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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君子如玉言无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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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笑声、嚎哭声、喃喃自语声、瘫软在地的闷响……众生百态,在这方寸之地淋漓上演。榜下,几簇鲜衣豪奴格外扎眼,领头管家模样的人,鹰隼般的目光在涌出的人潮里逡巡——一年一度的“榜下捉婿”,就要开演了。
言卿想从边缘绕开。
刚走出几步,斜里却伸来一只手,并未触碰他,只是稳稳地拦在身前。
“言公子,请留步。”
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沉静。
言卿停下,抬眼看去。
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士,穿一袭半旧的沉香色直裰,面容清癯,目光澄澈,像秋日晴空下的湖水。他身后只跟着一个青衣小厮,打扮朴素,可周遭那些气焰颇豪的家奴见了他,竟都下意识地敛了气息,默默让开些距离。
“先生是?”言卿问。
“敝姓苏,在宁侍郎府上,忝为西席。”文士拱手,姿态从容,“我家老爷想请公子过府一叙,车马已备在街口,可否赏光?”
“宁侍郎?”言卿眸光微动。
“吏部右侍郎,宁谦宁大人府上。”苏先生微微一笑,补充道,“公子或许听过我家小姐的闺名——宁月莹。”
周遭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几声压抑的惊呼,从附近传来。
宁月莹。吏部右侍郎宁谦的独女,年方十八。才名与容貌,早传遍汴京世家闺阁。宁家虽非公侯显爵,却是清流砥柱,三代进士,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这样人家的女儿,此时相邀一个新科探花……
言卿沉默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过于清俊的面容在强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眼下淡青的血管。他抬起眼,望向街口。那里确有一辆青幔马车,样式极朴素,唯辕头雕刻的青竹纹路,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一些遥远的、几乎被尘封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文祐元年冬。大相国寺,后园,那株落尽了叶的百年银杏。树下捧着书的青衫侧影。滚落在青石板上的手炉,炭火在雪地里“嗤嗤”作响,腾起白烟。那双闻声侧目望来的凤眼,清润平和,无波无澜。还有那枝,他顺手折下递过去的、带着寒意的玉兰。
“学生……”言卿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学生眼下还有些俗务需料理。三日后琼林宴,若宁大人不弃,学生定当登门拜谢。”
苏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隐去,依旧温和:“公子客气。既如此,三日后,府中恭候。”
他侧身,让出道路,并无半分纠缠之意。
言卿欠身一礼,从他身侧走过,青衫的衣角拂过地上未干的水渍,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转入贡院街旁一条僻静小巷,喧哗声被高墙隔开,陡然安静下来。巷子窄而深,墙根生着茸茸的青苔。言卿靠在一堵斑驳的老墙上,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胸中浊气。
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颤着。
不是狂喜,亦非惶恐。是一种更深、更沉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独自跋涉了太久,终于望见一处可以歇脚的驿站,却发现那驿站的门槛极高,里头光影幢幢,不知是暖阁,还是另一段更崎岖路途的起点。
巷口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清脆,有节奏。是个卖饴糖的老汉,坐在小马扎上,用铁片敲着糖刀。几个总角孩童围着他,眼巴巴望着插在草把子上那些晶莹剔透的糖画,有蟠龙,有彩凤,还有憨态可掬的小马驹。
其中一个最小的,踮着脚,伸长了胳膊,去够那匹小马,指尖将将触到,草把子一晃,又远了。试了几次,小嘴便瘪了下去。
言卿看了片刻,走过去,从袖中摸出两枚磨得光滑的铜钱,递给老汉。
“老伯,要那匹小马。”
糖画递到那孩童手里时,孩子愣住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仰头望着他,忘了道谢。言卿只是笑了笑,抬手轻轻拂去孩子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缕蛛丝,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他的住处,在城东榆林巷。
一个一进的小院,是父亲战死后,母亲变卖大部分祖产,唯独留下的安身之所。母亲去年冬也去了,如今这院里,除了他,便只剩下一对看着他长大的老仆,言忠夫妇。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榆木院门时,言忠正在扫院子。老仆听见动静抬头,手里的竹扫帚顿了顿。
“少爷回来了?”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嗯。”言卿跨过门槛,“中了。第三名。”
竹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言忠的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他猛地转过身,朝屋里疾走,腿脚竟有些踉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了音的激动:“老婆子!老婆子!快出来!少爷……少爷中了!探花!第三名!”
