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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沉默病院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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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铃声再次响起,比早餐时稍显柔和,但依然刺耳。
燕云州从浅眠中醒来——他其实没怎么睡着,只是闭目养神,大脑始终维持着低功率运转,像一台待机的精密仪器。他坐起身,先感受了一下身体状态:红色药丸带来的麻木感已经减弱大半,但情绪依旧被那层薄纱隔开,恐惧变得遥远,像在看别人的故事。心跳平稳,64次/分钟。呼吸均匀。很好。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他推门出去,看到其他玩家也陆续走出病房,表情茫然,脚步迟疑。护士已经等在走廊,还是那两张僵硬如蜡像的脸,动作整齐得像镜子里的倒影。
“日间活动时间,”左侧的护士开口,声音平板,“休息室或图书室,二选一。禁止交谈,禁止破坏物品,禁止离开指定区域。违反者,治疗。”
玩家们面面相觑,没人敢问怎么选。一个护士指了指左边走廊:“休息室。”另一个指了指右边:“图书室。”
燕云州几乎没有犹豫,走向右边。休息室那种开放空间,在监控下很难有实质性的探索。图书室则可能有文字信息,有结构,有藏东西的地方——信息,永远是他优先级最高的目标。
他身后,有三个人跟了过来:短发女人09,眼镜男03,还有那个一直很安静的年轻女孩,编号02。05选择了休息室方向,老人12也跟了过去。
图书室在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上面有块铜牌,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阅览室”三个字。护士推开门,示意他们进去,然后就像两尊门神一样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监视内部。
房间比想象中大。大约四十平米,高耸的书架贴墙而立,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近四米高的天花板,需要移动木梯才能取到上层的书。书架是深色的实木,已经老旧开裂,散发着一股陈年纸张、灰尘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房间中央放着几张长条木桌和椅子,桌面上有深深的划痕和墨水污渍。天花板中央吊着一盏枝形吊灯,但只有三分之一的灯泡还亮着,投下昏暗斑驳的光影。
窗户很高,接近天花板,装着结实的铁栏杆,玻璃脏得几乎不透光。空气不流通,闷热,混杂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始终萦绕不去的腐臭味。
燕云州走进去,先环视一周。四个角落都有监控摄像头,红灯稳定亮着。天花板有几个通风口,同样罩着铁丝网。书架的分类标签大多脱落或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医学”、“历史”、“宗教”、“文学”等字样。
他选了最靠里的医学类书架,从中间层开始翻阅。短发女人09走到宗教区,眼镜男03在历史区,女孩02则小心翼翼地坐在桌子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腿上,看起来极度紧张。
燕云州抽出一本厚皮书。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损:《人类神经系统解剖图谱》。他翻开,纸质发黄变脆,书页间有虫蛀的细小孔洞。书里的插图是精细的手绘解剖图,神经、血管、脑区,标注着拉丁文和英文术语。他快速浏览,手指轻轻拂过书页边缘,像是在感受纸张的质地,实际上他在寻找任何异常的痕迹——折角、夹层、笔记、撕页。
一本,两本,三本……大多是标准的医学教材,出版年代从二十世纪初到五十年代不等,内容陈旧,但看不出明显异常。直到他抽出一本黑色封皮的书:《脑前额叶与人格:功能、障碍与治疗干预》,作者署名是“J.H.墨菲博士”,出版于1947年。
翻开扉页,有一行手写的赠言:“给汉尼拔,愿真理指引你的手术刀。——M”
字迹优雅流畅,用的是深蓝色墨水,已经褪色。燕云州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继续翻阅。
书的前半部分是学术论述,关于前额叶皮层对人格、决策、社会行为的调控。中间章节开始讨论“治疗干预”,包括早期的额叶切除术、电休克疗法、胰岛素休克疗法等。插图是触目惊心的手术示意图和患者术前术后的对比照片。
在讲述“沉默疗法”的章节,燕云州发现了异常。
第178页到183页,被整整齐齐地撕掉了。撕得很干净,边缘平滑,像是用裁纸刀或很锋利的刀片处理的。残留的书脊处能看到纸张的断层。他凑近观察撕口——很旧了,纸张断口已经氧化发黄,至少是几年前撕的。
为什么撕掉这几页?是关于“沉默疗法”的具体内容?还是提到了什么不该提的东西?
