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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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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抉择
清河驿馆。
清河地处北境咽喉,南来北往的急报,皆要在此换马歇脚。若雁门关有变,消息必从这里过。
李沐辰和柳韶风从天亮便在等。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殿下!”柳韶风匆匆来报,“有快马!北边来的!”
李沐辰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快步走出房门。
驿门被撞开,一匹黑马冲进院里。马背上的信使浑身是血,缰绳还没勒住,人已从鞍上滚落,摔在地上,胸腔里只剩一口喘息。
“八……八百……”
信使用尽全力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嘶哑得不成调。
驿丞赶忙去扶,信使却抬不起身,只把手往怀里摸,摸不到,指尖一滑,满是血。
李沐辰在他身侧蹲下。
信使的右臂齐肩而断,断口被布条死死缠住,血早已干涸,凝成深褐色的硬壳。
但那都不是最吓人的,最吓人的是他的皮肤。他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薄霜——脸上、脖颈上、半截手臂上……那霜并非落上去的,更像是由内而外生出来的。
“从哪里来的?”
信使的眼珠已经涣散了,但他的嘴唇还在动。
“雁……雁门……”
他像是努力想把后面的话吐出来,却只喘了两下,霜层跟着微微龟裂,发出细细的碎响。
柳韶风的手已经伸进他怀里,摸出一封军报与一块令牌。
血把军报糊成一团。柳韶风用指尖小心展开,递到李沐辰掌中。墨迹仓促,笔锋凌乱,像是在马背上勉强写就。
纸上只有八字。
“雁门关破。”
“护国公殁。”
信使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奇怪的光。
他笑了,那笑把他嘴角扯开,扯得脸上的霜层细碎作响。
“天……”
他咽了一下,喉间滚动。
“在响……”
话音未落,他的身子猛地弓起,又重重落下。
廊下静得可怕。只有檐角滴水,滴在青石上,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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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布盖着信使的尸身,边角被风掀起了一点,露出那截断臂。
李沐辰静静看了一会儿,神情有些怔忡。
“护国公曾祁死了。”
他顿了一下,又道,“但齐军没有继续南下。”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柳韶风微微一怔:“殿下怎么知道?”
“若齐军乘胜追击,他活不到清河。”李沐辰转过身,看向柳韶风,“他们停了。”
“停了?”柳韶风皱眉,“仗打赢了,为什么要停?”
“可能……齐军也胆寒。”
李沐辰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截露出的断臂上。伤口的边缘同样覆着一层青灰色的霜,泛着幽幽冷光。
那股寒意与他梦中感应到的,如出一辙。
他沉默片刻,视线转向柳韶风手中的令牌。
“给我看看。”
柳韶风递了过来。
令牌是铜制的,边角被磨得发亮,正面刻着“雁门”二字。
李沐辰翻到背面,眉心微微一动。
编号是——“雁字二十一”。
雁门军的令牌,只编到“雁字二十”。
“怎么了?”柳韶风低声问。
李沐辰把令牌收入袖中,微微沉吟,并没有直接回答。
“看来,”他说,“雁门关那一夜,发生了很多事。”
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急促而凌乱。紧接着,李沐明跑进院子,衣衫不整,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便骑马赶来。
“殿下!出什么事了?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廊下,落在那具覆着白布的尸身上,落在白布下缓缓洇开的血迹上。
“沐明。”李沐辰声音还算冷静,但眸子深处已是风起云涌,“雁门关破了。护国公战死。”
李沐明的脸色,几乎是瞬间白了。
“什……”,他张了张嘴,后半句话却卡在喉咙里。
李沐辰轻叹一声,“备马。我们回京!”
“回京?”
李沐明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殿下!咱的差事还没办完呢!巡查水利的折子没写,河堤的账目也还没核——您现在就走,是办差不力,是无旨擅行!”
他越说越急,声音又高又快。“回去是要被陛下重罚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声音更急了几分。“再说……您因曾坚的缘故向来与曾家亲厚,这个时候擅自回去,日后如何自处……那些人更有话说了。”
李沐辰闻言,低叹一声,“先回去,京里消息通畅。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十五岁的天家少年,眉目清俊,英气逼人,脸上看不出半点少年人的浮躁。
“雁门关破了。”
“北境门户洞开。”
“护国公曾祁战死。”
“曾坚生死不知。”
“我还留在这里,查账、写折子?
一字一句,落得极重。
“可、可是……”李沐明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差事没办完就擅自回京,陛下他……陛下不会轻饶的!”
李沐辰微微一笑:“父皇虽严苛,总归不会真打死我……”
他侧目看向一旁的柳韶风:“韶风,你觉得呢?”
“殿下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柳韶风没有再多问。
“那便走。”
他说完,转身就要回行馆准备行装,动作干脆利落。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殿下。”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李沐辰。晨光从他肩头落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向北方的天际。
李沐辰没有多问。但他注意到,柳韶风按在剑柄上的手,紧了一瞬,另一手垂在腰侧,指尖轻轻掠过那枚旧玉佩。
那玉佩李沐辰仔细瞧过。玉是好玉,水头足,透着润。可系玉的绦子却旧得很,绢丝编的,编法稚拙,收口处打着个歪歪扭扭的结。玉佩不像是柳韶风这样的贵公子会佩戴的东西,可他从不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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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沐辰走了两步,又停下。
“沐明,有件事要你去办。”
“拿我的印信,去见清河郡守柳仲方。告诉他北境有变,恐有大批难民南下,让他提前备好粮食和安置之所。”
“这……”李沐明挠了挠头,“必须我去吗?派个护卫跑一趟,也成吧。”
“这事总要有人做。”
李沐辰转过身,看向他,“你留下。”
李沐明怔住,“殿下?”
