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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哭嫁山庄(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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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回廊中与“零先生”惊心动魄的擦肩与扫描后,燕云州在扮演“李三”时,更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警惕。
他将那冰冷扫描带来的不适与威胁感,深深压入心底,外表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低眉顺眼、手脚还算勤快的陪嫁仆役。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擦拭旧物、清扫庭院的动作,会偶尔出现极其短暂的停顿,眼角的余光,会比以往更加敏锐地扫过廊角、窗隙、灯笼光影摇曳的暗处。
他在留意“零”的踪迹。
这位“民俗记录官”并未隐藏行迹,但也并非时刻在玩家眼前晃荡。
他似乎真的在履行“调查”的职责,每日清晨便会在山庄内“活动”。有时能看到他在前厅与那从未露面的“老爷”进行“隔空问答”;有时会见他站在庭院中,对着那些雕梁画栋、褪色的“囍”字窗花、甚至墙角生出的怪异苔藓,用那本牛皮笔记本认真记录;偶尔也会向某个路过的、笑容僵硬的NPC仆役,询问一两句关于山庄历史、风俗细节的问题,得到的大多是语焉不详或重复固定的答案。
他的存在,如同滴入浓稠油污中的那滴清水,虽然格格不入,却因其自带的、不容置疑的“合理性”与“目的性”,似乎被山庄本身的规则所“接纳”了。
余婆子对他保持着表面的客气,其他NPC对他的询问会停顿、思考,然后给出设定好的回应。
玩家们则对他敬而远之,周老爷试图套过近乎,却被零那过于“学术”和“冷淡”的回应弄得讪讪而退;赵铁则明确告诫其他人,这个“记录官”来历不明,举止怪异,少接触为妙。
燕云州乐得如此。他需要观察零,但不想引起对方更多注意。然而,有些“偶然”,或许是“必然”的牵引。
第四日午后,天空被浓雾和山峦遮蔽,呈现出一种恒久的、铅灰色的昏暗。红灯早早亮起,将山庄染成一片粘稠的暗红。燕云州被余婆子指派,去前院偏厅擦拭几件据说要用来“摆宴”的旧铜器。
偏厅不大,靠墙的多宝格上,摆放着一些蒙尘的铜壶、铜瓶、铜香炉,样式古旧,但并非什么珍贵之物。燕云州拿着一块软布,细致地擦拭着一尊三足铜香炉上的积灰。炉身雕刻着云雷纹,纹路里塞满了黑垢。
厅内寂静,只有布料摩擦铜器的细微声响,以及他自己刻意放得轻缓的呼吸。甜腻的脂粉味在这里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的灰尘和金属冷冽的气息。
就在他专注于一处顽固污渍时,偏厅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先至。门是无声滑开的。
燕云州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并未回头,依旧专注于手中的香炉,仿佛沉浸在工作中。然而,他全身的肌肉在瞬间微微绷紧,精神如同拉满的弓弦,五感提升到极致。
一股极其微弱、但绝不同于山庄陈腐或甜腻气味的、近乎“无味”的、带着一丝非生命体般的“洁净”感,随着门开,悄然弥漫进来。
然后,是平稳的、节奏精准的脚步声,踩在老旧地板上,发出轻微而均匀的“嗒、嗒”声。
“在忙?”那个清晰、平稳、缺乏情绪起伏的男声在身后不远处响起,正是“零先生”。
燕云州像是被突然的声音惊到,手一抖,布差点掉在地上。他慌忙转过身,脸上迅速堆起仆役见到“贵人”时应有的、混合了惶恐、恭敬和一丝笨拙的笑容,低下头,身体微微前躬:“零、零先生!小的不知道您来……惊扰您了……”
他表演得无可挑剔,甚至连指尖那细微的颤抖和呼吸瞬间的急促都模拟了出来。但在低垂的眼帘下,他的瞳孔已然收缩,冰冷地倒映着门口那个穿着笔挺深灰中山装、戴着无框眼镜、手持笔记本的身影。
零站在门口,并未立刻踏入。浅灰色的瞳孔透过镜片,平静地落在燕云州身上。那目光依旧带着审视的意味,但比前日在廊下那穿透性的扫描要“温和”许多,更像是一种观察。
“无妨,你忙你的。”零的声音平淡,他抬步走进偏厅,脚步精准地停在与燕云州相距约两米的位置。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过分压迫,也足以清晰观察和交谈。“我只是路过,见门开着,顺便看看。”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语气也听不出任何异常。但燕云州心中警报丝毫未减。路过?偏厅位于前院角落,并非通往任何主要功能区域的必经之路。“顺便看看”?一个对民俗充满“学术兴趣”的记录官,看到有人在擦拭古旧铜器,进来看看似乎也说得通。
“是,是。”燕云州连忙应着,依旧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搓着那块软布,表现出不安。
零的视线扫过多宝格上那些被擦拭和未被擦拭的铜器,然后重新落回燕云州身上,仿佛很随意地开口:“这些铜器,样式古拙,有些年头了。你擦拭时,可曾留意到上面有什么特别的纹饰,或是……感觉有什么不同?”
