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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沉默病院(11) ...

  •   燕云州排在队伍里,低着头,双手规矩地叠放在身前,和其他人一样,像一具等待指令的机器。但他的眼睛藏在垂下的刘海后,正以“惊恐艺术家”的视觉,观察着前方护士手中的托盘。

      托盘是普通的不锈钢材质,在肉眼看来光滑、冰冷、毫无异常。但在“灵视”的视野里,整个托盘笼罩着一层淡灰色的、粘稠的光晕——那是“麻木”与“服从”的情绪色彩,从药丸中散发出来,如雾气般蒸腾、扩散。

      轮到燕云州了。

      护士僵硬地伸出手,掌心向上,躺着一颗红色的药丸。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一颗凝固的血珠。

      但在燕云州的“灵视”中,这颗药丸本身散发着一种更加诡异的光晕——粉红色的,甜腻的,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安抚感,像母亲哄骗孩子吞下的毒糖果。

      而在这粉红光晕深处,隐约可见无数极其细微的、如尘埃般的黑色颗粒,它们似乎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地蠕动、旋转,仿佛有某种低等的、蠕虫般的生命。

      燕云州伸出手,指尖冰凉,带着马甲自带的神经质颤抖。他捏起药丸,动作和其他病人一样迟缓、顺从。但在指尖接触药丸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冰冷的“抽离感”顺着手指直冲大脑。

      不是痛,不是麻,而是一种……存在被稀释的感觉。仿佛自己的一部分“色彩”——属于“燕云州”这个个体的、独特的情绪与意志——被那粉红色的光晕吸走、中和,只剩下灰白的“顺从”和“麻木”。

      他几乎要本能地松手,但强大的意志力控制住了肌肉。他维持着颤抖,将药丸放入口中,舌尖一卷,没有咽下,而是借助吞咽药丸时仰头的动作,用舌根和上颚的巧妙挤压,将药丸藏在了左侧臼齿后的腮腺与颊黏膜之间。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得益于他兑换的【手上功夫(临时)】技能带来的指尖灵活性与口腔肌肉控制力。技能只能持续十分钟,他必须在服药后的例行检查前完成藏匿。

      他吞下口水,做出吞咽动作,喉结滚动。然后张开嘴,让护士检查。

      护士——或者说,那个穿着护士服的东西——凑近了。燕云州能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味:不是消毒水,也不是腐臭,而是一种空洞的、无机的、类似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她的脸在“灵视”中更加诡异:皮肤不是真正的皮肤,而是一层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膜,底下能看到暗色血管般的纹路在缓慢搏动。她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陷的孔洞,但孔洞深处,镶嵌着两粒极小的、暗红色的晶体,正散发着与药丸类似的粉红色光晕,只是更加微弱、稳定。

      护士盯着他的口腔看了两秒,那双晶体“眼”似乎闪了一下。然后她点点头,转向下一个病人。

      燕云州闭上嘴,舌下压着那颗药丸。粉红色的光晕仍在持续散发,冰冷抽离感不断渗入口腔黏膜,向大脑蔓延。他必须尽快处理掉它。

      他跟随队伍回到病房区。走廊上,他“无意中”踉跄了一下,身体撞向墙壁,左手顺势在粗糙的墙面上撑了一下。

      就在这接触的瞬间,他舌头用力,将药丸从藏匿处顶到口腔前部,然后借着咳嗽低头捂嘴的动作,将药丸吐在掌心,再迅速抹在刚才撑墙的左手手背上——那里有墙壁蹭下的灰尘,能暂时掩盖药丸的湿润和颜色。

      动作行云流水,在不到两秒内完成。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回到7号病房,门关上。燕云州立刻走到床边,将手背上的药丸小心地刮下来,放在床单上。然后他调出扮演系统界面,兑换了【基础化学分析(临时)】,消耗5点扮演值——这是他之前在图书室和休息室表演“温顺病患”积累的剩余点数。

      技能生效,一股关于基础化学性质、常见药物成分、简单检测方法的知识涌入大脑。虽然只是“基础”,但足够他进行初步观察。

      他先用指甲将药丸剖开。外层是糖衣,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

      在肉眼看来,这只是普通的药粉,可能混合了淀粉、粘合剂和一些活性成分。但在“灵视”下,粉末中那些微小的黑色颗粒更加清晰了——它们不是均匀分布,而是像有生命一样,聚集在粉末的某些区域,形成极其细微的、脉动般的纹路。

      燕云州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凑近鼻尖闻了闻。没有气味,至少人类的嗅觉闻不到。但他“惊恐艺术家”的敏感神经却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铁锈和腐烂花朵混合的甜腻气息——和夜晚那个多足怪物身上的气味相似,只是淡了无数倍。

      他又用舌尖极轻地碰了一点粉末。瞬间,那种存在被稀释的抽离感再次袭来,比直接接触药丸时更尖锐、更直接。同时,粉红色的光晕在他口腔内爆发,但很快被他的意志力压制下去。

