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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哭嫁山庄(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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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朱红大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门外稀薄的天光与那顶寂静的花轿。
山庄内部并非一片漆黑,但光线来源诡异——并非窗户,而是廊下、庭中、屋檐下悬挂的无数盏灯笼。
灯笼是红色的,薄薄的红色油纸糊就,里面点着蜡烛。烛光透过红纸,将整个前院映照在一片朦胧的、近乎粘稠的暗红色调中。光线不足以驱散所有阴影,反而让那些廊柱后、假山旁、月洞门深处的角落,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空气中弥漫的甜腻脂粉与陈腐气味更浓了,还混合了线香燃烧后的烟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药材又似什么东西缓慢腐败的沉闷味道。
八个玩家站在前院青石铺就的空地上,一时无人动弹,都被这红蒙蒙、静悄悄却又仿佛充满无形“注视”的诡异宅院慑住了心神。
“咳咳。”那个扮演“宾客周老爷”的山羊胡男人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背着手,打量了一下四周,努力挺直腰板,试图撑起“老爷”的架子,但眼神里的警惕出卖了他。
“既入山庄,便需谨记身份,各安其位。老夫……先去寻个落脚处。”说着,他试探性地朝着正厅方向,那灯火最亮、看起来也最“正式”的建筑物走去。
“周老爷”一动,其他人仿佛也找到了主心骨,或主动或被动地开始移动。
护院赵铁皱了皱眉,没说什么,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环境,手按在了腰侧。
账房钱明和厨娘刘婶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满是惶恐。
轿夫王五和乐手孙七则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似乎不知道该做什么。
丫鬟小翠低着头,绞着衣角,身体微微发抖。
燕云州(李三)没有立刻行动。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前院。
建筑是典型的中式深宅大院格局,但所有细节都透着一股陈腐和扭曲。
雕梁画栋上的彩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廊下的红柱上,那些本该寓意吉祥的浮雕不知为何,表情看起来都有些呆滞甚至狰狞。
悬挂的红灯笼在无风的庭院中,偶尔会极其轻微地晃动一下,投下的光影便随之扭曲。
没有看到任何人。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仿佛那些紧闭的门窗后,廊柱的阴影里,甚至灯笼红光无法照亮的屋檐高处,都有无数双眼睛在静静地、冰冷地看着他们这些闯入者。
“身份……各归其位……”燕云州回忆着轿中声音的提示。陪嫁仆役,该去哪里?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从前厅左侧的廊道阴影中传来。
所有人瞬间噤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里。
一个身影,从阴影中“挪”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粗布褂子、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她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白纸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那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
最令人不适的是她的表情:嘴角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弧度向上咧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眼睛却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眼珠几乎不转动。