“你的身份敏感。”李沐辰的声音放轻了些,“雁门关破,北齐若有动向,这个时候,你若跟着我擅自回京……”
他没有说完,但李沐明明白了。他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母亲和亲王侧妃——萧清戈是北齐的战神公主,当今齐帝的胞姐。在大梁宗室眼中,他始终是那个“敌国公主的儿子”。
“殿下……”
“你留在清河办差,便是正事。”李沐辰打断他,“印信我留给你。出了事,我担着。”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李沐明眼眶发酸。他盯着自己的靴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涩:“殿下,要不……”
他顿住,像是被自己噎了一下。
李沐辰负手静立看着他。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盯着马鬃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像是跟自己较完了劲。
“殿下去哪,我去哪。”
“沐明……”
“我知道那些人会说什么。”李沐明翻身上马,动作比平时利索,“说了十五年了,我耳朵起茧子了,再说也说不出新花样。”
“我母亲是北齐公主。”他顿了顿,朗声道:“但我姓李,是大梁的臣子。”
李沐辰的目光落在李沐明身上,那双通透世情的眼睛中带着一丝怜惜。
风卷起几片枯叶,在他们脚边打了个旋,又散开。
“……好。”
只有一个字,却落得很重。
日头升起来了,光落在李沐明脸上,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嘀咕了一句“晃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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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京官道。
天边烧着一层薄薄的红,像血洇进了云里。
三骑快马疾驰而过,马蹄踏碎了一地残阳。
路旁的树林很静,静得有些不对。
柳韶风忽然勒住缰绳。
“林子里有人。”
李沐辰没有停。
“八个。”
柳韶风一怔:“殿下知道?”
“出京时跟着四个。”李沐辰扫了一眼树林,语气很淡,“现在翻了一倍。”
他一夹马腹,马速未减。
“是父皇的影卫。”
柳韶风跟了上来,声音压得更低:“方才有一队人先离开了。”
李沐辰目视前方,神色未变,“回京报信的。”
“父皇很快就会知道我的行踪。”
官道蜿蜒向着京都延伸,前路一点点收紧,像是一张正在收口的网。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行至半途。
路边支着一处茶棚。炉子上水正咕嘟咕嘟滚着,白汽一阵阵往上冒。摊主蹲在炉边,用布慢慢擦着碗,动作放得很缓,从头到尾没看过三人一眼。
这条官道平日不算冷清,今日却空得很。
李沐明往茶棚看了一眼,勒了勒缰绳,嘴里嘀咕着:“怪了,做买卖的不看客人?”
柳韶风没接话,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按上了剑柄。
“殿下,可要歇歇?”
“不。”李沐辰放慢马速,“赶在宫禁前入宫。”
李沐明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话音未落,一阵马蹄声自北而来。
起初,只是天际一个白点,忽上忽下;很快,白点逼近,化作一匹枣红军马,奔得极快。
马背上的人一身素白,衣袂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身子随马背起伏微微晃动,缰绳只勾在两根指间,松而不乱。
马跑近了。身影逆光而来,丽色难掩;乌发用一根素带束着,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脸侧;眼眶微红,眉峰却微微扬起。
李沐辰心里微微一动,眉头随即皱起。
曾乐,护国公曾祁的独女,挚友曾坚的宝贝妹妹。
“曾姑娘~”,李沐明扬声喊了一句。
人马已到跟前。
曾乐侧过头,目光在三人脸上一掠而过——掠过李沐明,掠过柳韶风,落在李沐辰身上,停了一瞬。
她朝这边微微颔首,只看见她唇形开合,像是说了两个字。风太大了,什么都没听清。
马未停,白衣掠过,径直向北,身影很快没入远处的尘土与暮色里。
李沐明回头望着那道背影,声音发紧:“她这……莫非是……去雁门关?”
“应该是。”
“一个人?”,李沐明顿了顿,“那边现在什么情形都不知道,万一……”
柳韶风看向李沐辰,张了张嘴,最后言简意赅说了句:“太险。”
李沐辰仍望着北方,没有立刻收回目光。
北去是雁门关,万分凶险。她孤身前去,又能做什么。
他忽然想到,雁门关失守,曾家必然获罪,护国公已死,曾坚兄弟二人若死在北境,她一夜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
再次传来纷乱的马蹄声。
十几骑禁军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绯衣银甲,面相冷肃,鼻如鹰钩,衬得神情阴鸷而凌厉——禁军副统领周彦。
周彦认出李沐辰三人,却没有下马,只是放慢了些速度,马背上拱手为礼:“末将参见五殿下。”
“周副统领。”,李沐辰勒住缰绳。
“末将奉旨追捕逃犯曾乐。公务在身,不敢耽搁,未能下马行礼,请殿下恕罪。”
他行完礼不再多留,一夹马腹,带着人径直向北。
“逃犯曾乐?”柳韶风皱眉。
李沐辰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用力,青筋隐现。
“走吧。”
“进宫。”
他一夹马腹,继续向南。
三骑快马掠过茶棚,卷起几片灰白的尘土。摊主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擦碗。
几道黑影无声掠动,远远缀在后面。
摊主又抬头看了一眼,这回没再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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