他喝了一口
甜,有点腻。仙草冻滑溜溜的,需要用吸管用力吸,吸上来的时候带着奶茶一起,在舌尖上化开
比他想象中好喝一点
“怎么样?”陆眠染问。他已经喝了小半杯,嘴角沾了一点奶盖,只是自己并没有发现
周叙白看着他嘴角那点白,想了想,说:“还行”
“还行是好评还是差评?”
“好评”
陆眠染笑起来,眼角弯起细细的纹路。他举起自己的杯子,隔空碰了一下周叙白手里那杯,发出很轻的一声“叮”
“干杯”
周叙白低头看看自己的杯子,又看看他,嘴角动了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两人继续往前走,很默契的,都换了离对方远的那只手提环保袋,另一只手则拿着烧仙草
一杯烧仙草,陆眠染喝得快,吸管在杯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没一会就喝完了。但周叙白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尝什么需要仔细分辨的东西
夕阳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得更长了,几乎连成一片。周叙白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影子,又收回视线。他想起下午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影子还是分开的,一长一短,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现在好像离得近了一些
他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陆眠染先把台灯拿回房间拆开包装
周叙白在厨房整理买回来的东西。蔬菜放进冰箱下层,水果放进保鲜层,鸡蛋轻轻摆在门侧的专用格里——一个个排好,尖头朝下,据说这样保鲜时间更长。牛奶放进第二层,和原来那瓶还没喝完的并排放着
他关冰箱门的时候,视线在那两瓶牛奶上停了一秒
一瓶是他上周买的,已经快见底,标签被他撕掉了,瓶身干干净净。一瓶是今天新买的,满满的,标签朝外,生产日期比旧的那瓶晚一周。两瓶并排放着,瓶身的曲线挨在一起,中间没有缝隙
他站了两秒
以前冰箱里从来只有一瓶牛奶,喝完再买,买来再喝,空位永远在那里等着下一瓶
现在有两瓶了,旧的还没喝完,新的就已经进来。并排站着,挤挤挨挨的,像……
他不知道像什么,只是觉得,好像应该拍张照片
但他没有拍,只是轻轻关上冰箱门
客厅里传来陆眠染的声音:“这灯真挺稳的!你要不要来看看?”
周叙白擦干手,走出厨房
陆眠染房间的门开着,他走进去,看见那盏台灯已经摆在靠窗的桌子上,插着电,亮着。暖白色的光从灯罩里漫出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均匀的光晕
陆眠染坐在桌前,伸手转了转灯罩的角度,又拧了拧底座上的旋钮。灯光随之变化,从聚拢到散开,从明亮到柔和
“你看,这旋钮手感多好”他拧了几下给周叙白看,“金属的就是不一样”
周叙白站在门口,看着他在灯光里的侧脸
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睫毛投下细细的阴影,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擦干净的奶盖
“你嘴角”周叙白说
陆眠染愣了一下,伸手擦了擦,擦掉了,歪着头问“还有吗?”
“没了”
陆眠染笑了笑,又转回去继续研究那盏灯。周叙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厨房
晚饭是自然就是下午周叙白说过的蒜蓉排骨,青菜,以及西红柿蛋汤
陆眠染玩了一会台灯便出来帮忙了,又是递东西又是在旁边帮忙摆碗筷的。不过,他的动作依然有点笨拙,筷子放得歪歪扭扭,碗也摆得不够整齐,一个离桌边太近,一个又太远
周叙白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把筷子重新摆正,碗也挪了挪,让它们跟桌边的距离保持一致
陆眠染看见了,笑了一下
“你这强迫症”他看着周叙白,语气里有些无奈
“不是强迫症”周叙白把最后一只碗摆好,“是习惯”
“有什么区别?”
周叙白想了想,说:“强迫症是忍不住,习惯是想忍也能忍,但不忍比较舒服”
陆眠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现在是不忍?”
