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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玉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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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玉碎
夜色渐浓,已到换灯的时辰。
行馆的侍女自幼受训,专门伺候来往的贵人,举止进退皆有章法。屋门紧闭,换灯的侍女便知道里面的贵人不想被打扰。她在门外三尺之地静静站定,没有再上前。
五皇子李沐辰正闭门写请安的折子。皇子每三日进宫请安是规矩;在外办差,每三日也要递请安的折子回京。
清河郡,他已住了半月有余。这趟差事是个闲差——巡查水利,记录民情,避一避京都那些看不见的刀。
随行的只有两个伴读:和亲王庶子李沐明,武安侯嫡子柳韶风。三人轻车简从,倒也清净。
李沐辰今日心中烦闷,提不起精神写折子,却也知道,这份奏折今日若不递上去,宫中少不得降旨申斥。
玉碎了。
没有磕碰,也没有外力。
贴身戴了十五年的暖玉,凭空裂开,碎成三片,叮当落在案上,就那么碎了。
李沐辰的笔尖顿住了。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开,这封已写了大半的折子,算是废了。
他低头细细看案上的碎玉。玉是母妃给他的。江贵妃曾说,这块玉是他出生那日,从祖庙求来的。皇家的孩子平安长大不容易,母妃给他求的是一世平安。
十五年了,冬暖夏凉,从不离身。
他伸手拈起一片,裂口有一层极淡的焦痕。指尖触到碎玉时,心口忽然一痛,掌心也像被火燎了一下。
那痛只是一瞬,却来得极重,让他心悸。他下意识撑住桌沿,呼吸微乱。冷汗从后背渗出来,慢慢洇湿了中衣。
李沐辰缓了一会儿,起身推开窗,想透一口气。
月色不好,像蒙了一层薄翳。风从西北来,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吹得窗棂轻轻作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半地的叶子,黄昏才扫过的地方又落了新的。
忽然,风停了。不是一点点渐弱,是骤然停住。
风不对劲!
李沐辰想到那句老话,身体微僵,呼吸有瞬间凝滞。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息、两息、三息……风又起了,但风向变了。风从正北来,裹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冷意之中隐约夹着淡淡的血腥。
“韶风。”
一道人影无声掠至,推门而入。
柳韶风站在门口,今年十七,比他年长两岁。武安侯府的嫡长子,自幼习武,是随他同行的皇子伴读之一。
此刻,他的手已按在剑柄上。
“殿下也察觉了。”
不是问句。
李沐辰点了点头,“北边。”
“是。”柳韶风走到他身侧,目光投向北方,“风向不对。方才那一瞬……”
“停了。” 柳韶风停顿片刻,斟酌着如何用词,“直觉……北边有大事发生。”
李沐辰没有说话,望着北方。
暮色渐沉,北面的天际压得很低。
北方是雁门关,有十万边军,有镇守北境二十年的护国公曾祁,有他的挚友护国公世子曾坚。
作为一个皇子,熟读文史舆图,他虽从未去过雁门关,对那里的情形却不陌生。
心口又是一瞬间钝痛,他抬手按住胸口。那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千里山河,恶狠狠地戳了他一下。
窗棂上结了一层薄霜。
今夜真冷。
院墙外,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四个。”他忽然开口。
柳韶风一怔。“什么?”
“父皇的影卫。”李沐辰道,“出京时便跟上了。”
柳韶风的手在剑柄上紧了一瞬。“殿下早就知道?”
“知道。”李沐辰面上掠过一丝无奈。
他转身回到案前,将那三片碎玉拢进掌心,玉片贴在掌心里有一点硌。
“是保护。”
他停了一下,没有再往下说。
“去叫沐明起来。”
柳韶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掌灯的侍女轻声进来,将手里的灯挪到案边,挑亮芯子。手在灯盏上停了一息,目光无声掠过折子,随即垂眼退了出去。
隔壁院子传来细碎的说话声,下午睡到现在的李沐明醒了。李沐明比他小半岁,是皇叔和亲王的庶子,论排行该唤他一声堂哥。
李沐明话多,什么事都喜欢问个清楚。皇子可说话的人本就不多,李沐辰反倒觉得他这样挺好——鲜活,有人气。
脚步声渐近。“殿下,沐明来了。”柳韶风在门外道。
“让他进来。”
李沐明进门时还在系腰带,头发也没束好,一缕垂在耳侧。他看见李沐辰肃立在窗前凝视窗外,先愣了一下,把腰带系好了才开口。
“殿下,出什么事了?”
