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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君子如玉言无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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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您吩咐。”
“明日一早,您去城西白云庵一趟。”言卿的目光,落在院角那株开得纷纷扬扬的海棠上,“在母亲的长明灯前,再添一盏油。告诉她……儿子没给她丢脸。”
言忠的眼眶,瞬间又红了。他重重地“哎”了一声,背过身去,用力眨了眨眼。
喝完粥,言卿回到书房。
屋子不大,三面墙都是顶到房梁的书架,密密匝匝,塞满了书卷。多是兵书、舆图、札记,是父亲留下的。临窗一张宽大的杉木书案,案上摊着未写完的《北疆舆地考注》,墨迹早已干透,字迹清隽工稳。
他在案前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断佩。
青玉温润,在从窗棂透入的日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麒麟的纹路在断裂处戛然而止,那道银质的箍子,像一道无法弥合的伤口,冷冷地横亘在那里。
他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玉身。
“父亲,”他对着虚空,极轻地自语,“我走到这一步了。往后……该怎么走呢?”
没有回答。只有穿堂风掠过窗纸,发出“扑簌簌”的微响。
暮色,是一寸一寸染上窗纸的。
先是一抹淡淡的、烟水般的青灰,继而转成沉郁的绀蓝,最后,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浸染上来,将书房一点点吞没。言忠进来点了灯,昏黄的一团光晕,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
院门外,就在这暮色四合、坊门将闭未闭的时分,响起了马蹄声。
嘚,嘚,嘚。
不疾不徐,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榆林巷口,停在了言家小院的门前。
接着,是敲门声。笃,笃,笃。三下,停顿,再三下。力度适中,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规整。
言忠去应门。回来时,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诧异和一丝忧虑。
“少爷,是宁府那位苏先生。”他压低了声音,“说……宁大人请少爷此刻过府一叙。车马就在巷口等着。”
言卿执笔的手,在空中顿了顿。
此刻?天色已全然黑透,若非紧急或极紧要之事,怎会这个时辰相邀?
他沉吟片刻,搁下笔:“请苏先生稍候,容我换身衣裳。”
依旧是那身稍显体面的靛蓝直裰,三年前母亲病重时咬牙扯布做的,只在最正式的场合穿过两回。发髻重新拢过,用一根素净的白玉簪固定,再无多余饰物。
走出书房时,言忠跟到廊下,欲言又止,终是低声劝道:“少爷,这时辰……宁家又是这般门第,恐怕……是为着小姐的婚事。您……心里要有数。”
言卿脚步略停,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推开院门,苏先生果然立在门外暮色里。依旧是那身半旧的沉香色直裰,见他出来,拱手为礼,面上含笑,眼神却清明:“叨扰公子了。”
“先生客气。”
巷口静静停着那辆青幔马车。言卿上车前,最后回望了一眼。
赵嬷嬷扒着门框,手里紧紧攥着围裙一角,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言忠站在她身旁,冲言卿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万事小心。
车帘落下,将小院的灯火与关切一并隔绝。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轱辘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坊间的灯火次第亮起,又次第被抛在身后。巡夜的兵丁看见车辕上宁府的青竹标记,皆默默退开,让出道路。
车厢里很暗,只从帘隙漏进些微晃动的、路旁灯笼的光影。言卿靠在厢壁上,闭上了眼。
这一去意味着什么,他并非全然不知。
没落将门之后,新科探花,侍郎府的乘龙快婿。这几乎是寒门士子一朝跃过龙门的典范戏码。可父亲当年在书房灯下,揉着他头发说的话,却毫无预兆地响在耳边:
“卿儿,这世上的路,看着平坦的,未必好走。看着崎岖的,未必到不了想去的地方。要紧的是,脚踩在地上,心要稳。”
那时他懵懂。如今脚下将踏上的,不知是坦途,还是另一段更险峻的山径。
马车轻轻一顿。
外头车夫低声禀报:“先生,到了。”
言卿掀帘下车。
眼前并非宁府正门,而是一道不起眼的侧门。两间三架的门屋,门簪上简洁地刻着青竹纹,石鼓在门旁灯笼的光晕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门虚掩着,透出里头廊下明亮而安静的光。
苏先生上前,侧身引手:“言公子,请。”
言卿未扶他的手,自己踏着脚凳下来。站定后,他抬首,望向门楣。
没有炫耀的门匾,只有门楣内侧,悬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书二字:“守拙”。字体清瘦劲挺,是柳公权的筋骨。