他翻到前后页,寻找线索。第177页的最后一段是:“……然而,长期的、强制性的沉默,尤其结合社交隔离与认知限制,可能导致一系列复杂的心理代偿反应,包括但不限于……”句子在这里中断,下一页就是被撕掉的部分。
翻到第184页,开头是:“……在极端案例中,患者可能出现现实解体与人格解离,将外部规则内化为自我的一部分,甚至发展出对施压者的病态依恋。这种状态曾被误认为‘治愈’,实则是一种更深层的精神崩坏。”
燕云州的手指在这一段上停留了片刻。现实解体。人格解离。规则内化。病态依恋。
他抬眼,看向门口那两个如雕塑般站立的护士。她们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动作同步。是“治疗”的结果吗?还是她们本来就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合上书,将它放回书架原处,但用食指在书脊上留下一个不起眼的、朝内的浅指甲印作为标记。然后继续翻阅。
在另一本更薄的小册子《疗养院管理实务》(1952年版)里,他发现了一张夹在书页间的借书卡,上面有铅笔写着的日期和人名,最后一个记录是“1973.11.07,借阅人:L”,之后就再没有记录。1973年……这个病院至少存在了五十年。
他继续找。在书架最底层,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本皮质封面的厚笔记本,没有书名。他抽出来,很沉。封面是深褐色软皮,边角磨损,中央烫印着一个模糊的徽章图案:一只眼睛,被橄榄枝环绕。
打开,里面是手写的日志,字迹工整但略显稚嫩,用的是蓝黑墨水。第一页的日期是“1968年3月12日”。
“爸爸今天送我来这里。他说我病了,需要安静。医生说这里能治好我的‘多话症’。我不觉得我话多,我只是喜欢问问题。但爸爸说,好孩子应该安静。我会努力做一个好孩子。”
燕云州快速翻阅。日志的主人似乎是个孩子,年龄不详,性别也不明确,但从笔迹和语气推测可能在十到十四岁之间。日志记录了每天的日常:起床、吃药、吃饭、散步、治疗、睡觉。笔调从一开始的困惑、害怕,逐渐变得麻木、平淡。
“1968年4月3日。今天吃了新药,很苦,吃完后头很晕。护士说这是为了让我安静。我确实不想说话了,连想都不想想。这算治好了吗?”
“1968年5月18日。看到隔壁房间的男孩被带走了。他昨晚偷偷哭了。护士说他需要‘特别治疗’。他再也没有回来。我不敢问。”
“1968年6月9日。医生今天和我谈话。他戴着面具,声音很温柔。他问我问题,我回答了。他说我进步很大,快要成为一个‘安静的好孩子’了。我应该高兴,但我有点害怕。他的眼睛在面具后面,我看不见。”
日志持续了大约三个月,然后戛然而止。最后一页的日期是“1968年6月30日”,只有一行字:
“爸爸说,不说话的孩子才是好孩子……但为什么医生不说话?”
这行字下面,纸张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可能是眼泪。之后全是空白页。
燕云州合上日志,将它放回原处。他站起身,装作活动僵硬的脖颈,实则快速扫视整个图书室。眼镜男03在历史区书架前,正小心翼翼地翻着一本地图册。短发女人09抱着一本厚重的宗教画册,但眼神飘忽,显然心不在焉。女孩02还坐在那个角落,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
而监控摄像头的红灯,始终稳定地亮着。
燕云州走到宗教区书架前,随意抽出一本画册。《神圣启示图录》,封面是褪色的烫金十字架。翻开,里面是各种宗教题材的版画:受难的基督、圣母哀悼、最后审判……但很快,他发现了不对劲。
这些版画被篡改过。
在“最后的晚餐”一页,耶稣和门徒的嘴都被用黑墨水涂掉了,变成一片模糊的黑色。在“基督受难”图,十字架上的耶稣没有脸,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单的乌嘴面具轮廓。在“地狱景象”中,受罚的灵魂被画上了护士帽和病号服。
越往后翻,篡改越严重,越诡异。有些页面被贴上了从医学书上剪下来的解剖图碎片,有些用红笔写满了难以辨认的符文般的字迹。整本画册弥漫着一种亵渎与疯癫混合的气息。
燕云州面不改色地翻看着,手指平稳地划过那些扭曲的图像。他在评估这种篡改的动机:是某个精神错乱的病患所为?还是病院“治疗”的一部分,某种扭曲的宗教暗示?或者,是某种更仪式性的东西?
