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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哭嫁山庄(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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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的眩晕感尚未完全褪去,一股阴湿、浑浊、带着浓厚土腥和腐朽草木气息的山风,便猛地灌入鼻腔。视线从纯白转为一片令人不安的灰蒙。
燕云州睁开眼。
脚下是崎岖湿滑的山道,铺着不规则的石板,缝隙里挤满了深绿色的苔藓。
浓稠如牛乳的白色雾气在四周翻涌,将视野压缩到不足十米。雾气深处,影影绰绰是扭曲怪异的树木枝杈,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瘦鬼手。
空气沉重冰凉,吸进肺里带着一股粘腻的寒意。
他迅速稳住身形,目光如电般扫过周围。他并非孤身一人。
浓雾中,大约还有七八个人影和他一样,突兀地出现在这条山道上。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现代或略显古怪的衣饰,脸上残留着传送的茫然和初入陌生之地的惊惶。
有人下意识地抱紧双臂,有人惊慌地四处张望,低声询问“这是哪?”,还有人脸色惨白,显然已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降临”。
加上他自己,一共九人。C级副本,玩家人数比之前略多,但考虑到副本难度提升,这个数量并不让人安心。
燕云州没有加入混乱的低语。他第一时间检查自身:衣物是进入副本前那套深色休闲装,完好。鼻梁上的银丝眼镜稳稳架着。物品栏可正常调用,扮演系统与深渊系统界面悬浮在视野角落,处于可激活状态。
肩头“天机数算”留下的阴冷手印感已消失,但胸口贴身悬挂的那枚“不知岁月的古铜钱”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凉,仿佛与这片山林的阴气产生了某种遥远的共鸣。
他微微蹙眉,将这份异样记下,随即调动全部感官,捕捉环境中的信息。
除了湿冷、雾气、土腥,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甜腻?不是花香,更像是陈年供香混合了某种廉价脂粉,又被山间湿气发酵后的沉闷味道,隐隐约约,时有时无。
视觉受限,听觉变得敏锐。风声呜咽,穿过林隙,像女人的抽泣。远处似乎有溪流潺潺,水声却断断续续,透着不祥。然后,他听到了——
“嘀嘀哒——嘀哒——嘀嘀哒哒——”
声音从极远处的浓雾深处传来,起初微弱,迅速变得清晰。是唢呐声。
但这唢呐吹得极其古怪。调子明明是喜庆的《百鸟朝凤》开头,欢快嘹亮,可吹到高亢处,旋律会猛地一拐,拖出几个凄厉的长音,又或者突然降调,变得呜咽低沉,如同丧乐中的《哭皇天》。
喜调与丧音毫无过渡地交织、切换,听得人头皮发麻,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随着唢呐声忽上忽下。
“什么声音?”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颤声问,下意识地往人群中间缩了缩。
“好像是……唢呐?怎么吹成这样?”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脸色发白。
没人能回答。唢呐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的,还有隐约的、节奏混乱的锣鼓点子,同样是忽急忽缓,喜丧难辨。
紧接着,浓雾被搅动了。
不是被风吹散,而是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雾的深处“挤”出来。雾气翻滚着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条被强行“开辟”出的通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颜色。
刺目的、饱和度极高的红,与惨淡的、毫无生气的白。
红的绸,白的幡。
手腕粗的猩红绸带,与招魂幡似的惨白布条,相互纠缠着,从雾气深处蔓延出来,凌乱地挂在沿途扭曲的树枝上,垂落在湿滑的石板路上。
红绸上绣着模糊的、像是“囍”字的金色纹样,但边缘晕染,显得陈旧脏污。白幡上则用墨笔写着难以辨认的符文,墨迹淋漓,仿佛书写者极度痛苦或疯狂。
红与白,本该对比鲜明,此刻在灰蒙的雾气和扭曲的枝杈映衬下,却交织成一片令人极度不适的、混乱又死寂的底色。
喜庆与丧葬的符号被粗暴地糅合在一起,散发出浓烈的不祥。
然后,是那顶轿子。
一顶巨大、华丽到近乎诡异的花轿,从红白交织的雾道中,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
轿身是暗沉的黑檀木,雕刻着繁复到令人眼晕的图案:百子千孙、龙凤呈祥、花开富贵……但所有图案的线条都显得过分锐利、僵硬,甚至有些部位雕刻得模糊扭曲,仿佛工匠在极度恐惧或疯狂中完成。
轿顶覆盖着厚重的、流光溢彩的红色织锦,四角挂着缀有流苏的金色小铃,但铃铛寂静无声。
轿帘是厚重的猩红色绒布,用金线绣着巨大的、歪斜的“囍”字,帘子低垂,纹丝不动,完全看不到轿内情形。
最诡异的是,这顶需要至少四人乃至八人才能抬起的巨大花轿,轿杆前后空无一人。
没有轿夫。没有吹鼓手。没有随行的任何人。
只有那顶华丽的、死寂的轿子,伴随着忽喜忽悲、自雾中响起的唢呐锣鼓声,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一般,平稳地、匀速地朝着燕云州他们所在的位置“飘”来。轿杆悬浮在离地一尺的空中,下方是湿漉漉的石板路。
“鬼、鬼啊!”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转身就想往浓雾深处跑。
“别乱跑!”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体格精悍、眼神锐利的男人低喝一声,但没能阻止。
女孩刚冲出几步,撞入浓雾,身影瞬间被吞没。紧接着,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哼传来,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再无动静。
浓雾依旧翻滚,唢呐声依旧诡异,花轿依旧平稳飘来。
剩下的八个人,包括燕云州,都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那浓雾,是禁区。
“冷静!都别动!”精悍男人再次喝道,声音带着强制镇定的力量,“这轿子是冲我们来的,乱跑死路一条!”
