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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天机数算有限公司(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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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二十五分。
距离规则规定的下班打卡时间【18:01】,还有三十六分钟。办公区里,那持续了一整天的、令人神经紧绷的键盘敲击声,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
虽然敲击的频率并未明显降低,但空气中那股压抑的、仿佛被无形鞭子抽打的紧迫感,出现了细微的裂隙。
不少“同事”开始不自觉地瞥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或者用余光扫向门口打卡机的方向。几个玩家更是几乎把焦虑写在了脸上,动作变得有些心不在焉,敲击键盘的节奏也凌乱起来。
燕云州刚刚“审核”完他今日的第四十八份合同。他没有点击任何一个审核按钮,只是如同一个尽职尽责、甚至有些过于谨慎的稽核员,将每一份合同中观察到的所有异常点、规律、以及基于“公司立场”的风险评估假设,用只有自己能懂的密文,详实地记录在空白的记事本文档里。
扮演值在这个过程中缓慢而稳定地积累着,虽然单次不多,但近五十份合同下来,也增加了二十余点。肩头那阴冷的“4”字手印,一直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寒意,像一块甩不掉的冰。
就在他点开第四十九份合同,目光落在借款人那张呆滞的证件照上,准备开始新一轮的“分析”时——
“咳咳!”
一声刻意拔高、带着夸张热情的咳嗽声,在办公区入口处炸响。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所有键盘噪音,也掐灭了那刚刚开始弥漫的、对下班的微弱期盼。
是李经理。
他依旧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浅蓝色短袖衬衫,挺着肚腩,顶着微秃的脑门,背着手,迈着外八字的步子,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嘴角咧到耳根的灿烂笑容,从经理办公室的方向踱了过来。
他的笑容比上午更加热情,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混合了亢奋与某种黏腻期待的光芒。
“大家辛苦了!都停一下,停一下!听我说!”李经理拍着巴掌,声音洪亮地喊道。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所有人,无论是麻木的“同事”还是紧张的玩家,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汇聚到李经理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李经理挥舞着短粗的手臂,唾沫星子几乎要飞溅到前排员工的脸上,“刚刚接到‘财运通事业部’的紧急通知!有一批优质客户,急需扩大‘运势指数贷’的授信额度!两百份!整整两百份优质合同,需要我们在今晚,完成初审!”
他刻意加重了“今晚”两个字,圆溜溜的小眼睛扫过下方一张张骤然变得苍白的脸,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
“我知道,快到下班时间了。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公司正在发展的关键时期,正是需要我们员工展现担当、奉献精神的时候!公司平时待大家不满吧?免费的咖啡,舒适的环境,广阔的发展平台!现在,公司需要大家了!我们财务部,作为公司的核心枢纽,能掉链子吗?!”
没有人回答。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李经理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回荡。
“不能!”李经理自问自答,拳头砸在掌心,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所以,经过部门研究决定,今晚,我们财务部——集体加班!务必在明早九点前,将这二百份紧急合同审核完毕!”
“哗——”尽管无人敢出声抗议,但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还是在死寂中弥漫开来。玩家们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就连一些麻木的“同事”,空洞的眼神中也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痛苦挣扎的波动,但很快又归于死寂。
加班。在这样一个诡异的地方加班到深夜?仅仅是想到“午夜”和“持续工作”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可能带来的后果,就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大家放心!”李经理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拍了拍肚皮,笑容可掬,“公司不会亏待加班的同事!人事部的同事,已经为大家准备好了‘提神醒脑’的好东西!”
随着他的话音,办公室的玻璃门再次被推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面容模糊的“人事部同事”,推着一辆不锈钢的餐车,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餐车上,整齐地码放着几十个白色的纸杯,杯口冒着腾腾热气,散发出的却不是咖啡的香气,而是那股熟悉的、甜腻中带着浓烈铁锈腥气的味道——能量咖啡。
但这次的甜腻和铁锈味,比上午茶水间的版本,浓烈了至少十倍,几乎形成了肉眼可见的、带着淡淡粉红色泽的雾气,在杯口缭绕不散。
“特浓能量咖啡!”李经理指着餐车,声音充满诱惑,“公司特意为大家加班准备的!提神醒脑,补充精力,效果是普通版本的五倍!每人至少一杯,必须喝!喝了,才能有精神,有效率,完成公司交给我们的光荣任务!”