他合上画册,放回书架。在放回去的瞬间,他的手指在书脊与书架木板之间,摸到了一小块硬物。
他动作自然地用指尖将那东西勾出来,握在掌心。是一小片碎纸,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烧焦,纸质和那本日志类似。他借着转身的动作,快速瞥了一眼掌心的纸片。
上面有两个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和日志很像,但更潦草,更绝望:
“镜子”
镜子?什么镜子?图书室里没有镜子。病房里也没有。整个病院,燕云州至今没看到过任何反光表面。没有玻璃窗(除了模糊的观察窗),没有金属抛光物,甚至连水龙头都是磨砂的陶瓷。
为什么是“镜子”?
他将纸片悄悄塞进病号服袖口的折边里——他今早特意将袖口多折了一道,形成一个隐蔽的小口袋。然后他走回医学区书架,继续翻阅,但心思已经不全是书上。
“镜子”……是隐喻吗?映照真实的东西?还是字面意义的镜子,在某个地方藏着?
还有那本日志最后的疑问:“为什么医生不说话?”汉尼拔医生的声音虽然透过面具显得沉闷,但确实在说话。除非……那声音不是他的?或者,那个面具之下,根本不需要说话?
信息碎片越来越多,但拼图仍然缺少关键部分。
时间过去大约半小时。图书室里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偶尔椅子挪动的轻微声响。门外的护士始终一动不动,但燕云州能感觉到那两双空洞眼睛的注视,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
沉重,缓慢,每一步都像计算好的节奏。是汉尼拔医生。
燕云州立刻低下头,将注意力集中回手中的书,但全身感官都提升到最高戒备。脚步声停在图书室门外,接着,门被推开了。
乌嘴面具先探了进来,然后是那高大得异常的身躯。白大褂上的污渍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像是干涸的血液和□□层层叠加。深色玻璃后的眼睛——如果那后面真有眼睛——扫过整个房间。
所有人都僵住了。短发女人09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她死死抱住。眼镜男03缩了缩脖子,几乎要把自己埋进书架里。女孩02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汉尼拔医生缓缓走进来,双手背在身后,姿态优雅得像在巡视自己的收藏室。他在房间中央停住,乌嘴面具缓缓转动,从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
“学习是美德,”他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知识能帮助你们理解……自己的病情。很好,继续。”
但他没有离开。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压力像实质的重物压在每个人身上。燕云州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64次/分钟,没有变化。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计算。
医生在观察什么?谁在“违规”?谁表现出过多的好奇心?谁在害怕?谁在伪装?
