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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天机数算有限公司(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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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如同被捅破的蜂巢,在办公区、走廊、乃至整栋大楼的底层空间里疯狂蔓延。
灯光如同垂死者的脉搏,疯狂明灭,每一次黑暗降临,都伴随着怨灵尖啸的骤响和灰衣人穿梭时带起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气流。
打印机喷吐的污血废纸几乎铺满了过道,空气中飘散的灰黑色“怨念雪花”越来越密,落在皮肤上,带来针刺般的阴寒与无数破碎的、充满痛苦的记忆闪回。
在这片由他们亲手点燃的、名为“债务暴动”的炼狱中,燕云州和苏晴如同两道逆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过尖叫与混乱。
燕云州(账房先生)走在前面,深灰色长衫的衣摆未曾拂动,脚下步伐却迅捷而精准,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那些因恐惧而胡乱奔逃的“同事”、突然从墙壁或天花板渗出的怨念阴影、以及偶尔闪现的、忙于“镇压”暴动的灰衣人身影。
燕云州左手虚握着冰冷的铁算盘,三颗“破妄算珠”内敛无光,但指尖传来稳定而沉实的触感,如同定心锚。
右手中的蓝皮账簿已然合拢,但封皮下仿佛有无数字符在流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圆框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闪烁的光影和飞舞的“雪花”,牢牢锁定着通往西侧清洁工具间的路径,以及那之后的目标。
苏晴紧跟在燕云州身后半步,呼吸因紧张和剧烈运动而略显急促,但眼神同样坚定。她一手紧握着燕云州给她的那颗“破妄算珠”,另一只手则死死按住藏在怀里的那本“孽债账簿”原件。
她能感觉到账簿隔着衣服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沉重,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其中哀嚎。这感觉让她恐惧,却也让她更加清醒——这就是他们要揭露的真相,这就是他们必须摧毁或带走的罪证。
两人没有交谈,仅靠眼神和极其微小的肢体动作保持同步。燕云州偶尔会突然停顿或转向,苏晴总能立刻领会,跟上步伐。
在“账房先生”的视野中,他能看到苏晴身上那层稀薄的、因紧张和恐惧而产生的灰黑色气息,但这气息正在被一种更加凝练的、淡金色的“决绝意志”所覆盖——那是她接受任务、决定搏命后,被这个残酷环境激发出的潜能。她是一个可靠的临时“变量”。
他们很快穿过办公区,拐入那条相对僻静的西侧走廊。这里也受到了暴动影响,灯光闪烁不定,墙壁上安全出口的绿光牌滋啦作响,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的灰尘味和甜腥气中,混杂了更浓的、从通风管道方向渗出的、类似铁锈和机油混合的陈旧气味。
走廊尽头,是那扇标着“清洁工具间”的磨砂玻璃门。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燕云州在门前停下,侧耳倾听。门后没有动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沉闷的爆炸声、尖叫和某种非人的嘶吼。他伸手,轻轻推开门。
工具间里堆满了扫把、拖把、水桶、清洁剂,空气中是浓烈的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靠里的墙边,一个老旧的金属通风管道盖板已经被卸下,歪斜地靠在墙上,露出后面黑漆漆的、直径约莫半米的方形管道口。管道内壁积着厚厚的、如同棉絮般的灰尘,隐隐有气流穿过的呜咽声。
老王已经提前“清理”了这里。管道口边缘,还留着几个新鲜的手指印和攀爬的痕迹。
“就是这里。跟紧我,里面灰尘厚,尽量屏息,动作要轻。”燕云州低声对苏晴说,然后毫不犹豫,矮身钻进了通风管道。
管道内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隐约透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灰尘果然厚得惊人,脚踩上去几乎陷到脚踝,每走一步都扬起大片呛人的粉尘。空气污浊,带着金属锈蚀和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陈旧电子设备散热的微热。
