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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君子如玉言无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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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隆十九年的春,来得迟疑。
三月初七,惊蛰。卯时三刻,汴京还浸在乳白的晨雾里。贡院街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映着天光,像一条望不到头的灰暗河道。早点摊子的炊烟升起来,混着水汽,黏在行人脸上,抹不开。
人已经多起来了。白发老翁拄着枣木杖,鞋底蹭着石板,发出沙沙的响。妇人牵着孩童,孩童手里捏着才买的糖人,眼睛却怯生生地望着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贡院的正门。更多的,是青衫学子。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或独自立于檐下,面色白得透青,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榜,今日放。
街角,“状元楼”的招牌在雾里只显出个朦胧轮廓。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个少年。
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半旧,袖口磨出了毛边,洗得却极干净。他面前摆着一盏茶,早已凉透了,叶梗沉在盏底,一动也不动。手指搁在粗瓷杯沿上,指尖是读书人特有的、修长的白。目光落在窗外——窗外一株老槐,枯了一冬的枝桠上,爆出些星星点点的绿。有麻雀在枝头跳,啄食昨夜残存的雨滴。
言卿。字君玉。今年整二十。
生得是好的。却不是那种扎眼的好看。像一方上好的古砚,静置在案头,温润里透着清寂。凤眼,眼尾微挑,本该带些凌厉,偏生眸光太静,静得像深秋的潭水,将一切锋芒都沉在了底处。左眼尾有一粒极小的、淡褐色的泪痣,晨光斜斜照过来时,看得分明。
他坐得很直,背脊却松着,并不绷紧。只是等着。
“言兄倒是好定力。”
声音从对面传来,含着笑。
言卿转过眼。
对面坐着个穿赭色麻布襕衫的青年,二十三四岁模样。面庞圆润,眉眼天生带着弯弯的弧度,不笑也似三分笑。只是那笑意,像浮在热汤上的一层油花,亮晃晃的,底下是什么,看不真切。
曹瑞。字修德。江南道漕工之子,寒门。为着赶考,据说他母亲卖了陪嫁的一对银镯子。
“曹兄说笑了。”言卿微微颔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窗外的雀,“不过枯坐罢了。”
曹瑞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吹了吹气——其实茶早已凉透,并无热气可吹。他细细打量着言卿,目光从那洗得发白的袖口,滑到腰间悬着的一枚玉佩上。玉佩是青玉,雕着麒麟,只是拦腰断过,用一道银箍子勉强镶合了。
“言兄那篇《论漕运与边储》……”曹瑞放下茶盏,笑容深了些,“昨日听王祭酒提起,赞不绝口,说是有‘古良将遗风’,不尚空谈。若真能高中,言氏门楣,也算重光了。”
这话说得恳切,入耳却有些别样的意味。邻桌几个锦衣学子停了交谈,目光扫过来,在言卿素净的衣袍上打了个转,嘴角便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言家,曾经是将门。言卿的父亲言崇,官至昭武校尉,七年前战死在北疆灵州。门楣,从那以后,便一日日黯淡下去。
“祭酒谬赞。”言卿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杯中的茶梗上,“学生不过拾先父牙慧,将些旧日札记整理成文,不值一提。”
“令尊忠烈,令人敬佩。”曹瑞叹了一声,那叹息却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说起来,言兄如今独自在京?可有什么难处,需……”
“多谢曹兄关怀。”言卿抬眼,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温和,“尚能应付。”
话便这么搁浅了。
楼梯口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咚咚”声,像擂鼓。一个身影冲了上来,带起一阵风。
褐色粗布直裰,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长相平平,丢进人堆里便寻不着,此刻却因激动,一张脸涨得发红,额上全是亮晶晶的汗。
“言兄!你可叫我好找!”
田远。字子京。淮南道佃农之子。春闱前,在城南大杂院赁了张铺位,与三个赶考书生挤着睡。
他径直拉开言卿身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那盏冷透的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喉结急速滚动。喝完,用袖子胡乱一抹嘴,长长舒了口气:“他娘的!下面挤得跟煮饺子似的!老子新做的鞋,差点给踩没了!”
声音洪亮,带着市井的粗粝。二楼几个锦衣学子皱了眉,嫌恶地别开脸。
言卿却笑了笑,将自己面前一碟未动的杏仁推过去:“田兄用些点心,压压惊。”
“还是言兄体贴!”田远也不客气,抓了一把杏仁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地说,“刚在底下听了个信儿——今科主考张阁老,最厌文章里引佛道玄虚之言!有个湖广的举子,通篇用《庄子》典故,阅卷官直接批了‘浮诞’二字,扔落卷堆里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险些溅到曹瑞的衣袖上。
曹瑞不动声色地将袖子往后拢了拢,面上笑容淡了几分:“田兄耳目灵通。”
“那是!”田远浑然不觉,又灌了口冷茶,嗓门越发大了些,“咱们这般出身,没门路打听阁老喜好,再不耳朵灵光点,眼珠子放亮些,等着被那些膏粱子弟挤到泥里去么?”
