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天机数算有限公司（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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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整。
一声尖锐、短促，仿佛金属摩擦玻璃的铃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办公区持续一上午的键盘噪音洪流。铃声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几乎在铃声响起的同时，那令人窒息的、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戛然而止。不是渐渐停止，而是瞬间切断，留下一种诡异的、仿佛真空般的寂静余音。
紧接着，是椅子滑轮滑动、身体站起、衣物摩擦的窣窣声。所有的“同事”，无论之前敲击得多么投入、多么麻木，此刻都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偶接到了新指令，动作僵硬但迅速地推开椅子，站起身。
他们没有交谈，没有伸懒腰，甚至没有多看身边的人一眼，只是低着头，迈着近乎统一的步伐，沉默地涌向办公区的两个出口——一个通往食堂，一个通往标着“休息区”的走廊。
人流沉默而迅疾，带着一种逃离般的急切，与上午那种被钉在工位上的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这午休的一小时，是某种被允许的、短暂的喘息之机，尽管这喘息之地本身也未必安全。
燕云州也站起身。他没有立刻跟随人流，而是先快速扫了一眼屏幕，确认没有未保存的“工作”（虽然也没什么可保存的），然后才拿起桌上那本黑色《员工手册》，迈步汇入流向食堂的人流。
深色休闲服在清一色的廉价衬衫中依然显眼，颀长的身形让他即使在人群中也能保持较好的视野。银丝眼镜的镜片平静地倒映着前方攒动的人头和苍白灯光，镜片后的目光则如同精准的扫描仪，快速捕捉着人流中的细节。
人群移动的方向很明确。穿过一条贴着“节约粮食”、“光盘行动”标语的短廊，推开两扇对开的弹簧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宽敞的食堂。大约能容纳两三百人同时就餐。一排排银灰色的金属餐桌椅排列整齐，地面是暗红色的防滑地砖。
打饭窗口在食堂最里面，大约七八个，窗口上方挂着简单的菜品名牌：红烧肉、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菜名牌是塑料的，字迹有些模糊。
窗口后面，站着几个穿着白色制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面容的打饭员，动作机械地握着大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饭菜的油烟气、消毒水味、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大量人体聚集后产生的浑浊体味。
这味道比办公区更加浓厚，也更加“生活化”，但在这生活化的表层下，那股熟悉的甜腻铁锈味似乎并未完全散去，只是被其他气味掩盖了。
人群在打饭窗口前排起了长队。依旧沉默。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交谈，每个人都低着头，盯着前方人的后脑勺，或者空洞地望着打饭窗口。队伍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打饭员舀菜的动作精确而节省，每一勺的分量几乎相同。
燕云州排在其中一队末尾。他观察着前方的人。轮到的人会递上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白色餐盘，打饭员会按照固定顺序和分量，舀一勺米饭，再舀一勺菜，然后递出窗口。取餐的人接过，转身，寻找空位，坐下，开始低头进食。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模式化。
很快轮到他。他递上空餐盘。打饭员舀了一勺白米饭，米饭颗粒分明，但颜色有些过白。然后是番茄炒蛋，鸡蛋炒得有些老，番茄软烂。最后是一勺飘着几片紫菜的清汤。分量适中。
他端着餐盘，在靠墙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金属桌椅冰凉。他拿起桌上插在塑料盒里的不锈钢筷子，看着餐盘里的食物。
色泽、形态，看起来就是最普通不过的大锅菜。甚至可以说，比很多真正的公司食堂看起来还要正常一些。没有奇怪的粘液，没有可疑的颜色，没有蠕动的东西。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蛋，送入口中。
咀嚼。
味觉反馈是……空白。
不是难吃，不是好吃，而是没有任何味道。仿佛咀嚼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团经过调味的、具有食物口感的填充物。
番茄没有酸甜，鸡蛋没有蛋香，米饭没有米香，只有一种粗糙的、类似纸浆混合淀粉的质感，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消毒剂的化学余味。
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然后，他听到了。
非常轻微，几乎像是错觉。就在他吞咽的瞬间，耳畔，或者说，意识的深处，响起了一声极其模糊的、意义不明的呢喃。