管道并非笔直,有些地方需要弯腰,有些地方有转弯。燕云州凭借“账房先生”的感知和对“债务流”方向的隐约感应,在黑暗中准确地选择着路径。他能感觉到,他们正在缓慢向上,朝着那个“债务流”汇聚的核心点靠近。
苏晴紧跟在他身后,一手捂着口鼻,另一只手扶着冰冷的管道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黑暗、灰尘、狭窄的空间、以及前方未知的恐怖,几乎要将她的神经绷断。但她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燕云州那个模糊的背影上,集中在他偶尔停下来侧耳倾听、或者用手轻轻敲击管壁判断方位时的微小动作上。他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爬行了大约七八分钟,前方隐约出现了些许微光,同时,空气里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一些,那股电子设备散热的微热感也变得更加明显。管道开始转向水平,前方似乎是一个出口。
燕云州停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极慢地、无声地挪到出口边缘,向外窥视。
出口外面,是一个狭窄的、布满灰尘和设备管线的“设备夹层”。透过铁丝网的缝隙,能看到下方是一个极其开阔、挑高惊人的空间。暗红色的应急灯光是这里的主要光源,将一切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空气里弥漫着低沉的、永不停歇的机器嗡鸣声,以及一种更加浓郁、更加精纯的、混合了“债务”、“孽力”、“规则”和“信息”的复杂气息——这正是“账房先生”感知中,那庞大“债务流”最终汇聚的核心。
他们到了。4楼,或者说,被隐藏起来的真正核心区。
燕云州仔细观察。这个设备夹层位于整个空间的侧面高处,下方大约五六米,是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如同钢铁墓碑般的老式服务器机柜。
机柜是暗灰色的,表面布满指示灯,红绿黄三色光芒以不同的频率疯狂闪烁,如同无数只永不闭合的电子眼。粗大的、颜色各异的线缆如同巨蟒,在机柜之间蜿蜒穿梭,汇聚到空间中央一个更加庞大的结构上。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十米、高度接近天花板的巨大圆柱体。圆柱体的外壳是半透明的、类似强化玻璃的材质,内部充满了不断流动、变换的淡绿色和暗红色数据流,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试管,里面孕育着某种非生命的、纯粹信息的“活物”。
圆柱体的表面,镶嵌着数以百计、大小不一的显示屏。这些屏幕不是现代的超薄液晶,而是更加老式、厚重的CRT显示器,屏幕微微鼓起,散发着幽绿或惨白的光。
屏幕上,正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滚动刷新着海量的信息:
无数份“借款合同”的数字化影像,包括借款人的照片、签名、抵押物清单。
个人“运势指数”、“健康指数”、“情感指数”等虚无概念的实时波动曲线图,旁边标注着复杂的公式和不断跳动的数字。
“孽力值”的统计与分布图,以炁为单位,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按部门、个人、债务类型不断汇总、分流。
员工的“工作绩效”评估、“咖啡债务”累计、“幸运/禁忌数字”变化曲线。
甚至还有那些“债务囚徒”虚影的“处理效率”和“孽力产出”监控数据。
而在圆柱体最顶端一圈屏幕上,显示着更加宏观的数据:【公司总孽力资产】、【坏账率】、【实时债务产生速度】、【能量回收效率】、【规则稳定度】……
所有数据都在疯狂跳动,但在“账房先生”眼中,他能看到,随着下方办公区“债务暴动”的持续,【坏账率】和【规则稳定度】两项数据正在剧烈波动,不断飘红,触发了一个又一个闪烁的警告标识。
这里,就是“天机数算有限公司”真正的核心——“总账房”,或者说,是承载了整个公司“债务规则”与“业务数据”的中央处理器与总数据库。那些滚动不息的合同、数据、图像,就是这家公司赖以生存、掠夺、扩张的“总账本”的实时显化。
然而,与这宏伟、精密、充满非人科技感的景象形成诡异反差的,是空间里另一些存在。
在那些服务器机柜之间,在粗大的线缆阴影下,在圆柱体基座周围,飘荡、徘徊、或静静悬浮着一些东西。
是一些半透明、形态模糊、散发着暗淡光芒的虚影。它们的轮廓依稀能看出人形,但更加扭曲,更加不稳定。
有些像是一段段被拉长、打碎又勉强拼接起来的代码流;有些则像是凝固的、充满痛苦表情的面孔,在不断变幻的数据光影中浮沉;还有一些,干脆就是一团不断蠕动、由无数细小咒文和数字构成的混沌光团。
在“账房先生”的视野中,这些东西的本质清晰无比:它们是高度提纯、尚未完全融入“总账”系统的“坏账孽力精粹”、因债务违约而被剥离、囚禁于此的“抵押物残响”、以及部分“债务规则”本身在长时间运转中产生的、具备微弱自我意识的“逻辑冗余”或“规则碎片”。
