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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沉默病院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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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整,刺耳的铃声划破了病院的死寂。
那不是电子铃,而是老式的手摇铜铃声,机械、尖锐、穿透力极强,在狭窄的走廊里反复回荡,像一把钝锯在神经上反复拉扯。燕云州几乎是瞬间睁眼——他根本没有深睡,只是维持着浅层休息状态,意识始终清醒。
铃声响了三十秒,然后戛然而止。
紧接着,所有病房门锁同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整齐划一,仿佛有同一只手在操控。
燕云州坐起身,没有立刻下床。他先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走廊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开门声、还有低低的啜泣和压抑的呼吸。他走到门边,透过观察窗往外看。
几道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身影正从各自的病房里走出来,神情惶恐,动作迟疑。有男有女,总共七个人,加上他自己就是八个。这七人里有年轻的学生模样,有中年的上班族,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共同点是脸色都苍白如纸,眼神里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玩家。和他一样被扔进这个地狱的倒霉蛋。
燕云州没有急于出去。他站在门后,冷静地观察着这些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在走廊上左右张望,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敢出声。一个短发女人紧抱着自己的双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老人佝偻着背,脚步虚浮,随时要倒下的样子。
所有人的病号服都和燕云州一样,粗糙、宽大、洗得发白,胸口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个编号。燕云州低头看自己的——07。他再看向外面那些人,能看到03、05、08、12等数字。
编号没有规律,不是按顺序排列。
这时,走廊尽头出现了白色身影。是两个护士——如果那还能被称为护士的话。
她们穿着沾有黄褐色污渍的白色护士服,头戴同样脏污的护士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准确说是脸部的肌肉完全僵硬,像劣质蜡像。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步的距离、摆臂的幅度、甚至眨眼的时间都完全同步,如同被同一根线操控的木偶。
两个“护士”走到走廊中央,停下,同时转身面对病患们。然后,左侧的那个张开嘴,发出机械平板的声音:
“所有病患,排队,前往食堂。保持安静,禁止交谈,禁止左顾右盼。违反者,治疗。”
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情感,像坏掉的录音机在播放。
病患们慌忙排成一列。燕云州也在这时推门出去,自然地排在队伍末尾。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内扣,做出和其他人相似的瑟缩姿态,但眼睛在镜片后快速扫视,记录一切细节。
护士在前方带路,步伐整齐得可怕。队伍沉默地跟在后面,只有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燕云州注意到,昨晚巡查的那个“东西”留下的甜腻腥气已经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烈的消毒水味,几乎要盖过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都有编号,但很多门上的观察窗被封死了,用木板钉死。经过13号病房时,燕云州看到门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从观察窗一直延伸到门框,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划过。门缝下,有一小片暗褐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黑。
食堂在走廊的尽头,一扇双开的弹簧门。护士推开门,示意病患们进去。
食堂很大,能容纳上百人,但此刻空旷得令人心慌。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排成两列,有些灯管在闪烁,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地面是墨绿色的水磨石,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本的花纹。墙壁下半截刷着浅绿色的漆,上半截是更惨淡的米黄色,到处是斑驳的水渍和霉点。
几十张长条木桌和长凳整齐排列,但大部分都空着。只有最靠近打饭窗口的两张桌子前,坐着零星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不是玩家,是“老病患”。他们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动作缓慢僵硬,眼神空洞,对进来的新人毫无反应。