仿佛印证他的话,那顶无人花轿精准地“飘”到了众人前方约三米处,稳稳停住。轿帘依旧低垂,寂静无声,只有那无形的唢呐锣鼓在耳边喧嚣,嘲弄着他们的恐惧。
就在这时,所有玩家脑海深处,同时响起了冰冷、机械,不带丝毫感情的系统提示音:
【副本载入完成。】
【名称:哭嫁山庄】
【类型:民俗恐怖/规则生存/身份扮演】
【难度:C(危险)】
【玩家人数:9/9(存活:8/9)】
【主线任务:在哭嫁山庄存活七日,并至少参与完成一次完整的‘婚嫁’仪式流程。】
【任务奖励:基础积分3000,根据参与度与存活表现结算。】
【警告:你已被赋予特定身份,请严格遵守身份对应的言行规范。违背身份,或将引发‘家法’。】
【身份载入中……】
提示音落下的瞬间,燕云州感到一股微弱但不容抗拒的力量扫过全身,仿佛某种标签被打在了他的“存在”之上。同时,一段简短的信息强制涌入意识:
【身份:陪嫁仆役(李三)】
【所属:新娘侧(?)】
【基础职责:听从管事与新娘吩咐,处理杂务,不得进入内宅核心区域。】
【身份特质:沉默、勤快、不起眼。】
【禁忌:不可直视新娘面容,不可私议主家是非,不可擅离职守。】
陪嫁仆役?李三?
燕云州迅速消化着信息。身份扮演,而且是比较底层的仆役身份。这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和行动自由,但“不起眼”或许也能成为一种掩护。禁忌条款很明确,必须注意。
他抬眼看向其他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显示他们同样接收到了身份信息,神色各异。精悍男人皱了皱眉,似乎对自己的身份不太满意。卷发中年女人则露出一丝庆幸。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则显得更加惶恐。
“看来大家都拿到身份了。”精悍男人沉声道,目光扫过众人,“我是护院武师,赵铁。这副本看来要我们扮演角色活下去。都说说自己的身份,互相有个照应,但记住……”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禁忌。”
“我、我是厨娘,刘婶。”卷发女人连忙道。
“账房先生,钱明。”眼镜男小声道。
“丫鬟,小翠。”一个一直低着头、穿着朴素布衣的年轻女孩怯生生地说。
“轿夫,王五。”
“乐手,孙七。”
“宾客,周老爷。”最后说话的是个穿着绸缎长衫、留着山羊胡、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他报出身份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深。
只剩下燕云州。“陪嫁仆役,李三。”他言简意赅。
身份似乎都与这场诡异的“婚嫁”有关,而且明显分出了阶层:宾客周老爷最高,护院、账房、厨娘次之,轿夫、乐手、丫鬟、仆役最底层。
就在众人勉强理清身份的混乱时刻,那顶静止的花轿,突然有了动静。
厚重的猩红轿帘,无风自动,缓缓向两侧掀开。
没有用手。帘子自己动了。
帘后并非预想中的新娘或空荡,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漆黑。那黑暗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旋转,如同一个小小的深渊入口。
紧接着,一个平板、嘶哑、分不清男女老幼,仿佛两块粗糙木头摩擦发出的声音,从那片黑暗中传了出来:
“吉时已到……送亲上山……”
“各位……既是‘有缘’人……便请各司其职……”
“起轿——”
最后两个字落下,那悬浮的轿杆,猛地向前一倾,指向众人,仿佛在无声地催促。
同时,所有玩家感到身体一轻,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前迈步——不是自愿,而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朝着花轿后方,那红白绸幡延伸的雾道走去。
