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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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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大梁北境第一雄关——雁门关立在山口，城势顺着地形起伏，与群山连成一线，是横亘在大梁与北齐之间的天险屏障。
二十年来，北齐数次南窥，始终止步于此，靠的是雁门关，以及镇守北境二十年的大梁战神——护国公曾祁。
梁天启十八年，冬至。
天子停朝，诸军按例休整。
北境军驻扎在雁门关的营地内，负责伙食的军士自清早便忙碌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炙烤羊肉的香味，羊肉在火架上慢慢转动，油脂滴入火中发出滋滋声。火堆上的大铁锅中，浓浓的肉汤翻滚，香气四溢。整个营地都被节日的气息温暖，松弛的气氛渐渐弥漫开。
大梁北境军元帅、护国公曾祁却始终没有松懈下来。这些日子，他总觉得心神难安。这位威名赫赫的老将在战场浸染一生，对危险的敏锐直觉已近乎本能。
然而，斥候连日来的探报却皆无异状。
傍晚时分，他率众将巡视城防，再三叮嘱今夜轮值不可乱，值守不可疏忽大意。
往年冬至，巡视城防后，他总会叫上子女和众将一起吃顿团圆饭。
曾祁和发妻育有二子一女，世子曾坚、次子曾毅此时都在北境，女儿曾乐近几年留在京都，朝夕陪伴祖母福安大长公主。
天色渐暗，营地里渐渐热闹起来，曾坚久等不到父亲的召唤。他走进帅帐，帐内一片安静。
曾祁立于舆图前，目光落在北境山川之上，眉头紧锁，神情深沉。
曾坚犹豫片刻，轻步走上前，试探地说道：“父亲，时辰不早了。”
曾祁没有立刻回应，良久才缓缓收回视线，轻叹了一声：“……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曾坚多年随父亲征战，深知父亲对战事的直觉一向敏锐。他略思索说道：“父亲若不放心，我今夜再带人巡查一遍。”
曾祁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他轻轻拍了拍长子的肩膀，语气中透着些许感慨：“我辈为将，战场便是归宿。”
他停了一下，又道：“希望这一次，只是我多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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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
这场雪连续下了三日。在北境，这样的雪并不罕见。
曾坚裹紧皮裘，踩着城墙上的积雪巡查。冻硬的雪壳在脚下碎裂，“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雁门关外，齐军照例扎营，烽火台未燃，一切如常。
他呼出一口白气，正准备转身回去陪父亲喝口热酒。今夜冷得邪门，嗓子眼里像灌了冰碴子。
风忽然停了。风不是小了，是彻底停了。天地之间猛然静下来，静得让人发瘆。
大梁有句流传千年的老话：风骤停，是天要说话。
曾坚下意识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什么都没有。没有风声，没有马嘶，连远处军营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也一并消失了。
他抬头。
雪还在落，却不再竖着落，突变成横着走。
一片、十片、百片……所有雪花像是被什么牵引着，齐刷刷改了方向，朝城内飘去。
曾坚盯着那些雪，看着它们违背常理地移动，脊背一点点发凉。
塔楼上的火把，一盏接一盏熄灭。没有风，只是灭了，像是有人从暗处走过，把火光一一踩灭。
“少帅……”
身后传来士兵的低喊声，带着一种古怪的颤抖。
曾坚猛地回头，只见那名士兵捂着胸口，缓缓跪倒在地，脸色惨白，鼻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在雪地上印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怎么回事？”
“胸闷……耳鸣……”士兵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曾坚躬身想扶他。刚触到对方衣甲，才察觉自己的指尖也在发抖。他用力攥了攥拳，勉强压住颤抖。
马厩方向忽然传来高亢的嘶鸣。曾坚循声望去，那些跟随北境军多年的战马正在原地不停地打转，四蹄刨雪，眼睛瞪得溜圆，白气急促地喷吐。
雪地上，一名守军背对着他站着，站姿僵硬，仿若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回哨！”曾坚冲那人高喝，“别站那儿！”
那人没有反应。
曾坚起身，疾步走近，伸手拍向他的肩……
人直挺挺地倒下，砸在雪里，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人已经死了。
尸身的皮肤覆盖一层薄霜，那霜并非均匀铺开，而是沿着甲胄内侧的缝隙生长，像是顺着某种纹路爬出来的。
异象再起。
零散的火光不断靠近中军大帐方向，很快连成一片，嘈杂的惊呼声与杂乱的脚步声交织。
曾坚心有所感，拔腿奔去。沿途所遇之人皆神色慌乱，父亲的义子韩勇匆匆迎上来，似要拦他说些什么，却被他径直推开。
帐前风急，帐帘翻起。父亲倒在帐门内侧，一把乌青的匕首插得极正，牢牢扎进他的心脏，血迹在地上洇开凝住，色泽发暗，隐隐散发着腥臭之气。