它们是这个系统的“副产品”,也是其“养分”的一部分,被暂时存储或缓慢“消化”于此。整个空间,与其说是一个数据中心,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以“债务”与“信息”为食,同时不断产生新的“债务”与“信息”的畸形器官。
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精纯而复杂的“债务规则”气息,正是从这个“器官”的每一次“搏动”中散发出来的。
燕云州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除了这些非人的“存在”和冰冷的机器,暂时没有看到活动的“守卫”——无论是灰衣人,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看来“债务暴动”确实将大部分防卫力量吸引到了下层。
“就是这里。”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苏晴说,“下面就是总账房。小心,别碰任何东西,跟紧我。”
他指了指设备夹层边缘一个锈蚀的铁梯,那是维修人员上下用的。梯子很陡,但足够结实。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爬下铁梯,踏上了4楼核心禁区冰冷、布满灰尘和散落线缆的地面。
机器的嗡鸣声在这里变得更加震耳欲聋,空气中那股混合了“债务”、“信息”和“孽力”的气息浓烈到几乎形成实质的压力,让人胸口发闷,太阳穴突突直跳。
苏晴脸色更加苍白,但她强忍着不适,紧紧跟在燕云州身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飘荡的诡异虚影和闪烁的屏幕。
燕云州(账房先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适应这里的环境。他将“账房先生”的感知提升到极限。在他眼中,这个空间呈现出更加立体的“账目结构”:
每一条粗大的线缆,都是一道汹涌的“债务数据流”通道,颜色因债务类型和状态而异(灰白、暗黄、淡黑、暗红)。
每一台闪烁的服务器机柜,都是一个“债务处理单元”或“抵押物存储节点”,内部“囚禁”或“处理”着难以计数的细小“债务因果”和“孽力碎片”。
中央那个巨大的数据圆柱体,则是这一切的“总枢纽”和“总账本实体”,其内部流动的淡绿和暗红色数据流,分别代表着“正常债务资产”和“坏账/风险资产”,两者不断纠缠、转化,维持着这个系统的动态平衡。
而那些飘荡的虚影和光团,则是这个“账目体系”中,暂时无法归类或正在“发酵”的“特殊科目”或“待处理损益”。
他们的目标——揭露“非法业务核心”并找到“总账本”——就在这里。眼前的景象,本身就是最直接的“揭露”。但要完成任务,获得奖励,恐怕需要更“深入”地接触这个“总账本”,或者获取某种“凭证”。
燕云州的目光,最终锁定了中央数据圆柱体的基座位置。那里有一个相对独立的、类似于“控制台”或“查询终端”的结构,由几个更加古老的、带着物理键盘和轨迹球的显示器组成,屏幕亮着,上面是更加复杂、原始的指令界面和不断滚动的日志。
那里,或许是接入这个“总账本”系统,进行深度查询或操作的接口。
“去那边。”燕云州指了指控制台的方向,声音在机器的嗡鸣中几乎被淹没。
两人贴着墙壁,尽量避开那些飘荡的虚影和地上的线缆,朝着控制台缓慢移动。
那些虚影似乎没有主动攻击的意图,只是漫无目的地飘荡,偶尔穿过他们的身体,带来一阵短暂的、冰寒刺骨且混杂着无数痛苦碎片信息的冲击,让人头晕目眩。
苏晴不得不紧紧握着那颗“破妄算珠”,珠子散发的微弱金光似乎能稍微驱散这种负面影响。
就在他们即将接近控制台,距离还有不到十米时——
“嘀——!!!”
一声尖锐、高亢、完全不似人类或机器能够发出的警报声,猛地从数据圆柱体顶端炸响!声音穿透了机器的嗡鸣,直刺耳膜!
与此同时,圆柱体表面那些原本规律滚动的屏幕,画面齐齐一变!变成了同一个巨大的、不断闪烁的红色惊叹号,以及一行刺眼的文字:
【检测到未授权生命体征侵入核心区!】
【侵入坐标:L4-数据大厅-东南侧。】
【目标数量:2。】
【身份识别:F-7301(燕云州)、F-7305(苏晴)。】
【威胁等级:高。】
【启动清除协议。】
嗡鸣的机器声中,夹杂起了新的、更加急促的、仿佛齿轮加速运转和能量汇聚的“滋滋”声。数据圆柱体内,那淡绿和暗红色的数据流瞬间加速、紊乱,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周围那些飘荡的虚影和光团,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齐齐一顿,然后同时转向,空洞或扭曲的“面孔”,对准了燕云州和苏晴所在的方向!
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感”,如同实质的冰水,从四面八方浇下。
调虎离山,成功了一半。但4楼核心区本身的防御机制,远比他们预想的,更加直接,也更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