问题听起来像是民俗学者的好奇发问。但燕云州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词——“感觉有什么不同”。
这不是一个纯粹的、关于器物形制或纹饰的学术问题。它在试探,试探他这个“仆役”是否对物品的“异常”有所感知。
燕云州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更加茫然和局促的表情,他挠了挠头,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零先生,小的就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就是看着脏,擦干净了事……纹饰?好像有些弯弯绕绕的线,也看不懂是啥……感觉?没、没啥特别感觉啊,就是铜的,凉飕飕的,还有点锈味儿。”
他刻意将回答导向“无知”和“感官表层”,完全避开任何可能涉及“灵异感知”或“特殊联系”的表述。同时,他也在观察零的反应。
零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浅灰色的瞳孔,似乎极其细微地、不易察觉地调整了一下焦距,仿佛在更仔细地“读取”燕云州说话时的微表情、肌肉牵动、瞳孔变化、乃至声波频率。
两秒后,零微微颔首,笔尖在一直拿着的笔记本上快速点了一下,大概是在记录这个“普通仆役对古物无特殊感知”的观察结果。然后,他话题一转,语气依旧平淡:“我这几日在庄内走访,记录本地的婚嫁习俗。听余管家说,你是新来的陪嫁仆役?”
“是,是,小的李三,刚来庄里不久。”燕云州连忙应道,心脏却微微一提。终于切入“正题”了。
“对庄里这场婚事,你可有什么看法?或者,听其他老人说起过什么?”零的问题听起来依旧像是随意的民俗采风,但“看法”和“听说的”这两个词,范围可就宽泛了。既可以指仪式流程,也可以指……对新娘、新郎,乃至这场婚事本身的“印象”或“传言”。
燕云州心中念头飞转。直接说“不知道”或“没看法”太生硬,容易引起怀疑。但说多了,又可能触犯身份禁忌或泄露自己的观察。他需要给出一个既符合仆役身份,又能隐含信息,甚至能反向试探的回答。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乡下人愚钝和对于“主家大事”本能敬畏的神情,搓着手,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不敢大声的话:“零先生您这话问的……小的一个下人,哪敢有什么看法……主家办事,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听着、跟着做就是了……”
他先撇清自己,定下“喜事”的基调,然后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就是……庄里的规矩,好像特别多,特别严实。白天黑夜的,都不一样。还有那些老物件,”他指了指多宝格上的铜器,又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像西跨院库房里那面老大的铜镜子,蒙了老厚的灰,看着就吓人……庄里的老人也说,有些老东西,年头久了,容易沾上不干净的气息,平时都让少碰……”
他将话题巧妙地引向了“规矩多”、“昼夜不同”、“老物件吓人/沾不干净气息”。
这既符合一个胆小仆役的认知,也暗合山庄的诡异现实,同时,他特意提到了“西跨院库房的铜镜”——这是他接触过的、可能蕴含信息的“旧物”,也是他之前动用【诡镜师】能力窥探过的媒介。他想看看零对这个“具体旧物”的反应。
零在听到“西跨院库房铜镜”时,那一直平稳的、近乎机械的“记录”姿态,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到零点一秒的凝滞。不是动作停顿,而是他周身那股“洁净有序”的数据感场,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接收到了某个需要额外处理的信息关键词。
他浅灰色的瞳孔转向燕云州,目光似乎比刚才专注了一丝:“铜镜?多大的镜子?样式如何?你擦拭时,可有什么发现?”
