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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沉默病院(10) ...

  •   第四天上午,燕云州站在休息室的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正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指尖冰凉,皮肤下的血管突突跳动。

      这不是表演,是“惊恐艺术家”马甲自带的神经质特质。切换已经过去了十分钟,但那种高度敏感的状态还在持续侵蚀他的冷静。

      他需要控制。需要在这具颤抖的躯壳里,保持思维的绝对冰层。

      休息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玩家被护士带去进行“团体感官剥夺训练”——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活动。而燕云州因为昨天的“优秀表现”,获得了半小时的“独处奖励”。

      奖励?他无声地咧了咧嘴,一个扭曲的、神经质的笑容。在这个地狱里,独处不是奖励,是机会,也是陷阱。

      他今天特意选择了靠近墙角的位置。在“灵视”感知中,这里的“影子”浓度异常高。墙壁上,那个暗红色的“痛苦”色块几乎要流淌下来,空气中灰白色的“恐惧”丝絮浓得化不开,像潮湿的雾。

      而在肉眼不可见的层面,他能感觉到至少三个影子贴附在墙面上,还有一个蜷缩在天花板角落——不是倒吊的那个,是另一个,散发着更加绝望的灰黑色调。

      它们很“安静”。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而是一种疲惫的、麻木的安静,像被抽干了所有情绪,只剩下空壳。但在昨天的画作共鸣之后,燕云州能感觉到,它们对他有了微弱的“注意”。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茫然的、被动的关注。

      他需要和它们交流。

      但怎么交流?影子没有嘴,没有声音,只有情绪波动。昨天那个倒吊的影子通过“哭泣”共鸣传递了破碎的意念,但那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情绪泄漏,不是主动沟通。

      或许……绘画可以。

      燕云州走到墙边,从袖口的隐藏口袋里掏出那截炭笔头。他选了一处颜色较浅的墙面——不是真的颜色,而是在“灵视”中相对“平静”的区域,情绪色彩较淡,干扰少。

      他抬起颤抖的手,炭笔抵在墙上。笔尖在粗糙的墙面刮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直接写字。那太明显,万一有监控,或者护士突然进来,无法解释。他假装在画画,用颤抖的线条勾勒出一个扭曲的人形——勉强能看出穿着条纹病号服,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这是“惊恐艺术家”会画的东西:表现恐惧,表现痛苦。

      但在画的过程中,他刻意让人形的轮廓线条组成了几个英文字母的笔顺。不是完整的单词,而是散落在线条中,像是无意识的笔触。

      “W-H-O”

      他停下来,后退一步,看着自己的“画”。在“灵视”中,这幅简单的素描开始散发出微弱的情绪波动——他自己的“专注”和“试探”,混合着炭笔本身携带的、来自植物燃烧后的“死亡”与“转化”的微弱气息。

      墙上的影子们有了反应。

      首先是他正对着的那个扁平影子。它从墙面上微微“凸起”,就像一层薄薄的油污从水面浮起。情绪色彩从麻木的靛蓝开始波动,泛起一丝暗黄色的涟漪——“困惑”?“好奇”?

      接着,墙面上的一处水渍——那里之前就有一片深色的水痕,像是渗漏留下的——开始缓慢地……流动。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流动。水渍的形状没有变,但表面的光泽在移动,暗色的部分和浅色的部分像液体一样互相渗透、旋转。最后,在燕云州的“灵视”感知中,那片水渍组成了一个模糊的单词:

      “Patients”

      病人。

      燕云州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神经质的专注,眉头紧锁,嘴唇无意识地嚅动,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再次抬起炭笔,在“画”的旁边添加了几笔——这次是人形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那里他用简单的线条勾勒了一个穿白大褂的轮廓。

      同样,在白大褂的轮廓线条里,他嵌入了另一个单词的字母:

      “Doctor?”

      医生?

      水渍再次流动。这次更快,更激烈,暗色的部分剧烈旋转,几乎要溅出水滴。最后组成的单词不是回答,而是一个带着强烈情绪波动的、几乎要炸开的:

      “Lie!!!”

      谎言!!!

      情绪波动像冲击波一样扩散开来。燕云州感觉大脑一阵刺痛,不是物理的痛,而是那种被强烈负面情绪直接冲击的、精神层面的刺痛。愤怒,被欺骗的愤怒,还有深埋的、几乎已经麻木的怨恨。

      墙上的其他影子也开始波动。天花板上那个蜷缩的影子颤抖起来,散发出灰黑色的“绝望”涟漪。贴在墙面上的另外两个影子“凸起”得更高,情绪色彩中混杂了暗红色的“痛苦”和一丝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靛蓝色“希望”?

      希望?对什么的希望?

      燕云州强迫自己忽略精神上的不适,继续。他擦掉一部分炭笔痕迹,又画了一个简单的门,门上挂着一把夸张的大锁。然后在锁的线条里,他嵌入了第三个问题:

      “How leave?”

      怎么离开?

