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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哭嫁山庄(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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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庄的日子在表面僵硬的“喜庆”与夜晚死寂的“丧仪”交替中,缓慢而压抑地流逝。
自厨娘刘婶与账房钱明以那般诡异的方式死去后,剩余的六名玩家愈发谨小慎微,如同走在结了薄冰的湖面,每一步都屏息凝神。
白日里,所有人都竭尽全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脸上挂着或惶恐或僵硬的笑,说着干巴巴的吉祥话,在那些面无表情、笑容固定的NPC指令下,完成着一项项单调甚至古怪的“工作”。
周老爷在前厅与“空气”对弈,赵铁在门房附近来回巡视,丫鬟小翠在后院战战兢兢地“听候吩咐”,王五和孙七跟着老轿夫练习着僵硬的抬轿步伐,而燕云州(李三),则继续被老张头支使着,清理西跨院库房或其他边角旮旯的“旧物”。
他再未尝试深度窥探那面破损的铜镜,只是偶尔在擦拭其他老旧物件(如妆匣、瓷瓶、银饰)时,会极其隐蔽地调动一丝【诡镜师】的感知,捕捉那些物品上残留的、更加微弱零碎的信息残响。
大多是些无意义的情绪碎片——焦虑、麻木、一丝淡淡的脂粉香,或是冰冷的触感。这些信息看似无用,却如同散落的拼图块,被他默默记下,补充着对山庄过往氛围的认知。
山庄的NPC们依旧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木偶,行为模式固定,笑容永恒。余婆子每日清晨和傍晚都会提着白灯笼出现,分配任务或确认众人“安好”,语调平板。老张头永远在抽烟,望着荒草。其他偶尔出现的仆役、轿夫、乃至从未露面的“老爷夫人”,都笼罩在那层僵硬的笑容和空洞的眼神之下。
整个山庄,仿佛一台巨大而陈旧的戏剧舞台,所有“演员”都按着既定的、诡异莫名的剧本,重复着红白交织的悲喜。而玩家们,则是被强行塞进这出戏里的、随时可能被“清理”的临时角色。
这种令人窒息的、规则明确的压抑,在第三天午后,被一个外来者的闯入,微妙地打破了。
当时,燕云州正被老张头指派,将库房清理出的一些“无用”破家具,搬到山庄后门附近一处指定的堆放点。他拖着一个散了架的旧屏风,沿着偏僻的回廊缓慢行走。廊外红灯在浓雾弥漫的昏白天色下,散发着朦胧的光。空气中甜腻与陈腐的气息依旧。
就在他拐过一个廊角时,前方传来了说话声。不是NPC那种平板嘶哑的语调,也不是玩家们压抑惶恐的声音,而是一种……清晰、平稳、条理分明,甚至带着一丝学术探讨般冷静质感的男声。
“余管家,关于贵庄这场‘婚嫁’的渊源,尤其是夜间‘止啼’、‘熄灯’、‘避视’等诸般禁忌的由来,县志与族谱中可有更详尽的记载?晚生查阅多方资料,发现此等红白事仪轨交织、昼夜规仪迥异之俗,在本地乃至周边府县,都属罕见。”
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回廊中清晰可闻,与山庄整体那种粘滞、诡异的氛围格格不入,像一滴清水滴入了浓稠的油污。
燕云州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低着头,拖着屏风继续向前。目光却已借着低垂眼睑的掩护,快速扫向前方。
回廊前方,管事余婆子那佝偻的身影正提着白灯笼站着。在她对面,立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形颀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质料普通的深灰色中山装,样式老旧但干净笔挺,一丝褶皱也无。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的平光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牛皮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姿态端正,神色平静,正专注地看着余婆子,等待回答。
他的面容颇为清俊,但缺乏鲜明的情绪特征,像一尊精心雕琢但未上色的石膏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气质——一种绝对的、近乎非人的“整洁”与“有序”。
不仅仅是衣着,他的站姿、表情、甚至握着笔记本的指尖弧度,都透着一种经过精确计算的协调感,与山庄里那些僵硬诡异的NPC和惶惶不安的玩家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就像一幅色调灰暗、笔触扭曲的油画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用最精细的工程制图线条勾勒出的人形。
民俗记录官?燕云州心中瞬间划过这个身份。是副本设定的新NPC?还是……?