问题接踵而至,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有难以察觉的加快,问题的指向性也更加明确——从泛泛的“老物件”聚焦到了具体的“铜镜”,并且直接询问“发现”。
燕云州心中微凛。零对“铜镜”有反应!而且反应比预想的要大。这说明那面镜子,或许不仅仅是信息的载体,本身可能就是山庄异常数据的一个节点,或者,零的观测协议中,对“镜子”这类可能涉及“映像”、“窥探”、“信息记录”的媒介,有着特殊的关注。
他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后怕和困惑:“镜子可大了,比人还高呢!黑乎乎的木头框子,都朽了。镜面是铜的,锈得厉害,根本照不清人。小的当时就随便擦了擦灰,结果……”他故意停顿,吞咽了一下口水,表演出心有余悸,“结果镜子面上,好像自己就裂了几道口子!可吓人了!老张头说,是年头太久了,铜酥了……可小的总觉得……有点邪性。就没敢再动,拿布盖回去了。”
他半真半假地描述了情况,强调了镜子的“异常”(自裂),并将自己的行为归结为“害怕”和“听从吩咐”,完美符合“李三”的人设。同时,再次将“老张头”这个NPC拉出来作为“权威解释”,增加可信度。
零静静地听着,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记录着什么。他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但燕云州能感觉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审视的意味更重了。零在分析他这段话里的每一个用词,每一处停顿,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镜面自裂……”零低声重复了一下这个关键词,仿佛在咀嚼其中的含义。然后,他抬起眼,看着燕云州,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李三,你进山庄这几日,夜里可曾睡得好?可曾听到,或……‘感觉’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问题从“铜镜”跳到了“夜间感受”。但两者在“哭嫁山庄”的语境下,通过“诡异”、“不安”联系在一起,问得并不突兀。然而,燕云州却从中听出了更深的试探——零在问他对夜晚“丧”规的适应情况,以及是否感知到了超出普通人的“存在”。
“夜里?”燕云州脸上立刻露出更加真切的恐惧,声音都抖了,“夜里可不敢睡踏实!冷得跟冰窖似的,一点声儿都没有,静得吓人!灯笼都变白了,看着就疹得慌……特别的东西?没、没看到啥,就是心里头发毛,总觉得……总觉得暗处有东西在看着……”
他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将一个胆小仆役对夜晚的恐惧表现得淋漓尽致。他提到了“冷”、“静”、“白灯笼”、“被注视感”,这些都是真实的夜间体验,但绝口不提任何具体的灵体、声音,或者自己利用【诡镜师】能力进行的观察。
零的目光在燕云州因为恐惧而微微收缩的瞳孔和泛白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再次看向多宝格上的铜器,仿佛在思考。偏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红灯透过窗纸投下的、微微晃动的暗红光影。
几秒后,零合上了笔记本,笔插回胸前的口袋。他转向燕云州,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多谢告知。你且忙吧,我不打扰了。”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迈着那精准平稳的步伐,走出了偏厅,身影很快消失在廊下的红光中。
燕云州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块软布,直到零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压抑着的浊气。后背的衣衫,已然被冷汗浸湿一片,紧贴着皮肤,带来冰凉的触感。
他慢慢转过身,继续擦拭那尊三足铜香炉,动作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但脑海中,方才与零对话的每一帧画面、每一个字眼,都在高速回放、分析。
零的提问,逻辑严密,环环相扣,从泛到具体,从物到人,从昼到夜,始终围绕着“异常感知”和“信息获取”这两个核心。
他的反应,平淡到近乎漠然,但对关键词会有细微的数据层面反馈。他像个最高效的信息收集器,每一句对话都在验证或补充他的观察模型。
而自己方才的应对……
燕云州复盘着自己的表演:愚钝、胆小、对主家敬畏、对规矩畏惧、对异常恐惧但仅限于表面感官、偶尔提及符合身份的“听说”或“感觉”……应该没有露出明显破绽。提及铜镜是险招,但看来零对镜子确实关注,这本身也是信息。自己表现出的对夜晚的纯粹恐惧,也符合“李三”的身份。
但零信了多少?
燕云州不敢确定。零那种非人的、基于数据逻辑的“观察”,很难用常理揣度其“信任”程度。或许,在零的分析模型中,“李三”这个数据体的“表演参数”与“底层数据”的差异,已经被标记为一个待解释的“矛盾项”。
不过,这次试探也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他进一步确认了:零,绝非玩家,也绝非普通NPC。他更像是承载着某种特定任务的、更高维度的存在。其存在形式更接近“程序”或“机制”,但具备高度的智能和适应性。他对自己有明确的关注和探查意图。
而且,零似乎对山庄的“异常节点”和“规则切换”有着专业的、系统性的兴趣。这或许意味着,他的任务与“修复”或“理解”这个副本的异常有关?
“系统监察者……清理程序……还是……研究者?”燕云州心中默念。无论哪种,在摸清其具体目的、权限和弱点之前,都必须将其视为最高级别的潜在威胁,谨慎周旋。
他将擦拭干净的铜香炉放回多宝格,拿起另一件铜壶。指尖传来金属冰冷的触感,与胸口的古铜钱隐隐呼应。
窗外的红灯,在浓雾中执着地亮着,将偏厅映照得一片暗红。
白日的“喜”时,在看似平淡的对话与擦拭中,悄然流逝。而燕云州知道,他与零之间,那种无声的、跨越不同存在层面的观察与反观察、试探与伪装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夜,很快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