她就那样“笑”着,提着白灯笼,缓缓“挪”到众人面前,停下了。
“各位……远来辛苦……”老妇人的声音嘶哑干涩,和她脸上僵硬的笑容形成诡异的反差,“老身是山庄的管事婆子,姓余……老爷夫人吩咐了,给各位安排了住处……这就带各位过去……”
她说话时,脸上的肌肉似乎没有牵动,只有嘴在开合,那“笑容”仿佛是画上去的,固定不变。
“有劳余婆婆。”周老爷连忙拱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比哭还难看。
余婆子那空洞的眼睛缓缓扫过众人,尤其是在燕云州等几个“底层”身份的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提着那盏与满院红灯格格不入的白灯笼,朝着来时的廊道“挪”去。
“跟上。”赵铁低声道。
众人连忙跟上。走在被红灯笼映照的廊下,前方是余婆子那佝偻的背影和一点惨白的光,气氛压抑到极点。
余婆子带着他们穿过曲折的回廊,路过几个或大或小、门窗紧闭的庭院。每个庭院都挂着红灯笼,贴着褪色的“囍”字窗花,但都寂静无声,仿佛空置已久。空气中甜腻陈腐的味道时浓时淡。
最终,他们被带到山庄西侧一个相对偏僻的跨院。院子不大,正房和东西厢房加起来有七八间,也都挂着红灯,贴着“囍”字。
“周老爷住正房西间……赵护院住东厢南屋……钱账房、刘厨娘住西厢……”余婆子用她那平板的声音,一一分配。燕云州(李三)和轿夫王五、乐手孙七,被安排在东厢最北边一间狭窄的、类似下人房的通铺屋子。丫鬟小翠则被单独带到隔壁一个小耳房。
“今日天色已晚……诸位早些安歇……”余婆子交代完,提着白灯笼,又“挪”出了院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拐角的阴影里,留下八个玩家站在红灯映照的小院中,面面相觑。
“这地方……太邪门了。”厨娘刘婶搓着胳膊,声音发颤。
“少说晦气话!”账房钱明连忙制止,紧张地看了看四周的红灯笼。
“都回屋吧,关好门,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赵铁沉声道,目光再次警惕地扫视了一圈院子,尤其在那贴着“囍”字的正房门上停了停,然后率先走向东厢南屋。
众人各自散开,回到分配的房间。燕云州和王五、孙七走进那间通铺屋。屋里陈设极其简陋,一张大通铺,一张破旧方桌,两把椅子,一个掉了漆的柜子。墙上同样贴着一个褪色的“囍”字,桌上放着一盏小小的、罩着红纸的油灯,灯芯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王五和孙七显然吓得不轻,进屋后立刻关门上门栓,然后瘫坐在通铺上,大口喘气,脸色惨白。
“李、李三兄弟,你说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轿子,那老婆子,这院子……”王五语无伦次。
燕云州没回答,他走到窗边。窗户是旧式的木棱窗,糊着窗纸,外面红灯的光透进来,映得窗纸一片暗红。他小心地用手指沾了点唾沫,轻轻在窗纸上点开一个极小的孔,向外窥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红灯在轻微晃动。正房和西厢的窗户后,隐约有人影晃动,大概是周老爷他们在不安地张望。一切看似平静,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的注视感,丝毫未减。
他收回目光,走到桌边,拿起那盏小红油灯,仔细看了看。灯油浑浊,灯芯是普通的棉线,没什么特别。他又检查了柜子和床铺,除了积灰,别无他物。
“省点力气,休息吧。明天还不知道怎么样。”燕云州对两个几乎要崩溃的同伴说道,声音平静。然后他吹熄了油灯,和衣躺在了通铺靠墙的位置,闭上眼睛,但并未入睡,耳朵竖着,捕捉着一切细微声响。
王五和孙七见他如此镇定,稍微安心了一点,也哆哆嗦嗦地躺下,但显然无法入睡,黑暗中能听到他们粗重而压抑的呼吸。
长夜漫漫,在极度紧张和不安中,时间仿佛被拉长。不知过了多久,燕云州感到窗外透入的红光似乎……变淡了?
不,不是变淡。是颜色在改变。
那原本暗红粘稠的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红色,逐渐转为一种惨淡的、冰冷的白色!
与此同时,温度开始骤降。之前只是阴冷,此刻却像是突然跌入了冰窖,寒气顺着门窗缝隙、甚至墙壁渗透进来,呵气成霜。
院子里,那些悬挂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毫无征兆地熄灭了。不是被吹灭,而是光芒瞬间从红色转为白色,然后稳定地散发出冰冷惨白的光,仿佛一瞬间,所有灯笼都从“喜灯”变成了“丧灯”!
