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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进宫 ...

  •   第三章进宫

      雁门关失守第五日。

      京都,御书房。

      殿里寂静,香炉里香灰落下的声息都清晰可闻。

      梁帝李承玄手指轻轻按在胸口。那里有一阵极淡的刺痛,自雁门关那夜,每日子时三刻准时发作。可今日,还未到时辰,却发作了。

      书案上摆着一幅画,是江贵妃早年亲手画的。画上是一片雪后的梅林,三个少年并肩而立——一个是他,一个是同母胞弟和亲王李承渊,一个是曾祁。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曾祁的脸,那个与他一起长大的表兄,那个一生坚定站在他身边的人,他死了……

      北境二十年。

      有些话、有些事,他一直以为来得及。

      “曾祁……”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朕还没来得及让你看到……”

      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良久,梁帝伸手将那副画缓慢卷起,锁进书案最深处的暗格里。

      御前总管高全走进来低声道:”陛下,昨夜彻夜未歇,龙体要紧,可要稍歇一歇?”

      梁帝的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两下,“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戌时三刻。”高全低声答了,略微迟疑,补了一句,“已经吩咐人给五殿下开宫门。”

      梁帝指尖在案上凝了一瞬,“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李沐辰赶至宫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一路上,他脑中反复复盘路上那一幕。曾乐说了两个字,风太大,他没听清,只能凭着记忆在心里一遍遍琢磨唇形。

      那两个字像是……“别管”。

      他轻叹一声,她是让他别管。

      李沐辰默默思量着局势,手指微微握紧,目光中不自觉地闪烁着矛盾与犹豫,仿佛在衡量着其中的代价。

      片刻之后,他眼神渐渐坚定下来,把缰绳丢给柳韶风,低声嘱咐了他和李沐明几句。

      李沐明的脸色变了:“殿下,这……做得太明显了。”

      “我不……”

      柳韶风一把拽住他袖子。

      李沐辰垂眸道:“我应过曾坚,应下的便是必践之诺。如今他生死不明,我更不能负他所托。”

      李沐明还想说,被柳韶风攥得更紧了。他憋着一口气,半响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知道了。”

      柳韶风松开手,低声说:“殿下此举,陛下必然震怒。”

      李沐辰唇角掠过一丝淡淡的苦笑,快而短促地说了句:“先救人”,转身便往宫里走。

      “殿下!”李沐明在后面喊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李沐辰步子未停,“嗯”了一声,“去办。”

      宫门高而沉,两扇朱门紧闭,门钉在灯影下泛着暗光。城楼的阴影覆下来,把门前整片地面压得发黑。

      宫门已闭,按例不可轻开。

      他尚未开口,门前的禁军已侧身开启朱门,没有询问。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宫灯沿着御道铺展开,一盏接着一盏,光线被夜色拉得细长,看不到尽头。

      李沐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摆沾了泥,袖口皱成一团。

      他眉头微蹙,身为皇子,衣冠必须齐整而合度,举手投足自有章法。他伸手理了理袖口,又去清理衣摆的泥,无奈泥已干结,怎么也弄不干净,只好作罢。

      今天可真狼狈。

      他唇角动了动,却没有笑出来,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今日种种,已不差这一桩。

      李沐辰微深呼吸了一下,将纷乱的思绪压回,径直走向御书房。

      一路上,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议论声压得很低,却还是断断续续飘进他耳中。

      “……曾家被围了,三百禁军……”

      “……唯有曾家大姑娘跑出去了……”

      李沐辰的脚步顿了一瞬。他想起官道上那道身影,枣红马,素白衣,眼眶微红,策马逆光向北。

      她抗旨跑出去是大罪,当时怕是只想着往前,没想过后面的事。

      “……陛下刚大发雷霆,摔了茶盏,砸在韩尚书脚边……”

      有宫人瞧见了他,声音戛然而止。廊下一阵细碎的响动,宫人们像受惊的鹌鹑,低下头四散而去。

      长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灯影拖在地上,静静向前延伸。

      曾家被围。

      父皇震怒。

      韩尚书。

      他垂下眼眸,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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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书房外,高全候在廊下。

      “五殿下。”高全躬身行礼,“陛下在里面等您。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李沐辰点点头:“有劳高公公通传。”

      “不必通传。”高全侧身让开路,“陛下说了,殿下来了,直接进去。”

      李沐辰闻言,看向殿门,眸色发暗。

      “殿下。”高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

      “陛下今日心绪不佳。” 高全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殿下……慎言。”

      夜风从廊下穿过。李沐辰苦笑着说道:“多谢高公公提点。”

      他刚要抬脚,殿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绯色官袍,一品顶戴,面容清癯,颌下一缕长须修得齐整,脸色阴沉着不太好看。

      兵部尚书韩季同,四哥李沐安的岳丈。

      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韩季同的目光在李沐辰身上停了一瞬——衣袍上还沾着官道的泥土,显然是快马赶回来的,来不及换。

      他侧身拱手行礼,笑着寒暄道:“五殿下连夜赶回,想必是有头等要事禀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廊下的人都能听见。

      “臣方才还在向陛下禀报雁门关军情。曾公的事……唉,实在令人痛惜。”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眸中浮现一抹惋惜之色。

      “殿下进去吧。陛下……等了很久了。”

      李沐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韩尚书今日辛苦了。”

      他的目光往下落了一寸,落在韩季同袍角边缘——那里有一道湿痕,是茶渍,还没干透。

      “夜深露重,大人回府时当心着凉。”

      李沐辰的嘴唇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没有再多说,径直从韩季同身侧走过,推开殿门。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韩季同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后,笑意完全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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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书房内,炉火烧得很旺,热意扑面而来。

      梁帝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沉默。

      李沐辰入内,撩袍,跪下,叩首,皇子规矩丝毫不差。

      “儿臣参见父皇。”

      他停了一瞬,再补了一句:“多日不曾亲向父皇问安,儿臣心中惦念。”

      梁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了片刻,随即垂目继续翻看案上的奏折,一封一封翻过去,纸页摩挲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沐辰维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膝下的金砖从最初的冰凉,慢慢透出温度,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良久,梁帝合上最后一封奏章,闭目养了养神,目光才又落到他身上。

      “朕让你去清河巡查水利,差事办完了?”