燕云州决定做个测试。
他继续翻书,但手指开始微微颤抖——很轻微,是那种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后自然的疲劳颤抖。然后,他“不小心”将书页撕破了一个小口,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汉尼拔医生的面具转向了他。
燕云州立刻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他手忙脚乱地想抚平撕破的书页,但手指抖得更厉害,反而将破口撕得更大了些。他抬起头,看向医生,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哀求,嘴唇颤抖着,似乎想道歉,但又不敢出声。
医生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燕云州“慌乱”地合上书,想把它塞回书架,但动作太急,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一摞书。那摞书本就堆放不齐,被这一撞,最上面的几本滑落下来。
“哗啦——”
三本书掉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其中一本正好落在燕云州脚边。
时间仿佛静止了。
燕云州僵在原地,脸色煞白,眼睛瞪大,呼吸停滞。然后,他像被突然抽掉骨头一样,整个人软了下去,但不是摔倒,而是蜷缩起来,双手抱头,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啜泣声,声音很轻,但足够让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他把脸埋进膝盖,肩膀耸动,完全是一副因“犯下大错”而恐惧崩溃的模样。
整个过程中,他的大脑冰冷如镜。
撞书的角度是计算好的,掉落的书不会砸到人。蜷缩的姿势能保护要害,同时遮挡视线。啜泣的节奏和音量是精心设计的——足够表现恐惧,但不会“喧哗”到触发“话多”的惩罚。抱头的动作能掩盖脸上的表情,他此刻脸上其实没有任何泪水,只有绝对的冷静。
而就在书掉落的瞬间,在他蹲下蜷缩前的零点几秒,他的手以快得几乎看不清的速度,从袖口抽出另一张准备好的小纸条——那是他今早在病房里,用捡来的铅笔头在撕下的面包包装纸内侧写的,只有两个字“镜子”——然后借着身体的遮挡,将它塞进了脚边那本书的封皮夹层里。
那本书的封面是深蓝色布面,封皮边缘有细微的开口,刚好能塞进一张薄纸。
做完这一切,他才彻底蜷缩起来,开始“崩溃”。
图书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燕云州压抑的啜泣声,和远处隐约的、不知哪里的滴水声。
汉尼拔医生缓缓走了过来。
沾着污渍的皮鞋停在燕云州蜷缩的身体前。燕云州能闻到那股混合着福尔马林、铁锈和某种甜腻腥气的味道,从白大褂上散发出来,浓烈得令人作呕。他能感觉到医生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冰冷,审视,像在评估一个实验标本。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五秒,十秒,十五秒……
然后,头顶传来一声低沉、嘶哑的轻笑。
“嗬……嗬嗬……”
像是生锈的风箱在拉动。汉尼拔医生笑了,透过乌嘴面具,那笑声沉闷而怪异。
“恐惧是良药,”医生缓缓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它让你记住规矩。这次……算了。把书捡起来,放回去。然后,继续看。”
说完,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图书室。门在他身后关上。
燕云州又蜷缩了几秒钟,然后才慢慢、颤抖地抬起头。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泪痕——那是他刚才迅速用唾液在眼角制造的痕迹。眼睛发红,呼吸不稳,完全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着捡起那三本掉落的书,一本一本放回书架。在放那本深蓝色封皮书时,他的指尖在封皮边缘轻轻按了一下,确认纸条还在夹层里。
然后他扶着书架,慢慢站起来,身体还在轻微发抖。他走回原来的位置,重新拿起之前那本书,但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他低头盯着书页,眼神涣散,像是还没从惊吓中恢复。
而在他低垂的视线边缘,扮演系统的界面悄然浮现:
【扮演行为判定中……】
【行为:在‘意外’引发医生注意后,表现出极致的恐惧、崩溃、啜泣、肢体颤抖等反应,完美演绎‘因犯错而濒临精神崩溃的病患’形象】
【符合度评估:96%】
【奖励:扮演值+10】
【当前扮演值:15/100】
【备注:精湛的危机表演。对角色心理状态的把握极为精准,肢体控制力卓越。警告:过度沉浸于‘脆弱’角色可能导致自我认知轻微偏移,请宿主保持本体意识清醒。】