      这次,水渍沉默了很长时间。

      墙上的影子们停止了波动,重新贴回墙面,情绪色彩变得晦暗不定。天花板上那个蜷缩的影子甚至开始“收缩”,像要躲起来。它们传递出一种混合着恐惧、犹豫、以及……某种禁忌感的情绪。

      燕云州耐心等待。他的手还在颤抖,炭笔在指尖转动,像某种无意识的仪式。他维持着“惊恐艺术家”的状态——敏感,神经质,沉浸在“创作”中——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影子们害怕这个问题。“离开”是禁忌?还是说,它们也不知道答案?

      终于,水渍再次开始流动。这次流动得很慢,很迟疑,像是一个垂死之人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暗色的部分和浅色的部分互相纠缠,旋转,最终形成了一个破碎的、不连贯的短语:

      “True doctor…key…screaming…”

      真正的医生……钥匙……尖叫……

      然后,水渍迅速消散,变回普通的、静止的污痕。墙上的影子们也全部“平复”下去,情绪色彩重新变得麻木、死寂,仿佛刚才的交流从未发生。

      但燕云州记住了。

      True doctor。真正的医生。不是汉尼拔,不是那些护士。是另一个,或者另一种意义上的“医生”。

      Key。钥匙。物理意义上的?还是象征意义的?

      Screaming。尖叫。是方法?是代价?还是……警告?

      信息碎片。三个词,没有上下文,没有逻辑连接。但他必须解读。

      他站在原地,继续假装画画,在墙上添加更多无意义的线条,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拼图。

      真正的医生。谁?在哪里?日志里提到过最初的院长,但院长“成了它的一部分”。那么真正的医生可能已经不存在了,或者被“它”吞噬了。或者,“真正的医生”不是指人,而是指某种概念,某种规则,某种能对抗“它”的力量?

      钥匙。离开这个病院的钥匙?还是打开某个房间、某个维度的钥匙?镜子室的门需要钥匙吗?他在医生日志里看到过钥匙串,汉尼拔医生用它打开了陈列室的门。但那串钥匙里,有“钥匙”吗?

      尖叫。这个词最诡异。在这个要求绝对安静的地方,“尖叫”是最大的禁忌。赵刚的怒吼引来了那东西,03的闷哼导致他被带走。声音,尤其是强烈的、打破寂静的声音,似乎是“它”的触发器,或者是某种……养分?

      但影子们给了他这个词。是提示他,尖叫可以对抗“它”?还是警告他,尖叫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或者,“尖叫”本身是钥匙的一部分?

      他需要更多信息。

      燕云州擦掉墙上的大部分炭笔痕迹,只留下一些看似随意的涂鸦。然后他转过身,背靠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抱膝,把脸埋进臂弯里。这是“惊恐艺术家”在情绪激动后的典型反应——崩溃,逃避,缩进自己的世界。

      但实际上,他在用这个姿势掩盖自己的表情,同时继续用“灵视”感知周围。

      影子们彻底安静了。刚才的交流似乎耗尽了它们的“精力”,或者触发了某种保护机制,让它们重新陷入麻木。水渍也再无反应。

      但燕云州注意到,墙角那片暗红色的“痛苦”色块,在他刚才画画的位置,颜色变浅了一些。仿佛那些情绪被他用炭笔“吸收”了一部分,或者……被“表达”出来后,得到了某种释放。

      绘画是表达。表达是宣泄。而在这个压抑一切表达的地方,宣泄可能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也许,“惊恐艺术家”这个马甲的作用不仅仅是感知和沟通,还能通过“表达”来影响“另一面”的情绪场?

      这个想法让他冰冷的大脑泛起一丝兴奋的涟漪。他需要验证。

      但现在不是时候。半小时的独处时间快到了,护士随时会进来。而且“惊恐艺术家”状态对精神消耗太大,他感觉太阳穴在突突跳动,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黑点。是精神力接近透支的信号。

      他必须切换回本体。

      但在这之前……

      燕云州抬起头,看向天花板角落那个蜷缩的影子。在“灵视”中,它是灰黑色的绝望,像一个自我封闭的茧。他用炭笔在地上——这次是真的画画,不嵌入字母——快速勾勒了一个简单的图形:一只伸出的手,掌心向上,像是在邀请。

      然后,他将自己的“意念”通过“灵视”能力,微弱地投射过去。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情绪混合的图像:疑问,试探,以及一丝极淡的……承诺?