“人事部”的同事开始推着餐车,沿着过道分发纸杯。他们动作僵硬,但效率极高,将冒着诡异热气的纸杯,不容拒绝地放在每一个员工的桌角。纸杯是普通的白杯,但杯壁上隐隐有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在缓缓蠕动。
燕云州看着放在自己手边的纸杯。滚烫的温度透过纸壁传来。杯内的液体是近乎黑色的暗红,粘稠得如同半凝固的血浆,表面不断鼓起又破裂着细小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释放出一小股更加甜腻腥臭的气味。
仅仅是闻到这气味,就让他胃部一阵翻涌,太阳穴隐隐作痛。
必须喝。李经理用了“必须”这个词。而且,“人事部”亲自分发,监督意味明显。
他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过周围。几个离得近的玩家,看着纸杯,脸色惨白,手指颤抖。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玩家,似乎想鼓起勇气拒绝,但抬头对上“人事部”同事那模糊面孔上标准微笑的瞬间,身体一颤,最终还是颤抖着手,端起了纸杯。
她闭着眼,仰头,将杯中暗红粘稠的液体灌了下去。吞咽的瞬间,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但紧接着,那空洞麻木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到了她的脸上,甚至更加“纯粹”。
她放下空杯,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眼神,骤然变得异常“专注”,死死盯住了屏幕,手指放回键盘上,然后——
“噼里啪啦噼啪噼啪噼啪……”
一种远超之前任何人的、快得几乎出现残影的敲击声,从她的键盘上爆发出来!她的手指在键帽上疯狂跳动,几乎看不清轨迹,只有一片模糊的灰影。
屏幕上的光标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移动,文档中的字符瀑布般刷新。她的表情依旧空洞,但那种“工作效率”,已经达到了非人的程度。
其他被迫喝下“特浓能量咖啡”的玩家和“同事”,也出现了类似的变化。眼神迅速呆滞、凝固,敲击键盘的速度和力度呈几何级数提升。整个办公室的键盘噪音,瞬间提高了好几个分贝,变得如同狂风暴雨,密集、急促、疯狂,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械般的精准和无情。
他们被“激活”了。或者说,被某种东西更深地“控制”了。
燕云州收回目光。他没有碰那杯咖啡。在“人事部”同事推着餐车经过他身边,用那双模糊的、仿佛蒙着雾气的眼睛“看”向他,等待他饮用时,他做出了一个自然的动作——他像是要伸手去拿咖啡,但手臂“不小心”碰到了旁边那厚厚一摞卷边文件。
“哗啦——”
文件被他“碰”倒在地,散落开来。
他立刻露出“惊慌”和“抱歉”的表情,连忙蹲下身去捡。他捡得很慢,很仔细,一张一张地整理,将散落的文件归拢。这个过程中,他的身体巧妙地挡住了桌下的纸杯,也避开了“人事部”同事的直接注视。
“人事部”同事在他桌边停留了几秒,那模糊的面孔似乎转向他蹲下的方向。但燕云州始终低着头,专注地整理文件,动作不疾不徐,仿佛眼里只有这些散落的纸张。
大约半分钟后,“人事部”同事收回了目光,推着餐车,走向下一个工位。他们没有停留,也没有强制要求。或许,规则是“分发”和“要求饮用”,但并没有设定严格的、即刻的监督执行机制?又或者,蹲下捡东西这个行为,可以被解释为“正在处理工作相关事务”,暂时延后了饮用?