他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抬步,跨过那道不高的青石门槛。
门槛冰凉,被岁月打磨得光滑。跨过去的瞬间,父亲离家那日的情景,鬼使神差般重现——母亲抱着他,站在门内,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落。父亲一身铁甲,站在门外,风雪卷起他的披风。中间,只隔着这一道门槛。
“卿儿,”父亲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好好读书。”
那句话,隔着七年的光阴,此刻竟异常清晰,带着北疆风雪的寒气,撞进心里。
身后,侧门被轻轻掩上。“吱呀——”一声悠长的轻响,然后是门闩落下的、沉闷的“咔哒”声。
外面的世界,被关在了身后。
宁府之内,是另一番天地。灯火通明,却不觉喧闹。回廊曲折,庭院深深,太湖石叠着秀逸的影,竹丛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私语般的声响。下人遇见,皆垂首侧立,脚步轻悄得如同猫行。空气里有极淡的檀香气,混着晚风送来的、不知名花草的微涩清芬,一丝丝,沁入肺腑。
最后,停在一处月洞门前。
门上题着“听竹轩”三字,墨色已旧,融在夜色里。
“老爷在书房等候。”苏先生侧身让开,手中的灯笼光映着他平静的面容,“公子请自行进去。”
言卿微微颔首致谢,独自步入月洞门。
门内是个极清幽的小院。几竿修竹倚着粉墙,在灯下投出疏朗摇曳的影子。一池浅水,养着几尾红鲤,听见人声,倏地散入石隙。廊下悬着素绢灯笼,光透过绢面,柔和地铺在青石小径上。
书房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
他在门前静立片刻,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声音从里面传来,沉稳,平和。
言卿推门而入。
暖意和着墨香、茶香,扑面而来。地龙烧得恰到好处,驱散了春夜的寒。书案后,一人端坐,正提笔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约莫五十上下,面容清癯,眉眼舒朗,是读书人经年累月浸润出的儒雅气度。深青色的家常道袍,浆洗得有些发白,穿在他身上,却格外妥帖。眼神清亮,像沉淀了岁月风霜,却未被尘埃蒙蔽的深潭。
宁侍郎,宁谦。
他放下笔,目光在言卿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随即,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和煦的弧度。
“来了。”他说,语气寻常得像招呼一位常客,“坐。”
言卿依言,在书案对面的黄花梨木圈椅上坐下。脊背自然挺直,却不显拘谨僵硬。
宁谦亲手提起红泥小炉上煨着的紫砂壶,斟了一盏茶,推至言卿面前。茶汤清亮,热气袅袅,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今日请你来,有些唐突。”宁谦自己也端起一盏,并未喝,只是暖着手,“莫怪。”
“大人言重了。”言卿欠身。
“你那篇策论,”宁谦开门见山,目光落在言卿脸上,“我细读了三遍。关于‘以漕养边’之策,确有见地。但其中一节——你说应在洛阳、汴梁、大名三府,设常平仓,储粮不少于百万石。老夫想问,这百万石粮的银子,从何而来?”
问题来得直接,甚至有些锋利。
书房里霎时静极。只有灯烛芯子偶尔爆开的、细微的“噼啪”声。
言卿沉默了片刻。他垂下眼睫,看着盏中打着旋儿缓缓沉下的茶梗,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宁谦:
“裁汰三府冗余官吏,计三百员,岁省俸禄银四万两;削减宫中采买瓷器、绸缎诸项用度三成,岁省五万两;运河紧要闸官一十七人,有九人系捐纳得官,若换为科举正途、通晓水利之人充任,闸费可降两成,岁增抵京漕粮,约合八万石。”
他一口气说完,语速平稳,条理清晰。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些数目,学生核对过景隆十五年至十八年,户部存档的黄册,与漕运衙门岁计簿。虽有出入,大抵不差。”
宁谦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他定定地看着言卿,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起初那种温和的打量,而像平静的潭水被投入石子,漾开层层细微却真实的涟漪。半晌,他缓缓将茶盏放回案上,盏底与紫檀木相触,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好。”他点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可言卿捕捉到了一丝真切的、近乎激赏的意味,“不尚空谈,有实据。”
“但,”宁谦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你想过没有?裁汰冗员,得罪的是整个盘根错节的文官体系;削减宫用,触犯的是内廷乃至宫中的颜面;换掉那些捐纳出身的闸官,等于断了某些勋贵外戚的一条财路。这三条,每一条,都是在捅马蜂窝。”
言卿的目光,落回自己面前的茶盏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茶汤的色泽。
“学生知道。”他轻声说。
“知道,还要写?”