“排队,领餐,坐下,吃。”护士命令道,然后站到食堂门口两侧,像两尊门神。
打饭窗口后,一个肥胖的男人穿着油污斑斑的白色工作服,面无表情地舀起一勺灰色的糊状物,扣进铁盘里。那糊状物黏稠、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煮过头的燕麦混合着铁锈和某种药味。每个铁盘里除了这摊糊状物,还有一片干硬发黑的面包,和一杯浑浊的、带点淡黄色的水。
玩家们排队领餐。轮到燕云州时,他接过铁盘,手指不经意地擦过打饭员的手背——皮肤冰冷得不正常。他垂下眼,用颤抖的声音小声说了句“谢、谢谢”,然后端着盘子走向一张空桌。
他选了个靠墙的位置,能同时看到门口、打饭窗口和大部分食堂区域。坐下后,他没有立刻开吃,而是先观察。
老病患们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吞咽时喉结艰难地滚动。他们的手指关节粗大,有些扭曲变形。有个人在喝那杯浑浊的水时,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到病号服上,但他毫无察觉,继续机械地喝着。
玩家们则表现各异。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盯着盘子里的糊状物,脸色发青,几次拿起勺子又放下。短发女人闭着眼,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舀起一勺塞进嘴里,然后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老人则直接开始吃,但每吃一口都要停顿,呼吸急促。
燕云州拿起勺子。铁勺的边缘有锈迹。他舀起一小勺糊状物,凑近鼻子闻了闻——药味更浓了,还混着一丝甜腻,像是加了糖精掩盖苦味。他用舌尖尝了一点。
味道很怪。咸中带苦,苦后有奇怪的甜,质地沙沙的,像是磨碎的什么东西混在里面。吞下去后,喉咙里有轻微的灼烧感,胃部很快传来一阵暖意,接着是轻微的眩晕和麻木感,仿佛有层薄纱罩住了情绪,恐惧、焦虑、恶心都被推远了些。
是镇定剂,还是别的什么?燕云州冷静地分析着生理反应。心跳没有明显变化,思维依旧清晰,但情绪反应确实被抑制了。这药丸不致命——至少短期不致命——但长期服用会影响判断力和反抗意志。
他继续吃,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实际上他在计算糊状物里的颗粒大小、质地差异,试图分辨成分。面包硬得像石头,他掰下一小块,泡在糊状物里软化后再吃。水他只抿了一小口,确认是自来水加了少量氯和可能是某种电解质粉末的东西。
整个过程中,他始终低着头,肩膀微缩,偶尔抬头时眼神躲闪,完全是一副被吓坏、逆来顺受的模样。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记录着食堂的每一个细节。
食堂有四个监控摄像头,分别装在四个角落,红色指示灯稳定亮着。通风口在天花板两侧,有细密的铁丝网罩着。除了他们进来的门,食堂另一端还有一扇门,上面写着“厨房重地,禁止入内”,门上有粗重的插销,从外面锁着。
突然,门口的两个护士同时挺直身体,动作整齐得令人不适。
“起立。”她们异口同声。
所有病患——老病患和玩家——都慌忙站起来。铁盘和勺子的碰撞声、凳腿刮擦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
然后,他来了。
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像铁锤砸在地上。先出现在门口的是一双沾着暗红色污渍的皮鞋,接着是白大褂的下摆——那白大褂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大片大片的污渍层层叠叠,褐色的、暗红的、黄绿色的,像是各种□□、药物和不知名物质的混合。再往上,是高大得近乎异常的身形,至少有两米高,肩膀宽阔得几乎堵住门框。
最后,是那张脸。
不,那不是脸,是一个乌嘴面具。黑色的皮革质地,鸟喙状的凸起向前延伸,眼部是两块圆形的深色玻璃,完全看不清后面的眼神。面具边缘有缝隙,露出小片苍白的皮肤和淡金色的头发。白大褂的领口处,能看到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像蜈蚣一样盘踞着。
他走进食堂,脚步不疾不徐。两个护士立刻低下头,姿态恭敬到近乎恐惧。老病患们则开始发抖,有人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乌嘴面具转向那个方向。
面具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哑的轻笑,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紧张是正常的,”他说,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带着沉闷的回响,却又异常清晰,每个字都敲在人的耳膜上,“新来的总是紧张。我是汉尼拔医生,这座病院的主治医师,也是你们的……救赎者。”
他走到食堂中央,缓缓转身,深色玻璃后的眼睛——如果那后面真的有眼睛——扫过每一个病患。燕云州感觉到那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半秒,冰冷、审视,像手术刀在皮肤上划过。
“你们被送到这里,是因为患有同一种疾病,”汉尼拔医生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喧嚣之疾。你们的脑子里有太多的声音,太多的杂念,太多的……自我。这很痛苦,不是吗?无法安静,无法专注,无法服从。”
他走到一个老病患面前,伸出戴着手套的手——那手套也是脏污的白色,指尖有深色的污渍——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老病患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瘫软在地。