燕云州在心底无声地回应:偏移?不,这只是工具。恐惧是表演,崩溃是策略,啜泣是手段。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继续看书。但眼角的余光在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短发女人09和眼镜男03都松了口气,但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在他们看来,他是个懦弱、易崩溃的家伙,不足为虑。很好,这正是他想要的。
而那个一直坐在角落的女孩02,她的反应不同。
燕云州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瞥去。女孩正看着他,眼神复杂。恐惧还在,但多了些别的东西——一丝同病相怜的微光,一丝在绝境中看到同类也在挣扎的……慰藉?还有,很微弱的,一种依赖。
是的,依赖。在这样一个地狱里,看到一个“同样脆弱”、“同样恐惧”的人,会让人不自觉地产生一种扭曲的连接感。尤其是当那个人刚刚经历了惩罚的边缘,却“侥幸”被放过时,会给人一种“也许我也可以”的微弱希望。
虽然那希望是虚假的,但那情绪是真实的。
就在燕云州察觉到这情绪的瞬间,扮演系统的界面再次浮现,这次是另一行提示:
【检测到微弱信仰情绪】
【来源:玩家02(林小雨)】
【情绪类型:同病相怜的认同感,微弱依赖,隐约的希望投射】
【指向对象:宿主当前表现的‘温顺病患’形象(非宿主本体)】
【信仰值+1】
【当前信仰值:1/∞】
【备注:信仰值初步获取。即使微弱,也是锚定的开始。请宿主注意,信仰的累积会逐渐强化马甲的真实性,但也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反馈。】
信仰值……1点。来自那个女孩对他表演出的“脆弱病患”形象的微弱依赖。
燕云州面色不变,继续低头看书,但大脑在快速分析这个新信息。信仰值需要他人对“马甲”产生深信、敬畏、依赖等情绪。现在他还没有装备任何马甲,但扮演系统似乎将他“表演”出的形象也默认为一种临时性的、模糊的“角色”,并从这个角色获取的信仰情绪中提取了价值。
这意味着,即使不装备正式马甲,他也可以通过精湛的表演,从他人对他“表演形象”的反应中获取信仰值。虽然效率可能很低,但确实是条路径。
而且,那个女孩02,林小雨……她看起来十七八岁,学生模样,眼神里有种尚未被彻底磨灭的清澈。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她可能会成为不错的情报源,或者……工具。
但必须谨慎。任何过度的接触都可能被监控发现。
时间继续流逝。汉尼拔医生没有再回来。燕云州又翻阅了几本书,但没再发现明显线索。他主要是在脑中整理刚才得到的所有信息:被撕掉的书页,孩子的日志,被篡改的画册,“镜子”的纸条,医生的观察习惯,其他人的反应,以及那1点信仰值。
一个初步的模型开始形成。
这个病院在进行某种长期的、系统性的“改造”。通过药物抑制情绪,通过规则强制执行沉默与服从,通过恐惧(电疗、手术的威胁)强化条件反射,通过扭曲的信息灌输(篡改的宗教画册)重塑认知。目标是制造“安静的好孩子”——也就是完全服从、失去自我意志的个体。
那些护士、护工,可能是“改造”成功的产物,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汉尼拔医生是执行者,也可能是设计者之一。而“镜子”……是关键。也许是隐喻,指代自我认知;也许是字面意义,某个藏着真相的地方。
以及,那些被撕掉的书页,关于“沉默疗法”副作用的描述——现实解体,人格解离,病态依恋——很可能就是病院“治疗”的真实后果,所以他们要撕掉,隐藏。
中午十一点半,铃声响起。
日间活动时间结束。护士推开门,示意他们离开。燕云州将书放回原处,手指在那本深蓝色封皮的书脊上又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低着头,跟着其他人走出图书室。
返回病房区的路上,他经过女孩02身边。女孩走得很慢,头垂得很低。在经过一个走廊转角时,护士的视线被柱子遮挡了半秒,燕云州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快速说了一个词:
“镜子。”
女孩身体一僵,但没敢转头,没敢回应,只是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足够了。种子已经种下。如果她是那个在记录信息的人,她会注意到的。如果她不是,也无所谓。
回到7号病房,门关上,锁死。
燕云州走到床边坐下,摘下眼镜,揉着鼻梁。这次是真的有些疲惫。高度集中的表演、精密的计算、持续的信息处理,消耗不小。但他还不能完全放松。
他看向视野角落。深渊系统的倒计时显示6天16小时08分。扮演系统的面板上,扮演值15,信仰值1。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开始复盘今天的所有行动,规划下一步。药效残留的麻木感还在,情绪被压制,思维像冰冷的刀刃一样清晰。
门外走廊,隐约又传来拖拽声,和遥远的、像是被捂住嘴的呜咽。
燕云州没有睁眼,只是静静地听着,像在听一段无关的背景音。
在他脑中,棋盘已经铺开,棋子各就各位。汉尼拔医生,护士,护工,其他玩家,那个多足的东西,还有他自己。
而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在虚空中,推演下一步的落子。
游戏,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