分不清男女，听不清内容，只有一种黏腻的、带着回音的质感，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贴着他的耳朵，用气声快速说了一句无法理解的话。声音一闪即逝，随着食物滑入食道而消失。
他停顿了一下，又夹起一筷子米饭。咀嚼，吞咽。
又是一声呢喃。这次似乎清晰了那么一点点，但依然无法辨识，只感觉那声音里混杂着某种……饥饿？还是满足？难以界定。
他继续吃，动作平稳，不快不慢，表情平静得像在品尝最普通的午餐。每一口食物下咽，都伴随着一声模糊的呢喃。这些呢喃声调各异，有的尖锐，有的低沉，有的急促，有的拖沓，共同点是都毫无意义，且带着一种令人隐隐不适的黏腻感。
这就是食堂的“饭菜”。没有营养，没有味道，只有吞咽时附带的精神“噪音”。或许，这本身就是“工作”的一部分？补充“能量”的方式？还是某种更隐晦的“标记”或“渗透”？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其他“同事”都在低头进食，表情麻木，对耳边的呢喃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早已习惯。几个看起来是玩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有的强忍着恶心在吃，有的吃得很慢，有的则皱着眉头，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
就在这时，斜对面隔了两张桌子，一个穿着格子衫、学生气很浓的年轻男玩家（似乎是之前和燕云州差不多时间打卡的那批人之一），在咽下一口所谓的“红烧肉”后，脸色猛地一变。
他捂住嘴，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似乎想忍住，但最终还是没控制住，“哇”地一声，将刚吃下去的东西全吐在了餐盘里。
呕吐物粘稠，颜色暗沉，散发出比食堂本身浑浊气味更刺鼻的酸腐味。
年轻玩家脸色惨白，惊慌失措地看着自己弄脏的餐盘和桌子，又惊恐地抬头看向四周。
周围的“同事”们，进食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那种刻意的、加重的沉默，却比任何反应都更令人心寒。
不到十秒钟。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面容模糊的“人事部同事”，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年轻玩家的餐桌旁。他们脸上挂着那标准的、冰冷的微笑。
“员工F-7308，”左侧的黑西装用平滑的电子合成音说道，“您似乎身体不适，影响了公共就餐环境。请跟我们去‘医务室’做一下‘身体检查’。”
年轻玩家想辩解，想挣扎，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看向同桌的其他玩家，那些人纷纷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右侧的黑西装已经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大，但不容抗拒。
年轻玩家被从椅子上“扶”了起来，像一截失去控制的木偶，被两个黑西装夹在中间，带离了食堂。他弄脏的餐盘和桌子，很快有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同样面无表情的人过来默默收拾干净，仿佛那里从未有人坐过。
食堂恢复了“正常”。咀嚼声，吞咽声，以及只有进食者自己能听到的模糊呢喃声。
燕云州收回了目光，继续吃完自己餐盘里最后几口无味的食物。每一口吞咽带来的呢喃，此刻听起来，仿佛带着一丝冰冷的讽刺。
午休强制离开工位，来到食堂。食物无味，带来精神噪音。呕吐或表现出明显不适，会被视为“身体问题”带走“检查”。这也是规则的一部分，筛选机制的一部分。
他吃完最后一口，端起餐盘，走到回收处放下。然后，他没有立刻返回休息区或工位，而是转身，朝着食堂另一个出口走去——那里标着“安全通道”和洗手间的指示牌。
午休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需要探索。
安全通道的楼梯间很暗，只有墙壁上安全出口的幽绿牌子提供微弱照明。空气里有浓厚的灰尘味和淡淡的霉味。他沿着楼梯向上走了半层，来到楼梯拐角处的楼层指示牌前。
指示牌是金属的，钉在墙上，标注着本栋楼的楼层分布。1楼大堂，2-3楼市场部，4楼……4楼的位置是空白的。没有字，只有一块被擦拭过、但依然留下污渍痕迹的金属板。5-10楼是其他部门。11-13楼是会议室和领导办公室。14楼……同样是一片空白。15楼是机房和仓库。
4楼和14楼，消失了。或者说，被刻意抹去了。联想到自己肩头“4”的禁忌数字印记，以及404办公室的“4”，这绝非巧合。禁忌数字“4”，在这个公司里，似乎关联着某种“不存在”或“被隐藏”的空间或概念。
他记下这个信息，没有继续往上走。楼梯上方一片漆黑，幽深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注视着他。他果断转身下楼。
回到食堂所在的楼层，他走向男卫生间。
卫生间很干净，甚至干净得有些过分。瓷砖地面光可鉴人，洗手台一尘不染，镜子擦得锃亮。空气中是浓烈的消毒水味，几乎掩盖了其他一切气味。
燕云州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水流正常。他洗了洗手，然后，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颀长挺拔的身影，深色休闲服，左胸白色工牌，以及那张平静的、戴着银丝眼镜的脸。镜子里的“他”，眼神平静，表情淡漠。
一切正常。
他微微侧了侧头，镜中的影像也同步侧头。