“因为该写。”言卿抬起头,那双凤眼里,清润依旧,却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澈,“先父曾说过,为官者若只计较得失利害,畏首畏尾,那……不如归家卖红薯。”
宁谦怔住了。
他盯着言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的模样。然后,他肩膀一松,忽然向后靠入椅背,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浑厚,震得书案上的纸张都微微颤动,窗纸嗡嗡作响。笑罢,他端起那盏已温了的茶,一饮而尽,抬手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
“好!好一个‘不如归家卖红薯’!”宁谦抚掌,眼中光芒闪动,“言崇啊言崇,你养了个好儿子!这脾气,这心思,跟你当年……一模一样!”
言卿心头一震,猛地抬眼。
“怎么?”宁谦看着他讶异的神色,笑容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没想到我认识你父亲?”
言卿缓缓摇头。
“景隆十年,我在户部任郎中,奉命往北疆督运粮草。”宁谦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悠远,像是在回溯一段尘封的往事,“那时,你父亲是灵州守军中的昭武校尉,兼理一部分粮秣转运。那年冬天,雪下得邪性,封了鹰愁崖的山路,前线一营的将士,断了三日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语速也慢下来:
“是你父亲,带着十几个敢死的兵士,用麻绳捆了腰,背着干粮,硬是从结了冰的悬崖峭壁上爬了过去。往返两日一夜,运回来八百石粮。那一营的人,活了。”
宁谦收回目光,看向言卿,那眼神里有惋惜,有敬意,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
“那之后,不到两年,灵州城破的消息就传回了京。我派人送过一份奠仪,附了一封信。不过那时,你们娘俩想必……也顾不上这些了。”
言卿的手指,在袖中倏然收紧。
他记得。怎会不记得。母亲病中,收到一个没有署名的木匣,里头是二百两雪花银,还有一封短笺,字迹清峻峭拔,只写了“节哀顺变,勉力前行”八个字,落款处,是一个孤零零的“宁”字。
那笔银子,还了父亲丧事欠下的债,余下的,支撑他读到如今。他问过母亲,母亲只摇头,说许是父亲昔日的同袍。
原来,是他。
“原来……是大人。”言卿的声音有些发涩,“学生与家母,一直感念于心。”
“令尊是国之忠良,我做的,微不足道。”宁谦摆摆手,像是要拂去这些沉重的过往。他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言卿,望着窗外庭院里那丛在夜风中摇曳的竹影。
书房里又静下来。远处,隐隐传来报时的更鼓,梆,梆,梆……已是二更天了。
“言卿。”宁谦忽然开口,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老夫再问你一句——倘若,我是说倘若,真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去碰这些事,裁冗员,省浮费,换闸官……一件一件,实实在在地做下去。你敢吗?”
言卿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书案上,宁谦方才写的那幅字上。墨迹新干,笔画遒劲,力透纸背,写的是——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看了许久,仿佛要透过那九个字,看清写字之人半生的风骨与坚持。
然后,他抬起眼,望向宁谦逆着灯光的、略显清瘦的背影。
“学生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学生未曾真正踏入仕途,不知其中关窍深浅,阻力几重,亦不知……自己这单薄的肩膀,能扛到哪一步。”
他停顿了一下,夜风从窗隙钻入,拂动他额前的几缕散发。
“但学生……想试试。”
宁谦缓缓转过身。
烛光从他侧面照来,在清癯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双阅尽官海沉浮、世事人心的眼睛,此刻牢牢锁在言卿身上,像是要穿透这副温润如玉的皮囊,看清内里骨血的成色。
半晌。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简简单单,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走回书案后,并未坐下,而是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卷画轴。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意味。
画轴在宽大的紫檀木案上,缓缓铺展开来。
是一幅少女的肖像。
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鹅黄色的襦裙,坐在一扇雕花长窗前。窗外,一树白玉兰开得正盛,花朵硕大如盏,几乎要探进窗内来。她微微侧着脸,目光落在手中的绣绷上,并未看花。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白皙的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斑驳温暖的光影。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下形成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唇角,噙着一丝极淡、极静的笑意,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浑然不觉。