      他承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但博弈中,有时需要虚张声势,需要给出模糊的希望,才能诱导对方给出更多。

      那个蜷缩的影子颤抖了一下。极其轻微。然后,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情绪波动传回来——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感觉:冰冷,潮湿,像深井底部的水。

      然后,没了。

      燕云州收回意念,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擦掉地上的画,将炭笔头藏回袖口,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切换马甲。

      【切换至:本体】

      熟悉的抽离感和回归感。身高恢复,神经质颤抖消失,过度敏感的感官变得钝化,那些直接冲击大脑的情绪波动减弱到几乎消失。但“灵视”带来的模糊感知还在,像一层半透明的滤镜,覆盖在正常的视觉之上。

      他睁开眼睛,依旧是那双冷静的、藏在银丝眼镜后的眼睛。刚才的神经质、敏感、崩溃,全部褪去,像摘下一张面具。

      不,不是面具。是更深层的、更真实的“他”重新浮出水面。

      门被推开了。护士僵硬的脸出现在门口。

      “时间到了。回病房。”

      燕云州顺从地站起身,低着头,跟着护士走出休息室。经过走廊时,他瞥了一眼那面金属装饰板。

      在“灵视”的模糊感知中,金属板表面不再只是光亮的反射,而是覆盖着一层暗蓝色的、流动的薄膜。那是“另一面”在这个位置的“渗漏”。而在薄膜之下,他能感觉到几个“存在”在缓慢移动——不是影子,而是更模糊、更原始的东西,像黑暗中的蠕虫。

      他没有停留,继续走。

      回到7号病房,门关上。燕云州走到床边坐下,摘下眼镜(尽管它并不存在),揉着鼻梁。

      精神力消耗很大。切换马甲、维持“灵视”、与影子沟通、情绪投射……这些都在榨干他的精力。但他得到的回报是巨大的。

      True doctor。Key。Screaming。

      三个词,像一个谜语。他需要解开。

      首先,“真正的医生”。影子们用这个词,显然是为了和现在的汉尼拔医生区分。那么,“真正的医生”可能是指未被“它”侵蚀的、最初的医生。但日志显示,最早的院长和医生都已经被同化或消失了。所以“真正的医生”可能已经不存在,或者……被囚禁在某个地方?

      镜子室?那个地图上标记为灰色、旁边有问号的房间?

      其次,“钥匙”。物理钥匙的可能性最大。汉尼拔医生有一串钥匙,能打开陈列室的门。那串钥匙里,也许有一把能打开离开这个病院的门?或者打开镜子室的门?又或者,“钥匙”是象征意义的,指某种方法、某种条件?

      最后,“尖叫”。最危险,也最模糊。尖叫会引来“它”,这是已知的。但影子们特意提到这个词,意味着它可能还有别的含义。尖叫是反抗?是唤醒?是打破“寂静”仪式的方法?还是……召唤“真正的医生”的仪式?

      信息不足。需要更多线索。

      燕云州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恢复精神力。但大脑停不下来,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反复咀嚼着那三个词,试图拼凑出可能的联系。

      True doctor+key+screaming=escape?

      如果“真正的医生”掌握着“钥匙”,而“尖叫”是唤醒或召唤他的方法,那么逃离的路径可能是:找到真正的医生所在,用尖叫唤醒他,从他那里得到钥匙,打开离开的门。

      但这个假设问题太多。真正的医生在哪里?如何尖叫而不被“它”立刻吞噬?钥匙具体是什么?

      或者,三个词是独立的线索,需要分别处理:找到真正的医生,找到钥匙,理解尖叫的含义。

      又或者,这三个词本身就是陷阱,是影子们残留的疯狂记忆碎片,没有实际意义。

      燕云州排除了最后一种可能。影子们虽然破碎,但它们的情绪反应是真实的。对“医生”的愤怒,对“离开”的渴望,对“尖叫”的恐惧与期待……这些情绪做不了假。

      所以,线索是真的,只是不完整。

      他需要找到镜子室。日志里提到镜子,金属板倒影里看到医生和护士的真实形态,影子们对镜子有反应……镜子室很可能是连接两个层面的关键,也可能是“真正的医生”或“钥匙”所在。

      而进入镜子室,可能需要钥匙,可能需要特定时间(午夜),可能需要特定条件(尖叫?)。

      以及,他需要更多关于“尖叫”的信息。赵刚的怒吼引来了那东西,但那是愤怒的吼叫,不是纯粹的尖叫。纯粹的、充满恐惧的尖叫会怎样?充满痛苦的尖叫呢?充满反抗意志的尖叫呢?

      需要测试。但测试需要诱饵,需要控制变量,需要安全距离。

      林晚?09?12?还是……他自己?

      燕云州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向天花板。在“灵视”的模糊感知中,那个倒吊的影子还在那里,散发着悲伤的暗蓝色。它似乎也在“看”着他,空洞的眼窝里,有某种微弱的东西在闪烁。

      是希望吗?还是更深的绝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游戏进入了新的阶段。从被动生存,转向主动探索。从遵守规则,转向利用规则、甚至打破规则。

      而他手中的牌,多了一张。

      “惊恐艺术家”,能看见“另一面”,能与影子沟通。

      而影子们,似乎渴望着被看见,渴望着被理解,渴望着……被释放。

      燕云州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释放它们,会怎样?

      打破这个病院的寂静,会怎样?

      让那些被压抑的尖叫,重新响起,会怎样?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汉尼拔医生乌嘴面具下的惊怒,护士们僵硬脸上的裂痕,“它”在暴怒中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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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需静心打磨故事与文字,我将停更七日。归来时,定以更细腻的笔触与鲜活的情节与大家重逢。感谢等待,我们新章再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