这话直白得近乎莽撞。邻桌传来一声清晰的冷哼。
言卿轻轻咳了一声。
田远这才收了声,挠挠头,有些讪讪:“咳,我这张嘴……言兄莫怪。”
“无妨。”言卿摇摇头,目光却又飘向了窗外。
雾散了些。贡院那两扇朱漆大门,在渐亮的晨光里,红得沉郁。他忽然想起父亲——不是战死后只存在于记忆和书信里的父亲,是更早的,还会将他扛在肩头,在院子里转圈的父亲。母亲就坐在廊下绣花,阳光透过海棠枝叶,在她鬓边跳跃,她抬起头,笑着说:“仔细摔着。”
后来,父亲便不怎么笑了。北疆战事吃紧,他回家的次数,一次比一次少,一次比一次匆忙。最后一次离家,是景隆十二年的腊月。雪下得极大,父亲一身戎装立在院门口,铁甲上凝着霜。他伸出手,粗糙的、生着厚茧的手掌,轻轻按在言卿头顶。
“卿儿,好好读书。”
父亲的声音有些哑,被风吹散了。
“等爹回来,考你个《孙子兵法》。”
他没等到父亲考他兵法。等到的是一口薄棺,几件残甲,还有这枚断了的玉佩。
“开了!门开了!”
楼下的喧哗,海潮般涌上来,瞬间淹没了所有思绪。
贡院的大门,正缓缓向内拉开。沉重的门轴转动声,碾过青石板路,碾过每个人的心头。
两名绯袍官员率先走出,面容肃穆。身后,八个皂隶抬着两面丈余长的黄榜,金漆边框在曦光里刺目地一闪。持水火棍的开道皂隶呼喝着,将涌上前的人群逼退,空出一片地。
二楼所有学子都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尖利的锐响。茶盏翻倒,褐色的茶水在桌上肆意横流。没人顾得上。所有人都挤到了窗边,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楼下那片刺眼的金黄。
言卿也站了起来。他没有往前挤,只是立在人群稍后,静静看着。
心跳是平稳的,一下,一下,敲在腔子里,像远处隐约的更鼓。昨夜几乎未眠,却非因紧张。是梦见了父亲,在北疆无边的风雪里,回头望他,嘴唇翕动,却无声息。
“一甲第一名——”
楼下的唱名声拔地而起,因激动而劈了叉,尖利地划破空气:
“江南道杭州府,曹瑞——”
二楼静了一瞬,随即轰然炸开。
道贺声、惊叹声、杯盏相碰的脆响,混作一团。曹瑞转过身,面向众人,那张天生带笑的圆脸上,此刻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喜与谦逊的神情。他拱手,朝四方作揖,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侥幸……实是侥幸……寒窗十载,不敢稍怠,今日……今日终不负父母苦心……”
他说着,眼眶竟真的红了,泛起水光。
几个世家子弟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撇了撇,那弧度里,有轻视,也有别的、更复杂的东西。寒门状元,终究是状元。可这“寒门”二字,像一道无形的印,烙在身上,再光鲜的袍服也盖不住。
言卿看着曹瑞。在那双盈泪的眼眸深处,极快地,闪过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喜悦,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灼亮的光,像饿久了的兽,终于嗅到了血腥。但那光只一瞬,便被泪水淹没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感动。
“一甲第二名——”
唱名声继续,拉得长长的:
“淮南道庐州府,田远——”
角落里,“哐当”一声,椅子被撞翻了。
田远直挺挺地站着,手里还捏着半颗杏仁。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仿佛听不懂那话。然后,他抬起手,对着自己脸颊,结结实实抽了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让二楼再次安静下来。
“疼……”田远喃喃道,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眼睛倏地亮了,“不是梦!他娘的!老子中了!第二!榜眼!”
他猛地跳起来,转身就往楼梯口冲,经过言卿身边时,脚步一顿,压低了嗓子,飞快地扔下一句:“言兄,我先走一步!得赶紧给老家捎信!我娘……我娘怕是要乐得厥过去!”
话音未落,人已“咚咚咚”冲下了楼,脚步声急促得像擂鼓,很快消失在街市的喧嚣里。
言卿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想起前日考罢,田远在贡院外的号舍前,叉着腰,对着灰蒙蒙的天骂了足有半个时辰。骂题目刁钻晦涩,骂监考官防贼似的眼神,骂号舍里硬得能砸死人的馒头。骂到后来,自己却先笑了,转过头,对默立一旁的言卿道:“言兄,我这个人粗,肚子里没几两墨水,但有一句说一句——你这人,不错。”
当时言卿只是微微笑了笑,未置一词。
如今想来,那大概是田远能给出的、最直白也最诚恳的褒奖了。
“一甲第三名——”
唱名声再次响起,将他的思绪扯回。
“京畿道汴梁府,言卿——”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窗边的嘈杂,楼下的欢呼,远处街市隐隐的车马声,忽然都褪了色,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片真空般的寂静。言卿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变得很慢,很重,咚,咚,咚,像钝器敲击蒙着厚布的鼓面。
他看见曹瑞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看见周遭投来的目光——惊诧、艳羡、不甘,还有一丝掩不住的、居高临下的怜悯。将门之后,终究是没落了。探花,已是极限。
“恭喜言兄!”曹瑞第一个回过神来,笑容重新堆满脸上,比方才更盛几分,他上前一步,伸手欲拍言卿的肩膀,“一甲第三,探花郎!言氏门楣,今日……”
言卿侧了侧身,那手便落了空。
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是平的:“同喜。”
说完,转身下楼。
木楼梯被无数焦灼的脚踩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墨臭味,还有一种更浓的、属于欲望和失落的焦灼气息。踏出“状元楼”门槛时,春日已升得高了些,阳光明晃晃地刺下来,他不由得眯了眯眼。
黄榜前,已是人山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