曾坚跪了下去，手指抖得厉害，却仍旧伸过去探了探鼻息——已经没有了。
曾祁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凝着尚未散去的震惊与困惑，手紧握刀柄却再也无法抬起。
曾坚的目光落在那柄匕首上——北齐的样式。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曾坚猛地抬头望向夜空，只见一片漆黑，月星俱无。
他隐约觉得，那片黑暗深处，有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来自极高极远的地方，冷漠、无情,如同俯视一只蝼蚁。
他身体发软，几乎要瘫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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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
天机阁深处，守卷人端着一盏薄灯，沿着古旧的书架缓缓前行。他忽然停住脚步，抬头望向第三层书架最深处。
那里放着一卷从未被人动过的旧册。封面覆满尘灰，仿佛沉睡了千年。
册子在动，不曾被风吹，不曾被人碰，是自己在动。一页、两页、三页……册页无声翻开，露出里面泛黄的纸张与模糊的字迹。
守卷人举起灯，凑近想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却发现那些字在不停地变化，像活物一样游走，从纸的左边爬到右边，又从右边爬回左边。
守卷人倒吸一口冷气，连退三步，灯火在手中剧烈晃动。
星盘室里，那座巨大的青铜星盘静静悬浮在半空,无数细小的刻痕在盘面上勾勒出山河星辰的纹路。
这座星盘常年稳定得一丝颤动都没有。此刻，却偏了，指针偏向了北。
守卷人伸手想扶正，却发现指针纹丝不动。他用了全身的力气去推，像是被什么死死钉在了那里，只一味地指向北。
他匆匆走向阁楼最下层。那里摆放着一排玉签，每一枚签文都代表着某一处气脉的稳定。
他的视线从左到右扫过去，一枚、两枚、三枚……皆无异样。
直到最北端……
那枚玉签裂了。一道极细的裂痕从签文顶端蔓延到底部，像一条微弱出血的划痕。
守卷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发抖。
“封楼!”他的声音发颤，“立即封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快去禀告两位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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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
京都太学内院，心魂殿。
殿中只有一盏灯。
灯下坐着学正。须发皆白，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旧棉袍，盘腿坐在石座前，神情松散，像是随时都会睡过去。
石座之上，密密麻麻的符文沿着座面延展开来。每一道符纹都细而深，如同纵横交错的血脉，一直没入殿底的深渊。
五名亲传弟子盘坐在他身前，呈扇形散开。殿中很静，只剩学正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缓缓回荡。
“稳息，不是压制，而是顺应。”他的语调慵懒，“如河流遇巨石，不硬冲，而是……”
咚……
一声极低沉的震动，从殿底深处传来。
石座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幽蓝色的光沿着刻痕蔓延开来，一道接着一道，很快铺满整个座面，照得整座大殿都泛起一层冷色的光晕。
五名弟子齐齐站起身，面色凝重。有人想开口问，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师？”
学正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向殿门。那个素来温和如山、从不失态的老人，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像今日雁门关外的雪。
“你们留在这里，不许出殿！”
他独自走向太学最深处，那里有一道只有他能打开的门。
门后，低沉的嗡鸣传来，像天地在缓慢地吐息，又像有什么庞然之物正在黑暗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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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雪开始落了。
不是雁门关的雪，是京都的雪。
雪很轻，也很静，落在青石板上，很快便化开，只留下一点湿痕。
北风入京，风里裹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有尘土的腥味，若有若无的血气，深处还夹着一丝难以分辨的腐朽。
城中的野狗忽然齐齐狂吠，又在下一瞬间骤然噤声，纷纷缩进巷子深处蜷伏，瑟瑟发抖。
禅音寺的百年愿灯，无风自灭。
清虚谷的愿香，一夜尽熄。
天机阁最北端那枚玉签上，裂纹再深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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