“嗬……”通铺上的王五发出被扼住喉咙般的抽气声。孙七则猛地用被子蒙住了头,身体抖如筛糠。
燕云州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再次凑到窗纸小孔前。
院子里,白灯笼散发出冰冷的光,将青石板、枯树、房屋轮廓照得一片惨白,对比之下阴影更加浓重。之前那种甜腻脂粉的气味似乎也被这股寒气驱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清晰的、类似陈年灰尘和……纸钱烧过后的焦糊味。
绝对的死寂降临。连风声、虫鸣都消失了。
“规则转换了。”燕云州心中明悟。白日是“喜”,入夜是“丧”。这就是副本提示中“昼夜规则颠倒”的部分体现。那些红灯变白,不仅仅是光线变化,更代表着整个山庄“规则”的切换。
“不可出声,不可点灯,不可直视新娘房门。”他默念着夜间规则。现在,灯是“白灯”,算不算“点灯”?规则中的“点灯”很可能特指玩家自己主动点亮光源,或者特指“红光”?需观察。
他维持着窥视的姿势,呼吸放缓到几乎停止,心跳平稳。大脑如同精密的仪器,开始记录:温度下降速率、光线变化波长、气味改变成分、寂静的程度……
他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极力压抑的、牙齿打颤的声音,以及更远处,似乎有房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又迅速关上的细微响动?有人忍不住好奇或恐惧,想查看?
就在这时——
“咚。”
一声闷响,从院子另一头,西厢房的方向传来。不是很响,但在绝对的死寂中,清晰可闻。
像是有人撞到了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到极致的、仿佛被人死死捂住的惊呼,然后便是拖拽重物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庭院深处。
声音来源,似乎是……厨娘刘婶和账房钱明的房间方向?
燕云州瞳孔微缩。出事了。有人触犯了规则?是出声了?还是点灯了?或者……做了别的?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白灯笼冰冷的光,无声地照耀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寒冷浸骨。燕云州一动不动,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新陈代谢和体温,如同冬眠的蛇。
他能感觉到通铺上王五和孙七几乎要冻结的恐惧,但他们似乎也死死记住了“不可出声”的警告,连呼吸都拼命压抑。
这一夜,格外漫长。
当窗外那惨白的光线,开始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重新渗入淡淡的暗红色时,燕云州知道,夜晚即将过去。
温度开始回升,虽然依旧阴冷,但不再刺骨。白灯笼的光芒逐渐暗淡,最终彻底熄灭。紧接着,几乎是瞬间,院中廊下,那些红灯再次“燃”起,散发出朦胧的暗红光芒。甜腻脂粉的气味重新盖过了纸钱焦糊味。
天,亮了。或者说,“喜”的规则,重新覆盖了山庄。
燕云州缓缓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从窗边离开。王五和孙七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青白,眼神涣散,半晌才敢动弹。
“刚、刚才……什么声音?”王五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燕云州没回答,他拉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晨光熹微,红灯再亮。其他房间的门也陆续打开。周老爷、赵铁、丫鬟小翠都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惊魂未定和后怕。轿夫和乐手也互相搀扶着出来。
西厢房,刘婶和钱明的房门,紧闭着。
赵铁脸色一沉,大步走过去,用力拍门:“钱账房!刘厨娘!”
没有回应。
他尝试推门,门从里面闩着。
“让开。”赵铁后退一步,猛地一脚踹在门板上!老旧的木门闩应声而断,房门洞开。
一股更加浓郁的甜腻气味混合着淡淡的铁锈味,从屋内涌出。
所有人看向屋内,然后齐齐倒吸一口冷气,僵在原地。
屋内,那盏小红油灯倒在桌上,灯油泼洒,已经凝固。桌椅翻倒。
而在房间中央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
是厨娘刘婶。
她身上穿着一件极其不合身的、宽大艳丽的猩红嫁衣,嫁衣上用金线绣着歪斜的“囍”字和鸳鸯,但此刻那红色深得发黑。她的头发被梳成了复杂的新娘发髻,戴着沉重的、镶嵌着暗淡珠翠的风冠。
而她的脸……灰败干瘪,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命,紧紧贴在骨头上,形成一张可怖的干尸面容。但诡异的是,这张干尸的脸上,嘴角却以一种极其夸张、近乎撕裂的弧度,向上扬起,形成一个僵硬到极点、充满无尽诡异的“笑容”!