他抬起右手，整理了一下并没有歪斜的衣领。镜中的影像也抬起右手，动作同步。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以极快的速度，眨了一下左眼。
镜中的影像，眼皮闭合的速度，似乎比他慢了……大约零点一秒。
极其细微的差异，几乎无法察觉，但对于燕云州这种观察力入微、且此刻全神贯注的人来说，这延迟清晰可辨。不是光线或反应速度的问题，而是镜子里的“他”，在模仿他的动作时，存在一种极其微小、但确实存在的“滞后”。
他保持不动，盯着镜子里的眼睛。镜子里的“他”也平静地回视。
几秒钟后，镜子里的“他”，嘴角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追踪的幅度，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微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无意识抽搐，或者……某种模仿失败导致的怪异扭曲。那弧度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镜中影像的眼神，似乎在那瞬间，掠过一丝极其淡漠的、非人的冰冷。
燕云州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擦干手，转身离开了卫生间。镜中的影像在他转身的刹那，似乎还保持着面对镜子的姿态，停留了半拍，才同步转过去。
镜子有问题。它映照的，可能不是实时的影像，而是有细微延迟、甚至可能夹杂了别的东西的“倒影”。
他离开卫生间区域，没有回休息区（那里坐满了沉默发呆或假装休息的“同事”和玩家），而是沿着一条人迹罕至的走廊，朝办公区后方走去。走廊两侧是一些关闭的会议室和杂物间，门都锁着。
走到走廊尽头，是一个消防器材存放点。红色的消防柜嵌在墙里，柜门是玻璃的，里面整齐地放着灭火器和水带。
燕云州在消防柜前停下。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让玻璃柜门恰好能反射出身后的景象——那是他刚刚走过的、通往办公区的走廊。此刻走廊空无一人，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都集中在食堂和休息区，办公区应该是空的。
然而，在消防柜光滑的玻璃反光中，他看到的却不是空荡荡的走廊。
在反光呈现的、有些扭曲变形的办公区景象里，靠近玻璃墙的那几个工位上，隐约有一些模糊的、半透明的虚影，正坐在那里。
它们的轮廓与人相似，但更加暗淡，像是褪了色的照片，或者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这些虚影低垂着头，面对着同样模糊不清的屏幕轮廓，手臂微微晃动，做着类似敲击键盘的动作。
无声无息，如同默片。
就在燕云州凝视这反光景象的瞬间，其中一个虚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脸部”是一片更加模糊的阴影，但燕云州能感觉到，有两道冰冷的“视线”，穿透了反光的阻隔，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立刻移开目光，后退一步，身体挡住了消防柜的玻璃。
那被注视的冰冷感消失了。
他转身，快步离开了那条走廊，心脏平稳，但大脑在飞速运转。
消防柜玻璃反光中，空无一人的办公区里，有“东西”在“工作”。那些虚影，是过去的影像残留？是“里世界”的映射？还是别的什么？
楼梯间缺失的4楼、14楼。卫生间镜子延迟且偶尔扭曲的倒影。消防柜反光中无声工作的虚影。
以及，无味且带来精神呢喃的食堂饭菜。触犯数字禁忌和“绩效不达标”带来的清理。李经理冰冷的标记。项目部灰衣人的恐怖传唤。
所有的线索，指向一个结论：这家“天机数算有限公司”，并非表面上那个纪律严明、压榨员工的普通血汗工厂。它的存在本身，就建立在某种异常的空间重叠或维度扭曲之上。所谓的“规则”，《员工手册》，严格的管理，不仅仅是为了压榨效率，更是为了维持某种脆弱的平衡，掩盖底下那异常的真实，并有序地利用或处理被卷入其中的“员工”（玩家和那些麻木的“同事”）。
公司的业务——“运势指数贷”，以虚无缥缈的“气运”、“健康”、“机会”为抵押物，在这种异常背景下，或许并非荒诞的笑话，而是一种扭曲的、但确实在运行的“业务”。那些合同，那些抵押物，那些利率乱码，可能就是这个异常维度运行逻辑的一部分。
而他，燕云州，F-7301，新入职的会计，肩头带着禁忌数字“4”的冰冷标记，身处这个规则与异常交织的牢笼之中。
他需要扮演好“会计”这个角色，在明面规则下生存。但同时，他需要更深入地理解这个公司的“里世界”逻辑，利用其中的漏洞和信息，甚至……主动接触那些异常，来获取破局的资本。
扮演系统界面在他意识中悄然浮现：
【当前角色扮演深化：‘发现了公司诡异之处但仍努力维持专业表象的会计’】
【行为记录：观察并记录食堂异常、探索缺失楼层、发现镜子延迟、察觉反光虚影，并进行逻辑关联推理。】
【扮演契合度提升。】
【扮演值+10】
【当前总扮演值：276/∞】
扮演值的增长肯定了他在“扮演”和“探索”上的方向。单纯的“工作”收益低，但结合“发现秘密”和“逻辑推理”，收益明显增加。
他看了一眼时间，12:48。午休还剩十二分钟。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肩头的阴冷手印依旧），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脸上的表情重新调整回那种略带疲惫、但努力维持专注的职场新人模样。
然后，他迈着平稳的步伐，朝着休息区走去，准备在那里“休息”几分钟，然后返回那个泛着绿光、充满诡异合同的工位。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天机数算有限公司（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