画工极精。不仅形肖,更难得神似。连她鬓边一缕未被簪子拢住的、细细的散发,那自然微卷的弧度,都描摹得栩栩如生。
言卿的目光,落在画上。
四年前大相国寺银杏树下的那个冬日午后,毫无预兆地,无比清晰地撞回眼前。
原来,是她。
“这是小女月莹,三年前画的。”宁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为人父者特有的、深藏的温情,“她母亲去得早,我又常年忙于公务,疏于照拂。这孩子……性子是极静的,不爱热闹,就喜欢看看书,侍弄些花草。”
言卿的视线,落在画中少女手中的绣绷上。绷子上,绣的不是寻常的鸳鸯牡丹,而是一枝梅花。不是艳丽的红梅,是绿萼梅,素净淡雅的花瓣,衬着嫩绿的花萼,与她的人,浑然一体。
“她前些日子,去城西白云庵为她祖母祈福。”宁谦继续道,目光也落在画上,“三日后回来。琼林宴后,按惯例,一甲三人要跨马游街。到时……你应该能看见她。”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然分明。
言卿沉默了。
时间在书房里缓慢流淌。灯烛的光焰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竹叶不再沙沙作响。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宁谦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缓缓抬起眼。
“宁大人,”言卿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种审慎的清晰,“学生家道中落,无功名实爵傍身,如今虽侥幸得中,前途亦属未卜。于令嫒而言,恐……非良配。”
宁谦看着他,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这些,不重要。”他摆手,语气平淡却坚决,“我宁家,不缺这些虚名浮利。缺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画轴上,那个安静刺绣的少女身上,眼神深处,泛起一抹极复杂的、混合着怜爱与忧虑的柔光。
“缺的是一个,真正懂她性子,敬重她为人,能护她一世安稳平和的人。”
言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再次看向画中的宁月莹。阳光,玉兰,静谧的侧影,还有那枝素净的绿萼梅。一切,都干净得不染尘埃,与他所经历的、父亲口中那个风雪弥漫、刀兵酷烈的北疆,仿佛是两个全然隔绝的世界。
“学生……”他开口,觉得喉咙有些发紧,“需要些时日……想一想。”
“自然。”宁谦点头,并无半分逼迫之意,“琼林宴后,给我一个答复便可。”
他伸手,慢慢地将画轴重新卷起,动作依旧轻柔,像在收起一件易碎的珍宝。卷好,系上丝绦,放回抽屉深处。
言卿躬身告退。
走出听竹轩的月洞门时,春夜的寒意重新包裹上来。苏先生已提着灯笼等在门外,见他出来,只微微颔首,便在前引路。
穿过几重庭院,回廊九曲。宁府很大,也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衣袂拂过石板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远处不知哪个院落传来的、隐约的琴音,泠泠淙淙,如泉水滴落。
在即将走到侧门的那道回廊转角,言卿忽然停下了脚步。
墙角处,靠着一堵粉墙,种着一株玉兰。花期已近尾声,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洁白的花瓣,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像是铺了一层松软的新雪。枝头,还剩寥寥几朵,在夜风里颤巍巍地立着。一阵风过,又是一瓣,悠悠荡荡,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不偏不倚,正落在他的肩头。
言卿侧首,抬手,指尖轻轻拈起那瓣花。
花瓣柔软,微凉,带着将残未残的、极淡的香气。触感,竟与四年前他递给那个惊慌小姑娘的那一枝,依稀相似。
“言公子?”前头的苏先生察觉他未跟上,停下脚步,轻声询问。
言卿回过神,将那瓣玉兰轻轻握入掌心,收拢手指。
“无事。”他道,举步跟上。
走出宁府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汴河水特有的、微腥的湿润气息。马车静静候在巷中,车夫裹着棉袄,靠在辕上,似乎打了个盹,听见脚步声,慌忙站直了身子。
“公子,回榆林巷?”车夫搓着手问。
言卿立在台阶上,回望了一眼身后。宁府的门墙在夜色里沉默矗立,廊下的灯火透过高墙,晕出几团温暖朦胧的光晕,像黑夜中几颗安静的星子。
他想起父亲那半块冰凉的断佩。
想起北疆终年不化的风雪,和父亲至死未能瞑目的眺望。
想起贡院街头,那些交织着艳羡、算计与轻蔑的复杂目光。
也想起,画轴里,那个在玉兰花影里静静刺绣的少女,和她唇角那丝与世无争的淡笑。
掌心那瓣玉兰,已被体温焐得微温。
“不,”他最终轻声说,像是对自己,“去汴河边上……走走吧。”
车夫愣了愣,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只应了声“是”。