李沐辰回头看了他一眼,“北边的风,不对劲。”
李沐明走到他身边,狐疑地朝北方望来望去。夜色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哪里不对?”
“说不清楚,直觉北边有大事发生。”
李沐明瞥了一眼李沐辰的神色,疑问在喉间顿住。皇家的孩子生来就懂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吞回去。
三人静静站在窗前,风又起了,从北边吹过来,冷。
李沐明向来耐不住安静,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一转,带了点戏谑的笑意:“北边……雁门关?”
“殿下这般惦记雁门关的安危……”他刻意拖长了声调,嘴角弯起,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可是……曾姑娘近日有信来?”
话没头没尾,那点未说出口的意思,另外两人却都听懂了。京里盛传五皇子和护国公独女曾乐素有往来,陛下与贵妃娘娘有意择曾乐为五皇子妃。
“有的。”柳韶风唇边挂起一抹淡笑,一本正经地说道:“今日殿下收到了京都护国公府的信,我虽不知道谁寄来的,但殿下到这会儿,请安的折子都还没写完。”
李沐辰终于侧过头,手指轻轻摸了摸鼻子,像是掩饰自己的窘迫。
李沐明心领神会,却偏不肯收手,笑得更肆意了,“我就是随口一问,殿下别这么紧张。”
李沐辰低声“哼”了一声。
“别闹。”他伸手理了理李沐明的衣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有损曾姑娘清誉。”
李沐辰觉得话已出口,索性说清楚:“我不过是受曾坚所托,多看顾她几分。那人护妹成性,临走前反复叮嘱,我应下了,仅此而已。”
“我就是随口问问。”李沐明声嘀咕了一句,“又没别的意思。”
见没人理他,他又低声嘟囔了句什么,大概是“问一句怎么了”,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了。
李沐辰笑笑,不再理会他,目光仍旧落在北方,眉头皱起。
如果北边真的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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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子时三刻。
李沐辰独坐窗前。
窗外无月,风时断时续,吹得院中老槐的枯枝咯吱作响。偶尔有夜鸟从檐角掠过,扑棱棱一阵,惊起几声瓦响。
他已经三夜没有睡好了。这几日,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见”一些东西。分不清是梦魇,是幻觉,还是别的什么。
今夜也是如此。
桌上摊着一卷公文,是白日里做了大半的。清河郡的水利图册,哪段河堤要修,哪片田亩需改,标注得一清二楚。虽是闲差,他也是下了功夫的。
不知什么时候,他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梦里,他什么都看不清,很黑,一种浓稠的、往下压的黑,像整片天空在坠落。
他听到风声,不是寻常的风,是那种骤然停住、又骤然刮起的风。
接着是两个字——“……天裂……”
缥缈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忽远忽近,时断时续,只勉强分辨出两个字,其余的,无论如何也听不清楚。
他想睁眼,睁不开;想喊,喊不出。胸口像是被什么压着,沉得喘不过气。
仿佛有一道目光,从极高、极远的地方落下来,正盯着他看。
冷。
冷得彻骨。
李沐辰猛然醒来。
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凉得发黏。
窗外天色将明,东方泛起一线灰白。他望着那线灰白,出了一会儿神。
他不知道梦里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那种被盯住的冷意,刻在骨血里,醒来仍旧没有散去。
“韶风。”
话音未落,柳韶风已从外间进来。
“殿下,昨夜还是没睡好?”
李沐辰没有回答。他走到案前,把那卷水利图册卷起,码放到一旁。
“备马。”
柳韶风一愣:“去哪?”
“驿站。”李沐辰沉了一口气道,“若北边真出了事,今日急报该到驿站。”
柳韶风没有再问,他转身出去,脚步比平日快了一些。
窗外,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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