燕云州抵抗了一下那股牵引力,发现并不十分强硬,更像是某种强烈的“暗示”或“规则推动”,如果意志坚定,可以勉强控制步伐速度,但无法转身或停留。
他立刻放弃无谓抵抗,顺应那股力量,迈步跟上,同时将感知提升到极限,观察四周。
那顶诡异的无人花轿,再次“飘”起,在前方引路。八个玩家如同被串起的木偶,沉默地跟在后面,步入那条被红白之色标记的、通往深山未知处的雾中道路。
唢呐锣鼓声依旧在四面八方回荡,忽喜忽悲。浓雾在身周翻滚,偶尔露出两侧嶙峋怪石和扭曲古木的剪影,那些影子在雾气中微微晃动,仿佛活物。红绸与白幡不时拂过脸颊,带来冰冷滑腻或粗糙扎人的触感。
无人说话。只有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混杂在诡异的乐声中。
燕云州一边走,一边在脑中快速构建着副本的初步模型。
C级难度,民俗恐怖,身份扮演,规则生存。
核心事件是“哭嫁山庄”的“婚嫁”仪式。玩家被强行赋予相关身份,必须扮演。有“家法”作为惩罚机制。存活七日并参与仪式是主线。
环境:深山,浓雾,红白事交融的诡异装饰,无人却自行移动的轿子,空中响起的喜丧乐。强烈的视觉、听觉冲突,营造混乱、不祥、压抑的氛围。
身份:陪嫁仆役。限制多,地位低,但“不起眼”或可利用。禁忌需严格遵守。
未知:新娘是谁?新郎是谁?山庄具体情况?“家法”具体形式?仪式流程细节?为何要玩家参与?生存七日的威胁来自哪里?仅仅是环境,还是有其他“东西”?
信息严重不足。但开局就展示了环境的诡异和规则的强制性。必须谨慎。
他摸了摸胸口的古铜钱,冰凉依旧。
扮演系统界面平静,【账房先生】马甲处于可激活状态,但在此地是否适用?或许需要更贴合“民俗仆役”身份的表现?
他决定暂时保持“李三”的扮演,少说多看,摸清规则。
队伍在浓雾和红白幡幔中不知行进了多久,时间感变得模糊。就在有人快要被这死寂而诡异的行程逼得崩溃时,前方的雾气忽然变淡了。
唢呐声也在此刻骤然拔高,奏出一个极其尖锐、不似人声的调子,然后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降临。
浓雾散开,一座庞大的、依山而建的古老宅院,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青黑色的高墙布满湿滑的苔藓和裂缝,墙头覆盖着乌黑的瓦片,许多已经碎裂。
两扇厚重的、漆色斑驳脱落、露出木头原色的朱红大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同样陈旧暗淡的匾额,字迹模糊,隐约能辨出“哭嫁山庄”四个字。字体扭曲,透着一股哀戚。
山庄静悄悄的,没有灯光,没有人声,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
只有大门两侧,各挂着一盏白纸灯笼,里面烛火如豆,发出惨淡微弱的光,在渐暗的天色和未散的薄雾中,幽幽地亮着。
白灯笼。丧事用的白灯笼,挂在大门两侧。
而那顶引路的花轿,静静地停在了紧闭的大门前。轿帘不知何时已重新垂下,隔绝了内里的黑暗。
“吱呀——”
令人牙酸的、仿佛几十年未曾开启过的声音响起。山庄那两扇厚重的朱红大门,无人触碰,却缓缓地、自行向内打开了。
门后,是更深沉的黑暗,以及一股陈腐、阴冷、混合着灰尘、霉味和那甜腻脂粉香气的风,扑面而来。
那个平板嘶哑的声音,再次从花轿的方向,或者说,从四面八方响起:
“哭嫁山庄……到了……”
“各位……请入内……”
“各归其位……勿忘己身……”
“喜事将临……好自为之……”
声音消散在风中。
花轿寂静,大门洞开,山庄无言。
八个玩家站在阴冷的风中,望着那扇如同巨兽之口的山庄大门,以及门内那片未知的黑暗。
扮演,开始了。生存,开始了。
而在这片被标记为“中度污染”、数据异常纠缠的副本空间之上,一双冰冷的、由纯粹秩序与逻辑构成的“眼睛”,已悄然睁开,将“目光”投向了刚刚踏入山庄范围的、那个名为“燕云州”的异常数据点,以及这片红白交织、喜丧同台的诡异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