“但别担心,”汉尼拔医生说,像是在安慰孩子,“在这里,在我的照顾下,你们会被治愈。我会让你们安静下来,让你们……纯洁。”
他走回中央,双手背在身后,姿态优雅得像在演讲厅里。
“规则很简单。第一,保持安静。话多的病人……”他顿了顿,乌嘴面具转向那个之前勺子掉地的老病患,“需要电疗。”
话音未落,两个护士已经走到那老病患身边,一左一右架住他。老病患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的响声。他被拖向食堂外,脚在地上无力地拖行。
“第二,待在你们该待的地方。乱跑的病人需要束缚。”汉尼拔医生继续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听话。积极配合治疗。不听话的病人……”
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戴着手套的手轻轻做了个切割的动作。
“……需要手术。”
食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几个玩家控制不住的、牙齿打颤的声音。
汉尼拔医生似乎很满意这效果。他点了点头,乌嘴面具上下晃动。
“现在,”他说,“该吃药了。护士。”
两个护士——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门口——推着一辆不锈钢推车走了进来。推车上放着一个白色托盘,托盘里整齐排列着几十颗红色药丸,每一颗都有指甲盖大小,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凝固的血珠。
护士开始分发药丸。她们走到每个病患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药丸就在掌心。没有水,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伸着手。
第一个玩家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编号11。他看着掌心的红色药丸,脸色煞白,手在颤抖。
“我、我为什么要吃这个?”他声音发颤,“我、我没病,我要见我的律师,我要——”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汉尼拔医生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后,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病人11,”医生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所有人都能听出底下冰冷的威胁,“你刚才说话了。而且,你拒绝治疗。”
“不、不,我不是拒绝,我只是——”西装男语无伦次。
“电疗。”汉尼拔医生轻描淡写地说。
两个护工从门外冲了进来——那是两个身材魁梧、面容呆滞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手臂粗壮得像树干。他们一左一右架住西装男,动作粗暴,西装男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被捂住了嘴。
他被拖向门口。在即将出门时,他挣扎着扭过头,看向食堂里的其他玩家,眼中满是绝望和哀求。但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
门关上了。
几秒钟后,走廊深处传来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伴随着“噼啪”的电流爆裂声,还有皮肉烧焦的臭味隐约飘来。那惨叫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掐断。
死寂。
比之前更深的死寂。
护士继续分发药丸。这次,没人再敢犹豫。
短发女人闭着眼吞下药丸,吞得太急,呛得剧烈咳嗽,但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眼镜男手抖得厉害,药丸差点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塞进嘴里,干咽下去,喉咙发出艰难的咕噜声。老人把药丸放在舌头上,喝了口那杯浑浊的水送下,然后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轮到燕云州了。
护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掌心向上,那颗红色药丸就躺在那里,湿润,鲜艳,像一颗微型的心脏。
燕云州低下头,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刻意让颤抖的幅度很小,很克制,像是拼命想要压抑恐惧但做不到。他伸出右手,手指也在抖,指尖冰凉——这是通过短暂屏息和肌肉控制达成的效果。他捏起那颗药丸,动作缓慢,像在拿起一块烧红的炭。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护士。他的眼神是空的,刻意放空,焦距涣散,但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求,像受惊的小动物。他没有看护士的眼睛——实际上护士的眼睛也毫无生气——而是看着护士的领口,姿态卑微。
他张开嘴,把药丸放进去,仰头,喉结滚动,吞咽。整个过程没有犹豫,但每个动作都透着被迫的、认命般的顺从。
吞下后,他甚至对护士挤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虚弱、讨好,嘴角的弧度是精心计算过的——不能太夸张显得虚假,不能太勉强显得不甘,要是一种认命后的、试图讨好强者的卑微笑容。他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感谢。
护士毫无反应,转身走向下一个。