      “回禀父皇,儿臣听闻雁门关有变,先回了京。”

      “先回了京。”梁帝将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微微上扬,“好一个‘先回了京’。”

      他起身走到李沐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明黄袍角垂落在眼前。

      “曾祁丢了雁门关,曾氏满门待罪。”梁帝冷笑一声,“你倒是回来得真巧。”

      “你可知道,皇子无旨擅行,是什么罪?”

      “儿臣知罪,请父皇责罚。”

      “你可知道,你这一走,清河的差事办砸了,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会怎么说?”

      “你以为这是你一个人的事?”梁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压。

      “你办砸了差事,是朕派你去的。你擅离职守,是朕管教无方。”

      他顿了顿,“你的错,最后都要算在朕的头上。”

      李沐辰维持着伏地的姿态,“儿臣知罪。”

      “你知罪?”梁帝笑了一声,很轻。

      “你若知罪,便该不回。”

      李沐辰沉默须臾。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父皇的眼睛。

      “儿臣近日夜夜心口刺痛,不亲眼回来看一看,总是不安。”

      梁帝的眉头皱起,很细微,像湖面被风拂过,起了一丝涟漪,转瞬又归于平静。

      “心口刺痛?”

      “是。”

      “什么时候?”

      “子时三刻。”

      梁帝没有立刻接话,抬手按了按眉心,掩不住神色里的倦意。

      殿里很静,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一声。

      “子时三刻。”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咂摸这几个字。

      半晌,才道:“清河的差事,你打算怎么交代?”

      “儿臣已修书一封,托驿站送往清河郡守府,请郡守柳仲方代为善后。”

      “善后?”梁帝眯着眼睛,凝视着李沐辰衣袍上的脏污,“你倒是想得周全。”

      “你是皇子,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自己该知道分寸。”

      李沐辰低声应道:“儿臣明白。”

      梁帝看着李沐辰仍是一副镇定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比怒气还冷。

      “好。很好。”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

      “皇子行一步,天下看一步。”

      “你想做什么,朕拦不住。但你得知道,错了,就要受罚。”

      “传旨。”

      高全应声而入,躬身候命。

      “五皇子李沐辰,办差不力,擅离职守,着御书房外罚跪至明日卯末。”

      李沐辰心中有些怔忡,他本以为今夜一顿打是免不了的。父皇罚得不轻,但和挨板子比,算是轻多了。

      梁帝脸上的寒霜略收,淡淡补了一句:“你让柳仲方预备安置难民的事,倒是件皇子该做的事。”

      说完这句,语气再一沉,“滚出去跪着。”

      李沐辰俯身,额头再次抵上冰凉的金砖。

      “儿臣领罚。”

      殿内只剩梁帝一人。

      他的手,不知何时探入袖中,摸出一块玉。玉色浑浊,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玉心往外蔓延,像一道结痂的旧伤。

      玉是太祖传下来的。三十四代,代代帝王,贴身而藏,从不示人。

      他喃喃自语了句:“子时三刻……辰儿与朕一样……。”

      梁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裂纹,比上个月又深了一些。

      他摩挲了很久,才缓缓将玉收回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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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书房外。

      李沐辰熟门熟路地跪在青石地砖上。膝盖落在哪一块青砖,能稍微好挨一些,他几乎不必去想。

      他早就习惯了。几位皇子里,父皇待他恩宠最盛,也管束最严苛。同样的错,大皇兄多半只是被罚抄书,到他这里,却要罚跪,有时还免不了挨上一顿板子。

      夜深了,月色被云遮了大半,只剩一点惨淡的光。

      夜风从廊下呼啸穿过,青石地砖冰冷,寒意顺着石缝往上渗,一点点渗进膝盖里。

      远处,有宫人端着炭盆经过,看了他一眼,又匆匆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更漏声第一次落下时,膝盖开始发麻。那种麻意来得很慢,像被冷水一点点浸进去。

      到第一轮换灯时,麻变成了迟钝的痛。膝下的布料渐渐潮了,黏在皮肤上,不用看也知道是血在往外渗。

      这个时辰,宫门早已下钥,原本寂静的宫道上却传来脚步声。

      李沐辰抬眼望去,一道身影转过回廊,绯衣银甲——禁军副统领周彦。

      他走得不快,步子四平八稳,是宫里行走该有的规矩。甲胄上的尘土已经掸过了,只剩靴底还沾着些泥点。神色平静,眉宇间带着一丝松弛。

      经过李沐辰身侧时,周彦脚步顿了一瞬,欠身行了个礼,便径直入了殿门。

      李沐辰心中轻叹一声。

      追到了。

      他缓缓阖上眼,连日强压下的疲惫一时涌上来,染上眉头,再也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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