周叙白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转身去盛饭
他想,应该是不忍吧。或者说,是不想忍。以前一个人,忍习惯了好不好都无所谓。现在旁边有人看着,好像就不太想忍了
他没说出来
吃饭的时候,陆眠染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喂?嗯……对,是我……行,明天下午?我过去看看”
他嗯了几声,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饭
“明天有事?”周叙白问
“嗯,一个老主顾”陆眠染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说他家老爷子留下一堆老东西,收音机、留声机、老唱片什么的,想让我去看看有没有能修的,能换的”他顿了顿,“可能得带几件样品回来,不会太多,就放我房间,不碍事”
周叙白点点头,没再问
他低头吃饭,心想的是“老唱片”三个字。茶几下面有一摞,下次陆眠染回来的时候会带新的过来,然后这里就会有更多唱片了
好像也挺好
吃完饭,依旧是陆眠染抢着去洗碗
周叙白坐在沙发上,能听见厨房里水流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偶尔还有陆眠染哼歌的声音。调子不准,断断续续的,还是早晨那首吴侬软语的民谣,他好像只会哼这一段
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书架上
那块深灰的石头还在多肉旁边,傍晚的光线从西窗照进来,给它们蒙上一层暖色。石头粗糙的表面在光影里有了细腻的层次,多肉的叶片饱满地舒展着,边缘透出一点点红
茶几下面,那一摞旧唱片封套整整齐齐地码着。最上面那张穿旗袍的女人,在光影里似乎也在看着他,眉眼弯弯的,像是在笑
确实是很好看的封面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茶几旁蹲下,伸手把那一摞唱片封套往里面推了推,推得更整齐一些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沙发,重新坐下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推那一下。可能只是看着不够整齐,心里不舒服。也可能是因为那是陆眠染买的,放着的东西,他想让它们待得更妥帖一些
他没细想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陆眠染擦着手走出来,毛巾搭在肩上,T恤袖口湿了一小块
“我洗完了”
“嗯”
陆眠染走到他旁边,也在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沙发陷下去两块,中间那块鼓起来,像一道小小的分界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的窗户透进来,把客厅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那块石头,那盆多肉,那一摞唱片封套,都浸在这片暖色里,安静地待着
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似乎都被光线染成了金色
“诶,”陆眠染忽然开口,“你说,下次我去看那些老东西,要是看见好玩的,带回来给你看看?”
周叙白看着窗外的晚霞,过了一会儿才说:“行”
“你想看什么样的?”
周叙白想了想
老东西,什么样算好玩?他想起那台留声机,想起它被抬走时空了的角落,想起那天夜里隔着门板传来的歌声。那个角落现在还空着,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地板上的印子已经慢慢淡了
“不知道”他说,“你看着办”
陆眠染笑了,笑声轻轻的,像窗外渐起的晚风
周叙白想,他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想看到什么样的老东西,不知道这些东西会在这个家里待多久,不知道明天、后天、下个周末会是什么样子
但好像,不知道也没什么
可以等陆眠染带回来,看了再说
暮色越来越浓,客厅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橙红变成深蓝,深蓝变成灰紫,最后一点点沉入黑暗。两个人都没起身去开灯,就那么坐着
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声,楼下有人走过,说话声模糊不清。这个城市正慢慢沉入夜晚,而在这间屋子里,时间好像走得慢一些
很久之后,周叙白站起身
“我去洗澡了”
“嗯”
他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眠染还坐在沙发上,身影在昏暗里成了一个剪影。看不清表情,看不清眼神,只有轮廓清晰可见——肩膀的线条,微微低着的头,搭在沙发背上的手臂
他看了两秒
他想,如果这时候开灯,应该能看到陆眠染的表情可。能是笑着的,可能是放空的,可能是在思考某些事情
但他没有去开灯
就让他坐在黑暗里吧,自己也站在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
这样也挺好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浴室里,热水冲下来,带着蒸腾的水汽。他闭着眼睛,任由水流从头顶淋下,脑海里却浮现出下午的影子——一长一短,交错的,几乎连成一片的
他睁开眼,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
水汽蒙住了镜面,什么都看不清
看不清也好
有些事,不需要看得太清
那天夜里,周叙白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隐约的动静
陆眠染好像在用那盏新台灯看书,偶尔有翻页的沙沙声,很轻,像风吹过纸张。偶尔有极轻的咳嗽,一声,或者两声,然后又是安静
声音很轻,隔着一道墙,若有若无的,却清晰可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细窄的光,是从客厅透进来的。光线很弱,只照亮一小片墙面,却足够让这间漆黑的屋子,不再是完全的黑暗
他看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
他想,以前这间屋子夜里是完全黑的。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现在有了一道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亮一小片墙。光不大,但够用了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梦里有人在唱歌,吴侬软语,咿咿呀呀的,像是在唱一个很慢很慢的故事
那声音很远,又很近,隔着一道墙,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枕边,淌进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