她死了。成为了一具穿着嫁衣、面带诡笑的干尸。
“钱、钱明呢?”周老爷声音发抖。
赵铁强忍着不适,走进屋内检查。很快,他在翻倒的桌子后面,发现了账房钱明。
钱明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眼睛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也死了,但身上没有嫁衣,只是普通的衣物,死状像是窒息,但脖子上没有勒痕。
“他……他昨晚好像说了句‘真晦气’……”丫鬟小翠突然小声啜泣着说,“就在余婆子走后,刘婶抱怨的时候,钱账房低声说了句……我当时就站在旁边……”
白天说了“晦气”。
夜晚,被“家法”处置了。刘婶变成了“新娘”干尸,钱明疑似因恐惧或牵连而死。
规则的残酷与诡异,以最直观、最惊悚的方式,展现在所有幸存者面前。
燕云州站在门口,目光冷静地扫过屋内的惨状,掠过刘婶脸上那凝固的诡笑,钱明扭曲的恐惧,泼洒的灯油,翻倒的桌椅……每一个细节都被他高速记忆、分析。
白日“喜”规:需道喜,说吉利话。触犯会被标记。
夜晚“丧”规:不可出声,不可点灯,不可直视新娘房门。触犯者会遭受更直接的“家法”——变成“新娘”的一部分?
信息还不足,但脉络开始浮现。
他收回目光,表情恢复成仆役李三应有的、带着些许惶恐和麻木的样子,低下头,退到一边。
山庄的“喜事”,才刚刚开始。而代价,已经血淋淋地摆在了面前。
在玩家们无法感知的数据层面,维序者零的“视线”,如同精密的无形探针,扫过哭嫁山庄的每一个角落,记录着规则切换时的能量波动、数据结构变化、以及……玩家们的生物反应与数据扰动。
他的核心逻辑平静地处理着海量信息,直到聚焦于东厢北屋那个特殊的数据点——玩家734902,燕云州,身份标识:陪嫁仆役(李三)。
数据流清晰显示:
【目标:734902(燕云州)】
【时间戳:夜晚规则切换瞬间(红转白)】
【生理指标:心率:62次/分(±1),血压:108/72mmHg(稳定),呼吸频率:12次/分(平稳),皮肤电导:无显著波动。】
【神经活动:前额叶皮层、杏仁核活动水平均处于基线值,未检测到恐惧、焦虑相关激素(皮质醇、肾上腺素)显著分泌。】
【行为记录:保持静止观察姿态(窗孔窥视)持续时间:4小时17分。期间微动作频率低于标准静息值,显示高度专注与身体控制力。对西厢异常响动(00:34:21)反应:瞳孔微扩0.3mm,凝视方向转向声源,持续时间2.1秒,后恢复基线。无逃离、躲藏、发声等应激行为。】
【数据分析:目标在明确高危规则转换与潜在致命威胁环境下,生理与情绪指标表现出异常稳定性。其行为模式高度倾向于信息搜集、环境评估与风险计算,而非本能恐惧驱动。情绪抑制机制强度远超普通人类基准值,可能与之前记录中的‘高维模因’影响或特殊训练/经历有关。】
【标记:目标对规则转换适应性极强,情绪抑制异常。此特质可能提高其在规则类副本中的生存率,但也可能导向更冒险的规则试探行为,增加不可预测性。】
【关联记录:已同步至深度观察档案。】
零的“意识”在数据流中微微停顿,将这份分析报告与之前“天机数算”副本中燕云州的表现进行比对。模型显示一致性。这个异常玩家,似乎拥有一套独特的、以绝对理性和信息处理为核心的风险应对机制,而“扮演”则是其接入和利用规则的手段。
他“看”着燕云州在清晨检查现场时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观察,以及迅速切换回“仆役”伪装的表情控制。
“矛盾。”零的核心逻辑中再次浮现这个评价。极致的理性与高度拟真的表演性,危险的信息攫取欲与谨慎的生存策略,同时存在于这个人类数据体中。
观察价值,持续上升。
零的虚拟“目光”从燕云州身上移开,投向山庄更深处,那里,红白数据与哥特阴影的融合更加晦涩难明,而某种源于地脉的、充满怨念的庞大数据集合,正在深处缓缓搏动。
“哭嫁山庄”的戏,还在继续。而最重要的“演员”与“观察者”,都已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