燕云州重新低下头,肩膀放松下来,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艰难的任务。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继续轻微颤抖。
完美。一个被吓坏、放弃抵抗、只求苟活的普通病人。恐惧有,顺从有,连那点可怜的讨好都有。不多不少,刚好是这种情境下最合理的反应。
在他低垂的视线边缘,扮演系统的界面悄然浮现一行小字:
【扮演行为判定中……】
【行为:在威胁下表现出符合‘惊恐顺从病患’的反应,包括颤抖、眼神躲闪、卑微笑容、迅速服从等细节】
【符合度评估:92%】
【奖励:扮演值+5】
【当前扮演值:5/100】
【备注:精湛的表演。但请宿主注意,过度沉浸角色可能导致自我认知偏移。】
燕云州在心底无声地笑了笑。偏移?不,他清楚得很自己是谁。这只是策略,是最优解。在敌强我弱、规则不明的情况下,顺从是收集信息的最佳伪装。
药效开始明显了。那股麻木感从胃部扩散到四肢,情绪被进一步压制。燕云州能感觉到恐惧、恶心、愤怒这些本应有的情绪被一层薄纱隔开,变得遥远、模糊。但他的核心思维——那台冰冷分析机器——依旧运转正常,甚至因为情绪的剥离而更加清晰敏锐。
他借着低头,快速扫视周围。
汉尼拔医生站在食堂中央,乌嘴面具缓缓转动,似乎在欣赏病患们的恐惧。两个护士发完药丸,推着推车离开。护工没有回来,西装男11也没有回来。
老病患们重新开始吃东西,动作更加机械,眼神更加空洞。玩家们则呆坐着,有人盯着空盘子发抖,有人闭眼祈祷,有人茫然地看着前方。
“早餐时间还剩十分钟。”汉尼拔医生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得可怕,“吃完,把盘子放回回收处,然后排队回病房。上午是自由活动时间,你们可以在指定区域散步。记住,保持安静,禁止交谈,禁止离开指定区域。”
他顿了顿,乌嘴面具转向玩家们的方向。
“欢迎来到我的病院。愿你们早日……康复。”
说完,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食堂。白大褂下摆在沾满污渍的地面上拖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直到医生的身影完全消失,食堂里的凝固气氛才稍有松动。玩家们开始缓慢地、机械地继续吃盘子里剩下的东西。没有人说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少,每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恐惧中。
燕云州吃完最后一口糊状物,面包实在硬得难以下咽,他掰碎了泡在剩下的水里,等软化后勉强吞下。然后他端起盘子,走向食堂另一侧的回收处——一个不锈钢大桶,里面已经堆了些脏盘子。
在放盘子时,他刻意“不小心”让铁勺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慌忙蹲下捡拾,借着这个动作,快速瞥了一眼回收桶后面。
那里是墙,墙上有一块褪色的告示板,用图钉钉着几张发黄的纸。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最上面一张纸的标题是《病患行为守则》,下面有打印的条款,还有手写的补充。
燕云州记住了告示板的位置和大致内容,然后起身,把勺子和盘子一起放进回收桶,低着头走回座位。
十分钟后,铃声再次响起。
所有人起身,排队。两个护士又出现了,带领他们离开食堂,返回病房区。这次没有回各自的病房,而是被带到了另一个区域——一个所谓的“自由活动区”。
那是一个不大的天井,四面都是高墙,头顶是铁丝网封住的天空。地面是水泥地,有几个生锈的长椅。墙边有花坛,但里面没有花,只有枯黄的杂草和干裂的泥土。角落里还有个简陋的篮球架,篮筐的网早已破烂。
“自由活动一小时。禁止交谈,禁止奔跑,禁止靠近围墙三米内。”护士机械地说完,就站到唯一的出口处,像两尊雕塑。
玩家们散开了,但都默契地保持着距离。有人坐在长椅上发呆,有人绕着天井边缘慢慢走,有人抬头看着铁丝网外的灰色天空——今天阴天,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
燕云州选了个靠墙的位置,背靠墙壁坐下。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天井和出口处的护士。他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放空,像其他玩家一样沉浸在麻木和恐惧中。但事实上,他在观察每一个人。
短发女人(09)在长椅上来回搓着手,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祈祷。眼镜男(03)蹲在角落,用手指在地上划拉着什么,但很快又用脚抹掉。老人(12)坐在另一个长椅上,闭着眼,胸口起伏缓慢,像是睡着了。还有一个一直没怎么注意到的年轻女人(05),她抱着自己的胳膊,在慢慢踱步,但燕云州注意到,她的步伐很有规律——每次走到天井的东北角,她会多停顿半秒,视线快速扫过围墙的某个位置。
燕云州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那是围墙与建筑的接缝处,砖石有些风化,没什么特别的。但他记住了这个细节。
时间缓慢流逝。天井里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不知哪里的隐约呜咽。护士像雕像般一动不动,但燕云州能感觉到,那两双空洞的眼睛始终在监视着所有人。
大约四十分钟后,那个年轻女人05在又一次踱步到东北角时,“不小心”踢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她踉跄了一下,蹲下身,像是要系鞋带——虽然病号服配的是塑料拖鞋,根本没鞋带。
就在她蹲下的瞬间,她的手快速在砖缝里掏了一下,抽出个小东西,塞进袖口。动作很快,很隐蔽,如果不是燕云州一直有意无意地注意她,根本不会发现。
那是什么?纸片?小工具?还是别的?