厨房里传来碗碟落地的脆响,乒乓一阵乱。紧接着,门帘被猛地掀开,赵嬷嬷冲了出来,腰间的围裙上还沾着雪白的面粉,双手在裙上擦了又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她看着言卿,眼圈几乎是立刻便红了,嘴唇哆嗦着:
“好……好……老爷……夫人在天有灵……在天有灵啊……”
说着,腿一软,竟是要跪下去。
言卿抢上一步,托住她的胳膊:“嬷嬷,使不得。”
“使得,使得……”赵嬷嬷的眼泪滚下来,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沟壑流淌,“老爷生前,最盼的就是少爷有出息……夫人走的时候,还念叨……念叨没能亲眼看着少爷……”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言卿心里那处一直紧着的地方,蓦地一酸。他轻轻拍抚着老妇人微驼的背,声音放得更软:“好了,嬷嬷,我有些饿了。”
“哎!哎!”赵嬷嬷如梦初醒,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灶上温着粥呢,还有你爱吃的笋蕨,我这就去盛!这就去!”她转身往厨房跑,慌慌张张,险些被门槛绊倒。
言忠在一旁扶住她,摇头失笑:“你看你,慌什么,少爷又不会跑了。”
小院因这消息,活了过来。左邻右舍闻讯,陆续过来道喜。有提着一篮鸡蛋的,有捧着一块腊肉的,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知道言家这些年的不易,笑容里便多了几分真心的熨帖。言忠在院子里摆开几张条凳,沏上粗茶,迎来送往,一张老脸笑得皱纹都舒展开。
言卿坐在廊下的旧竹椅上,静静看着。
春日的阳光,透过院角那株母亲手植的海棠的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在青砖地上明明灭灭。海棠今年开得极好,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下过一场温柔的雪。
他忽然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离家前的那个夜晚。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父亲一身戎甲未卸,坐在案后,烛火在冰冷的铁片上跳跃,映着他疲惫而坚毅的侧脸。父亲将他叫到跟前,沉默了很久。
“卿儿,”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沉缓,“言家祖上,是跟着太祖打过江山的。到你曾祖父,封过侯。后来……因为你祖父在朝堂上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触怒龙颜,爵位夺了,贬为庶人。”
父亲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
“你祖父临终时,拉着我的手说,言家的儿郎,不必非要沙场搏命,封侯拜相。但求活得堂堂正正,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他转回头,看着年幼的儿子,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种言卿当时无法理解的、深重的无奈。
“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娘和你。”父亲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沙哑,“可边关总要有人守,仗,总要有人去打。你……别怨爹。”
十三岁的言卿,咬着下唇,用力摇头。
父亲笑了,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发顶。掌心粗糙,布满厚茧和细碎的伤痕,却很暖。
“好好读书。”父亲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将来……若有机会,去北边看看。替爹看看灵州的城墙,看看雁门关的月亮。”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灵州城破的消息传到汴京。没有尸骨,只送回来半副残破的盔甲,和这枚在乱军中断裂的玉佩。
“少爷,粥来了。”
赵嬷嬷端着黑漆托盘出来,打断了漫长的回忆。白米粥熬得稠糯,配着四样清爽小菜:笋蕨、酱瓜、腐乳、还有一碟淋了香油的莴苣丝。
言卿接过筷子,慢慢地吃。粥很烫,他舀起一勺,轻轻吹着气,许久才送入口中。
言忠坐在他对面,搓着手,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少爷,今儿可是天大的喜事。下午我去南街买挂万字头的鞭炮,咱们也好好热闹热闹!”
“忠叔,”言卿放下勺子,摇摇头,“不必了。”
“这……”言忠一怔。
“有件事,要劳烦您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