余婆子面对这个气质特殊的“记录官”,脸上那永恒不变的笑容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不,或许只是错觉。
她依旧是那副空洞的眼神和平板的语调:“这位……零先生,您问的这些,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老爷定下的……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就是图个吉利,避讳些不干净的东西……”
被称为“零先生”的男人点了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了几笔,动作精准得如同机械。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浅灰色的瞳孔转向余婆子,继续问道:“那么,关于‘新娘’的身份,以及此次联姻的对方,庄内可有记载?晚生听闻,似乎并非寻常嫁娶。”
这个问题似乎触及了某种界限。余婆子脸上的笑容弧度没有丝毫变化,但提着白灯笼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沉默了两秒,才用更慢的语速回答:“新娘……自是好人家的姑娘……许的是山外的望族……具体情形,老身一个下人,也不清楚。零先生若想知晓,或可等老爷得空时,亲自询问。”
很明显的推脱和避讳。“零先生”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追问,只是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微微颔首:“多谢余管家告知。晚生还会在山庄盘桓数日,记录本地风物,若有叨扰,还请见谅。”
“零先生客气了。”余婆子干巴巴地回了一句,然后提着灯笼,侧身让开了道路,似乎不打算再继续交谈。
“零先生”也微微侧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正拖着屏风、低着头、试图贴着廊柱边缘走过的燕云州身上。
两人的距离,此时不足三米。
就在目光接触的刹那——
燕云州感到一股冰冷、纯粹、仿佛不带任何生命温度,却又精准锐利到极致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感觉,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更像是一台超高精度的扫描仪器,瞬间锁定了目标,开始进行从表皮到骨骼、从血液流动到神经电信号、甚至更深层“存在”信息的全方位解析!
这股“视线”的穿透力极强,远超人类甚至普通灵异的感知。燕云州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肌肉、内脏,仿佛在这一瞥之下变得透明,体内运转的【扮演系统】与【深渊系统】的微弱波动,以及那枚贴身古铜钱散发的若有若无的冰凉气息,都似乎暴露在了这冰冷的目光之下!
危险!极度危险!
燕云州的寒毛瞬间炸起!心脏在千分之一秒内收缩,肾上腺素本能地想要飙升,但被他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住。他维持着仆役李三应有的、略带惶恐和木讷的表情,甚至让身体几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头垂得更低,脚步不停,试图快速从“零先生”身边溜过去。
然而,那股冰冷的扫描感并未消失,反而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跟随。它试图穿透他的表皮,深入他的精神,解析他“存在”的底层数据。
就在这扫描即将触及他意识深处、触及那与【扮演系统】紧密相连的马甲核心时——
燕云州身上,那层虽然已收起、但尚未完全散去的【诡镜师】马甲残余气息,或者说,是“诡镜师”这个马甲概念自带的某种特质——“镜面反射性”、“存在模糊性”、“对窥探的本能隐匿与干扰”——被触发了。
并非主动防御,更像是一种被动的、概念层面的特性。
在那冰冷扫描的“视线”中,燕云州的“数据形象”忽然变得有些“滑腻”和“失真”。就像瞄准镜对准了一个不断泛起细微涟漪的水中倒影,又像试图读取一张表面覆盖了无数细密划痕和反光涂层的加密光盘。
扫描射线碰触到的,不再是一个清晰的、层次分明的“人类数据体”,而是一片带着朦胧“镜面光晕”的、边界模糊的、内部光影不断微妙折射变幻的“信息聚合体”。
许多关键数据节点被这层“镜面光晕”巧妙地偏折、散射或吸收,只留下一些表面的、经过“表演”处理的生理数据和浅层思维活动。
【警告:深度扫描目标734902(燕云州)遭遇未知干扰。】
【干扰类型:高维模因衍生特性——信息折射/存在模糊。】
【扫描结果:目标表层生理数据完整,生命体征平稳,情绪指数:紧张(符合当前环境与身份)。深层意识活动存在高强度加密与表演性覆盖层,核心能量波动与特殊能力加载模块解析受阻,数据获取率低于预期13.7%。】
【初步判断:目标具备高阶信息隐匿或伪装能力,与已记录‘高维角色模因’特征相符。其当前‘表演状态’(陪嫁仆役)与底层数据存在显著差异,但无法直接剥离。】
【标记:目标数据解析难度上调。需更近距离、更长时间观察,或采用特殊协议破解其外层加密。】
一连串分析数据,在零的核心处理器中平静流淌。扫描受阻,但他并无情绪波动,只是将这一结果记录,并更新了对燕云州的威胁评估与观察策略。对方的“加密”方式很有趣,是利用“表演”和“象征”构筑的防御吗?