女人站起身,继续踱步,但步伐明显轻快了些。她回到长椅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袖子盖住了手。
燕云州收回视线,依旧保持那副放空的表情。但他大脑在飞速运转。
05不是普通玩家。她有目的,有计划,而且对这里的环境似乎有某种了解。是资深玩家?还是有什么特殊情报?
他需要接触她,但不能在这里。太危险,护士在看着。
自由活动时间结束的铃声响起时,燕云州已经制定了初步计划。他随着队伍往回走,经过05身边时,刻意放慢脚步,肩膀“不经意”地轻轻撞了她一下。
“对、对不起……”他小声说,声音颤抖,眼神躲闪。
女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一丝不耐烦,还有极淡的同情。她没说话,只是微微摇头,然后快步走开了。
足够了。燕云州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05的警惕性很高,但不至于完全封闭。她对他的“懦弱表现”有些轻视,这可能是突破口。
回到7号病房,门在身后关上,自动上锁。
燕云州靠在门上,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脸上那种懦弱恐惧的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平静。他走到床边坐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能让他放松,整理思绪。
早餐,汉尼拔医生,红色药丸,电疗,自由活动,05的小动作……信息碎片在脑中旋转,开始拼凑。
药丸的效果还在,情绪被压制,但思维更加清晰。燕云州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抽离的敏锐,像在显微镜下观察标本。恐惧还在,但被锁在玻璃后面,不再干扰判断。
他重新戴上眼镜,走到墙边,手指抚过那些剥落的墙皮。在靠近床头的位置,他停住了。
那里,在墙皮脱落的边缘,有一行极小的、用指甲划出的字迹,被污垢覆盖,几乎看不清。燕云州用手指仔细擦拭,字迹逐渐显露:
不要相信戴面具的人
字迹很浅,很匆忙,最后一个“人”字只写了一半。划痕很旧,边缘已经发黑。
燕云州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早上藏起来的一小块面包硬壳——他吃的时候刻意留了一小块,捏在手里带了回来。他用面包硬壳的边缘,在字迹旁边轻轻划了一道,作为标记,然后把面包屑碾碎,撒在地上。
“汉尼拔医生,乌嘴面具,污渍斑斑的白大褂,脖子上的疤痕……”他低声自语,“‘不要相信戴面具的人’。是警告医生会说谎?还是说,那个面具之下,根本不是人?”
他想起了昨晚巡查的那个“东西”,多足,甜腻的腥气,冰冷的呼吸。那东西显然不是人类。那么汉尼拔医生呢?是戴着面具的人类,还是别的什么?
以及,那些护士,那些护工,他们僵硬的动作,同步的行为,空洞的眼神……真的还是人类吗?
药效在持续。燕云州感到轻微的困意,但他抵抗着,走到桌边坐下,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他在脑中构建病院的粗略地图。
病房区是一条长走廊,两侧是编号病房。食堂在走廊尽头。自由活动区在天井,从食堂附近某个岔路过去。治疗室呢?电疗室呢?手术室呢?还有11被拖走后再也没有回来,他去了哪里?是死了,还是被关起来了?