      他吐出粉末,用清水漱口。然后,他将剩下的药粉小心地包在从病号服边缘撕下的一小块布里,藏到床垫底下。

      分析结果初步得出:这药丸绝对不是普通的镇静剂或抗精神病药。它的核心成分是那些黑色的、有生命感的颗粒——某种活性的、非物质的、能够侵蚀个体“存在感”或“自我认知”的东西。

      粉红色的光晕是它的“情绪场”,作用是压制个体的意志,诱导顺从,并将个体的“色彩”同化为病院环境那种灰白的“麻木”。

      长期服用,人的“自我”会逐渐被稀释、剥离,最终变成一个空壳,一个只会服从的躯壳,更容易被“它”同化,或者……变成那些贴在墙上的影子。

      这就是“治疗”的真相。不是治愈,是抹杀。

      燕云州靠在墙上,闭上眼,让“灵视”自然延伸,感知整个房间,乃至房间之外。

      墙壁上,暗红色的“痛苦”色块如血脉般搏动。空气中,灰白的“恐惧”丝絮缓慢飘荡。

      天花板上,那个倒吊的影子散发着悲伤的暗蓝。这些情绪色彩虽然负面,但它们是鲜活的,是“存在”的证明。

      但当他将感知聚焦到那些长期服药者身上时,“色彩”就变得极其稀薄、暗淡。

      比如走廊上偶尔能见到的几个“老病人”——那些眼神空洞、动作机械、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护士摆布的病人。在“灵视”中,他们身上几乎没有属于个人的情绪色彩。

      只有一层极其稀薄的、几乎透明的灰白色,与病院环境本身的“麻木”色几乎融为一体。他们的“存在感”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被环境彻底吞噬。

      护士们更极端。她们身上几乎没有“人”的色彩,只有一种空洞的、无机的灰白,以及从皮肤下那些晶体“眼”中散发出的微弱粉红光晕。她们像是被彻底“格式化”的空壳,只剩下执行指令的本能。

      而汉尼拔医生……燕云州回忆起在金属门框倒影中看到的景象:一团变换的黑暗,伸出无数触须。在“灵视”的直接感知中,医生身上的“色彩”更加诡异——是不断流动、混合的暗色漩涡,粉红、灰白、暗红、靛蓝……各种情绪色彩被扭曲、搅拌在一起,形成一个混乱的、非人的聚合体。那个乌嘴面具不仅是物理遮挡,更像是一个“封印”或“伪装”,将底下那团黑暗的真相勉强约束成人形。

      药丸,就是维持这个系统的关键。

      它压制病人的自我,将他们推向“空白”状态,方便“它”的侵蚀或同化。它也在持续侵蚀医护人员的残留人性,让他们彻底变成系统的齿轮。

      燕云州想起影子们在水渍中写下的单词:“Lie!!!”(谎言)。是的,整个“治疗”就是谎言。不是治愈疾病,而是制造疾病;不是恢复健康,而是制造顺从的空壳。

      那么,停止服药会怎样?

      他的“惊恐艺术家”马甲今天没有服药,藏起了药丸。虽然只停了一次,但他已经能感觉到差异——思维更清晰,情绪更“鲜活”,对“另一面”的感知更敏锐。但同时也更危险:更强的自我意味着更容易被系统检测为“异常”,更容易引来“治疗”。

      这是一个艰难的平衡。服药,自我被侵蚀;不服药,暴露风险增加。

      他需要找到一种方法,既能维持表面的顺从,又能保护核心的自我。藏药是权宜之计,但不能长期使用。护士的检查虽然机械,但并非没有漏洞。他需要更可靠的方法。

      或许……“灵视”本身可以提供帮助。

      燕云州重新睁开眼,看向藏在床单下的那包药粉。在“灵视”中,那些黑色颗粒仍在缓慢蠕动,散发着粉红光晕。他尝试集中精神,用“灵视”的感知去“触摸”那些颗粒。

      不是物理触摸,而是一种意念层面的接触。

      瞬间,一股冰冷的、滑腻的、带着强烈吸吮感的触感反馈回来。那些颗粒“发现”了他的感知,像微小的水蛭一样,试图沿着他的意念“爬”过来,侵蚀他的意识。

      燕云州立刻切断了感知链接。

      额头上渗出冷汗。那些东西是活的,而且有攻击性。它们不仅仅是被动地散发光晕,还会主动寻找、侵蚀有意识的存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药效如此强大。它们不是化学物质,而是某种活性的、精神层面的寄生虫。

      那么,有没有可能……用“灵视”或其他能力,反过来影响甚至摧毁这些颗粒?

      燕云州思考着“惊恐艺术家”马甲的能力。“灵视素描”能将感知到的异常轮廓和情绪色彩具象化。

      那么,如果他将这些黑色颗粒的形态和光晕画出来,会怎样?画作会携带“真实”属性,那是否能对这些颗粒本身造成影响?