他“看”着那个低着头、拖着破屏风、匆匆从自己身边走过的年轻“仆役”。在零的数据视野中,对方的身影边缘荡漾着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镜面涟漪”,整个人仿佛隔着一层不断微微晃动的毛玻璃,看不真切。
与此同时,燕云州也强忍着那被冰冷目光剖视的不适感,用眼角余光,最后一次快速扫过这位“零先生”。
中山装笔挺,眼镜后的浅灰瞳孔冰冷无波,姿态一丝不苟。没有活人的气息起伏,没有情绪的温度,甚至……没有“存在感”的强弱波动。
他就像一段被完美写入这个空间的、自带“合理性”的数据流,过于“干净”,过于“标准”,标准到与这个充满诡异、混乱、污秽气息的哭嫁山庄,产生了某种本质上的不协调。
这个“零”,绝不是普通人,甚至可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生物”或“灵体”。他更像是一种……机制。一种观察、记录、或许还包含“处理”功能的机制。
是系统派来的?监视者?清理程序?还是这个变异副本自身产生的某种“纠错”或“消化”机制?
无论是哪种,都极度危险。他发现了自己,至少是察觉到了异常。刚才的扫描虽然被【诡镜师】特性干扰,但对方必然得到了某些信息。
燕云州拖着屏风,脚步未停,迅速转过下一个廊角,将那道冰冷的“视线”隔断在身后。但他能感觉到,那股被“标记”了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如同一个无形的坐标,仍隐隐指向自己。
他走到后门堆放处,将破屏风扔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潮湿阴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心跳在意志控制下,已恢复平稳,但后背的冷汗,却真实地浸湿了内衫。
与“零”的这次擦肩而过,短暂,无声,却凶险万分。
对方的目的不明,能力诡异,威胁等级可能远超山庄现有的“家法”和已知的灵异。而他,已经暴露在了对方的观测范围内。
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更加谨慎,也要重新评估这个“民俗记录官”在副本中的变量影响。
他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衫,抹去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脸上重新挂起仆役的麻木,转身,朝着库房方向走去。
山庄深处,红灯依旧,甜腻弥漫。
而在燕云州无法感知的数据层面,维序者零已合上笔记本,对余婆子微微颔首,然后迈着精确的步伐,朝着山庄的藏书阁或类似存放资料的方向走去,开始他“民俗记录官”的下一步调查。
他的核心逻辑中,关于玩家734902(燕云州)的数据条目旁,一个新的、高亮的状态标识正在闪烁:
【观察目标:锁定。观察优先级:高。】
【当前解析度:不足。建议增加观测样本与交互事件。】
一场无声的、跨越不同存在层面的观察与反观察、解析与伪装的博弈,在这红白交织的诡异山庄中,悄然拉开了序幕。而舞台上的“演员”与“观众”,都心知肚明,这场戏,远比表面看起来的“婚嫁”仪式,要复杂、危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