以及最重要的:如何“治愈”?“喧嚣之疾”明显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什么?那些红色药丸长期服用会导致什么?电疗、束缚、手术……这些“治疗”具体是什么?
问题很多,答案很少。
燕云州看向视野角落。深渊系统的倒计时显示6天19小时42分。扮演系统的面板上,扮演值5/100静静地亮着。
他调出扮演系统的详细说明,重新阅读关于“马甲”的部分。
【马甲系统】:宿主可通过消耗扮演值抽取或创建马甲。马甲具有独立属性、技能及背景设定。装备马甲后,宿主的外貌、气质、部分能力将根据马甲设定改变。警告:马甲行为需严格符合设定,严重偏离将导致扮演崩溃,引发精神反噬。】
【当前可用槽位:1/1】
【马甲库:未解锁(需扮演值达到20点方可预览)】
【特殊:随机马甲体验券(24小时)x1】
马甲……改变外貌和气质……燕云州思考着这个功能的价值。在这样一个监控严密、身份固定的环境里,改变外貌可能极其有用,但也极其危险。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随机”是个问题。万一抽到一个与当前环境完全冲突的马甲——比如“嚣张的叛逆者”——在必须保持安静、顺从的病院里,那等于自杀。
他关掉界面。还不是时候。扮演值只有5点,太少,能兑换的东西有限。随机体验券要留到关键时刻。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护士那种整齐划一的步伐,而是更散乱、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是拖拽声,金属碰撞声,还有模糊的、像被捂住嘴的呻吟。
燕云州走到门边,从观察窗往外看。
两个护工拖着一个担架车走过。担架车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但白布下身体的轮廓扭曲不自然,像是有多处骨折。一只手臂从白布边缘垂下来,手腕上有黑色的灼伤痕迹,皮肤焦黑,是电击的痕迹。
是11。
他还活着吗?燕云州紧紧盯着。那只垂下的手,手指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还活着,但离死不远了。
护工拖着担架车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拐角。那边是燕云州还没去过的区域,门上有牌子,但距离太远看不清。
燕云州退回房间中央,闭上眼睛。
11的惨叫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电击,烧焦的皮肤,扭曲的身体。那是违抗规则的下场。汉尼拔医生说到做到,而且做得很彻底。
但11犯了什么错?他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吃药,要求见律师。在正常世界里,这是基本权利。但在这里,这是“话多”,是“拒绝治疗”,是必须被“电疗”的罪行。
规则是绝对的。暴力是随意的。服从是唯一的生路。
燕云州重新睁开眼时,眼神冰冷如铁。
不,不完全是。规则是绝对的,但规则总有漏洞。暴力是随意的,但暴力需要执行者。服从是生路,但盲从是死路。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病院的运作,关于护士和护工的行为模式,关于汉尼拔医生的习惯,关于那些红色药丸的成分,关于05藏起来的东西,关于墙上那句“不要相信戴面具的人”,关于夜晚巡查的那个“东西”,关于一切。
以及,他需要测试规则的边界。
他坐回床上,开始规划下午的行动。药效带来的困意越来越强,他抵抗着,但身体在要求休息。他躺下,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浅层睡眠。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天花板角落那个被封死的通风口。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眼睛的反光。
【扮演系统日志更新】
宿主:燕云州
当前副本:沉默病院(E级)
理智值:91/100(-3,目睹暴力惩罚,药效影响)
扮演值:5
信仰值:0
观察记录:宿主成功表演‘温顺病患’角色,获得系统认可。药效对宿主的情绪抑制效果显著,但理性思维未受明显影响,反因情绪剥离而更加专注。宿主已开始构建病院模型,并识别出潜在信息源(玩家05)。对规则的试探意图已萌发,但被理性压制。建议继续观察。
特殊备注:检测到宿主对‘汉尼拔医生’产生深度分析倾向。警告:过度关注高威胁目标可能引发对方感知。建议维持表面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