      他需要实验。但实验需要材料——更多的药丸,或者至少是药粉。

      以及,更安全的实验环境。

      他看向枕头底下。那里藏着昨天画的素描,那些影子和医生体内的触手。

      画作与影子产生了共鸣,吸引了它们的注意。

      那么,如果画的是这些黑色颗粒,会不会吸引它们的“母体”——那个多足的巡查怪物,甚至“它”本身?

      风险太高,但收益也可能巨大。

      燕云州决定暂时按兵不动。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药丸的制备、分发、以及被吞噬后的去向。

      也许可以去厨房或药房看看?但那些地方一定是高度监控的区域。

      以及,他需要观察其他玩家服药后的状态。特别是林晚。那个女孩对他的依赖越来越明显,信仰值已经累积到6点,这证明他的“温顺明智者”形象已经在她心中扎根。

      但她也在服药,她的“自我”在被侵蚀。如果她彻底变成空壳,那么这枚棋子就废了。

      他需要想办法提醒她,或者至少减缓她被侵蚀的速度。但如何做到?直接告诉她药丸有问题?风险太大,她可能崩溃,可能暴露。间接暗示?她未必能理解。

      也许,可以通过“惊恐艺术家”的能力,让她“看见”?

      比如,画一幅画,描绘服药后的“色彩”流失?但她没有灵视,可能看不懂。或者,通过某种方式,让她感知到药丸的异常?

      燕云州的大脑高速运转,分析着各种可能性、风险、收益。博弈的变量在增加,但棋盘也变得更加清晰。

      药丸是系统的工具,是侵蚀的媒介。影子是被侵蚀的受害者,但也可能是潜在的盟友。镜子是窥探真相的窗口,也可能是连接两个层面的通道。“真正的医生”、“钥匙”、“尖叫”是逃生的线索,但也可能是陷阱。

      而他,手握“扮演系统”这张不对称的牌,能够切换身份,获取不同视角,甚至与“另一面”沟通。

      时间不多了。今天是第五天,还剩两天。他需要加快速度。

      晚饭时间,燕云州再次用同样的手法藏起了药丸。这次他更加熟练,甚至有余力观察其他玩家的服药状态。

      林晚吞下药丸时,眉头紧皱,喉结艰难地滚动,像是在吞咽毒药。

      在“灵视”中,她身上的“色彩”——主要是恐惧的灰白和一丝微弱的依赖——在服药后瞬间波动,灰白色变得更加浓重,依赖的色彩则被压制、稀释。她眼神变得更加空洞,但看向燕云州时,那丝依赖还是顽强地闪烁着。

      09和12已经几乎麻木了。他们吞药的动作机械,眼神涣散,身上的“色彩”稀薄得像一层雾。05失踪后,剩下的玩家只有四个了。

      汉尼拔医生没有出现在晚餐。护士们依旧僵硬如木偶,但燕云州注意到,她们手背和脖子上的晶体“眼”,在昏暗的灯光下,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粉红色光晕,像是在同步闪烁。

      像是在……接收信号?还是在发送数据?

      晚饭后是短暂的自由活动。燕云州在休息室角落里,假装对着墙壁发呆,实则用“灵视”观察着一个“老病人”——那是个头发花白、眼神空洞的男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在“灵视”中,这个男人身上的“色彩”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一层透明的、薄膜般的灰白,与周围环境的“麻木”色完美融合。他的“存在感”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变成墙壁上另一个影子。

      而他皮肤下,隐约能看到一些极其细微的黑色颗粒在缓慢移动——和药丸里的一样。那些颗粒已经渗透到他的体内,像根须一样扎根,持续吸吮着他残存的“自我”。

      长期服药的结果,就是变成这样。一具空壳,等待被彻底同化。

      燕云州收回目光,心中冰冷。

      这个系统比他想象的更加彻底。它不是在杀人,而是在“消化”。将一个个鲜活的个体,消化成维持系统运转的养分,或者同化成系统的一部分。

      而他,正在被这个系统消化。

      除非,他能找到办法,反过来消化这个系统。

      夜深了,熄灯铃响。燕云州躺在床上,没有立刻切换马甲,而是维持着本体状态,思考着明天的计划。

      药丸的真相已经初步揭露。下一步,需要探查镜子室。午夜才能“看见”,意味着午夜才能进入,或者午夜才能看到真实。

      午夜也是那个多足怪物巡查的时间。风险叠加。

      但他没有选择。时间在流逝,药丸在侵蚀,影子在等待。

      他需要一把钥匙,一个尖叫,一个真正的医生。

      或者,他需要自己成为那把钥匙,发出那个尖叫,找到那个医生——或者,成为医生。

      燕云州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笑容冰冷,疯狂,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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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需静心打磨故事与文字,我将停更七日。归来时,定以更细腻的笔触与鲜活的情节与大家重逢。感谢等待,我们新章再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