无论如何,燕云州躲过了这一轮。他整理好文件,重新坐回椅子,将那杯依旧冒着诡异热气的“特浓能量咖啡”推向桌角更远的位置,仿佛那是一个烫手的垃圾。他没有喝,但也没有将其倒掉——在“人事部”可能还在附近的情况下,那样做太显眼。
加班开始了。
窗外的天色,随着时间推移,逐渐由昏黄转为深蓝,最后沉入浓墨般的黑暗。办公室的日光灯依旧惨白地亮着,但光线似乎变得更加冰冷、刺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灯光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不稳定的闪烁,频率很慢,但每次闪烁的瞬间,整个办公室的景象都会出现一刹那的、如同老式电影胶片跳帧般的扭曲,所有人的动作都似乎卡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正常”。
电脑屏幕也出现了变化。在审核合同的间隙,屏幕会突然自动弹出一些窗口。不是广告,不是病毒,而是一些像素极低、色彩失真严重的老旧数码照片。照片的内容,似乎是很多年前的公司“团建”活动。
背景是在某个土气的公园,或者简陋的会议室。照片里的人们,穿着过时的衣服,排成几排,对着镜头。他们的脸上,都挂着一种极其标准的、嘴角弧度一模一样的“笑容”。但那笑容并非喜悦,而是一种肌肉强行拉扯形成的、空洞的假笑。
最令人不适的,是他们的眼睛。所有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镜头,瞳孔很大,很黑,里面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底发毛的“注视感”。仿佛隔着屏幕和漫长的时光,这些早已不知去向(或结局)的“前辈员工”,仍在执行着“拍照时要看镜头”的指令,并将那凝固的注视,烙印在了数字影像中。
照片弹出几秒后,又会自动关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种被无数空洞眼睛凝视的感觉,却残留在了空气里。
键盘的敲击声,似乎也发生了变化。不再仅仅是噪音。如果集中精神去听,在那片疯狂急促的噼啪声中,似乎隐隐约约,夹杂着一些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类似低语的声音。
不是具体的语言,而是无数个气声、叹息、哽咽、乃至梦呓般的音节,被敲击声打碎、搅拌、重组,形成一种背景音似的、充满混乱思绪的嗡鸣。
听得久了,会让人产生幻听,仿佛有无数人在耳边喃喃诉说着疲惫、绝望、不甘,以及某种深植于骨髓的、对“工作”本身的扭曲执念。
燕云州强迫自己忽略这些逐渐升级的异常。他将注意力集中回屏幕上的合同。加班任务是审核二百份紧急合同。他必须“工作”。
他点开系统新刷出来的、标着【加急】字样的合同文件。依旧是那套荒诞的框架,但内容似乎更加……“深入”了。
连续好几份合同,在“抵押物”一栏,填写的已不仅仅是“未来财运”、“健康指数”这类相对“虚”的东西。
【抵押物1:借款人关于其童年故居庭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全部清晰记忆。】
【抵押物2:借款人上一次感受到纯粹喜悦(晋升/获奖/恋爱)时,持续了约三分钟的巅峰愉悦情绪。】
【抵押物3:借款人对已故母亲临终前最后一句话的清晰回忆及伴随的温暖感。】
【抵押物4:借款人未来三个月内,可能产生的、对自身职业价值产生积极肯定的“成就感”预期。】
记忆,情绪,感受,甚至是对未来积极体验的“预期”……这些更加内在、更加贴近人格核心的东西,成为了抵押品。合同条款冷冰冰地规定,如借款人违约,出借方有权“提取”相应抵押物,可能导致借款人“相关记忆模糊/缺失”、“情感体验钝化”、“预期落空或转化为负面体验”等后果。
而在借款人签名处,那些歪歪扭扭的签名下面,本该是清晰的手印或日期。但在燕云州此刻集中精神、借助“温顺病患”状态下被强化的细致观察力凝视时,他看到,那些黑色的签名墨水边缘,正在极其缓慢地晕染开来。
不是纸张受潮的润开,而是墨水本身在“流动”,沿着签名的笔画,向下蜿蜒,形成一道道细微的、暗色的痕迹。那痕迹的形状,不像污渍,更像……泪痕。
仿佛签字者在写下自己名字,押上自己最珍贵的记忆与情感时,流下的泪水滴落在了签名上,与墨水混合,留下了这永不干涸的悲伤印记。
一份又一份。抵押物越来越触及灵魂深处,签名处的“泪痕”也越来越多,有些甚至晕染了一大片,将旁边的条款字迹都弄得模糊不堪。
燕云州一份份地“审核”着,记录着。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专业,但镜片后的目光,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这个“公司”,不仅仅是在交易虚无的运势。它在系统地、冷酷地剥取活人最内在的情感、记忆、体验,乃至对未来的希望。那些被“提取”了这些抵押物的借款人,最后会变成什么?行尸走肉?还是像那些目光空洞、敲击键盘的“同事”一样?
而那些被迫喝下“特浓能量咖啡”、疯狂加班的员工,他们被透支的,恐怕也不仅仅是体力。他们的“专注”,他们的“效率”,是否也在以某种形式,被转化、被抽取、被纳入这个庞大而诡异的系统?
肩头“4”字手印的阴冷,似乎与周围环境中越来越浓的非人感产生了共鸣,寒意微微加重。
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将整栋写字楼吞没。办公室内,日光灯忽明忽灭,频率悄然加快。
老旧团建照片弹出的间隔越来越短,照片上那些直勾勾的眼睛,在闪烁的光线下,仿佛在缓缓转动。
键盘敲击声中的低语嗡鸣,渐渐清晰,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黑暗的角落里,重复着合同的条款,诉说着被剥离的记忆,哭泣着晕染的签名……
加班,还远远没有结束。
而这座“天机数算有限公司”的夜晚,正缓缓揭开它更加真实、也更加狰狞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