马车再次碾过空旷的街道,朝着东面汴河的方向驶去。夜深了,坊门紧闭,闾巷寂静。只有巡夜兵丁的灯笼,在远处明明灭灭,像荒野中孤独的萤火。
汴河在夜色里,成了一条宽阔的、墨色的缎带,沉默地流淌。河水映着两岸零星未熄的灯火,泛着幽暗破碎的光。远处,不知是哪家官宦的画舫还未归去,隐约有丝竹管弦之声,顺着水波飘来,又随着夜风散开,轻浮得抓不住。
言卿下了车,让车夫在原地等候,独自走向河岸。
春夜的风,从宽阔的河面上毫无遮拦地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瞬间穿透了单薄的衣衫。他立在岸边一株老柳树下,望着眼前沉沉流动的黑色河水,许久,一动未动。
掌心摊开,那瓣玉兰静静地躺在那里,在稀薄的月光下,白得有些惨淡。
像那个午后,她回过头来时,脸上那种干净得近乎脆弱的光。
“言卿……”
他对着汩汩流淌的漆黑河水,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唤了自己的名字。
后面的话,消散在了风里。
无人应答。只有汴河水千年如一日地流淌,哗哗,哗哗,带走了无数人的悲欢离合,雄心壮志,爱恨情仇,却从不曾为谁,停留一瞬。
远处,皇城方向,传来三更的鼓声。
咚——咚——咚——
沉重,缓慢,一声声,敲在寂静的夜里,也像是敲在命运的节点上,宣告着某个阶段的终结,与另一个未知的开端。
他合拢手掌,将那瓣花紧紧攥住,转身,朝马车走去。
夜色浓稠如墨,前路微光黯淡。可他心里清楚,从今夜,从此刻起,他脚下的人生之河,已然改道,驶向一片完全陌生的、吉凶未卜的流域。
马车驶回榆林巷时,整条巷子都已沉入深眠,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火,在厚重的黑暗中顽强地亮着,像是守夜人疲惫的眼睛。
言卿轻手轻脚推开院门。
书房里,竟还亮着灯。
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方温暖的、朦胧的亮斑。窗纸上,映出一个佝偻的、熟悉的剪影——是言忠,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正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擦拭着那些早已一尘不染的书架。
听见极轻的脚步声,那剪影顿住了。随后,书房的门被轻轻拉开,言忠探出身来,手里还攥着掸子。
“少爷回来了?”他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睡意和关切,“灶上温着粥,赵嬷嬷怕您回来饿,一直煨在灶膛边,我给您盛去?”
“不用了,忠叔。”言卿走到廊下,“我不饿。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歇着?”
“睡不着。”言忠搓了搓手,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些,可那双老眼里,却满是实实在在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高兴。是真的高兴。老爷和夫人若在天有灵,不知该有多欣慰……”
他说着,声音又有些哽。
言卿心里那处酸软的地方,又被轻轻触了一下。他温声道:“您快去睡吧,我也乏了。”
“哎,哎,少爷也早点歇着。”言忠连连点头,退回了书房,吹熄了灯。小院,彻底沉入黑暗与寂静。
言卿推开自己书房的门,摸黑走到书案边,点燃了油灯。
小小的、跳跃的光焰亮起,驱散一隅黑暗,将熟悉的一切重新勾勒出来。陋室依旧,却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悄然改变了。案头上,多了一碟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枣糕,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粗陶酒坛,坛口用红布塞着——是言忠珍藏了多年、一直舍不得开封的所谓“女儿红”。
他坐下来,慢慢解开油纸。
枣糕还带着些许余温,甜糯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很甜,甜得有些发腻,可那股暖意,却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熨帖了肺腑。
窗外,月色清亮。
银白的辉光透过不甚严实的窗棂,在地上投出几道狭长的、冰冷的光斑。有夜鸟掠过屋顶,发出一声短促而孤清的啼叫,旋即消失在深蓝的夜空里。
言卿从怀中,取出那枚断佩,还有那瓣已然有些萎蔫的玉兰,并排放在书案上。
青玉冰凉,触手生寒,承载着过往的沉重与未竟的誓言。
花瓣温软,香气将尽,预示着一段崭新却莫测的缘分。
冰与温,重与轻,过去与未来,就这样沉默地并置在他眼前。
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焰心都结出了一朵小小的灯花,“噼啪”一声轻响,爆了开来。
他这才吹熄了灯。
和衣躺在窄小的木榻上,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
远处,隐约传来更漏的声音。滴答,滴答,一声,又一声。像是光阴的水滴,固执地、永不回头地,坠入深不见底的时光之井。
他知道,自己今夜,怕是难以入眠了。
索性起身,推开了那扇有些滞涩的旧木窗。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和远方汴河水潮湿的凉意。他凭窗而立,望向北方——那片父亲长眠的、风雪弥漫的土地,也是父亲至死,魂牵梦萦、未能看顾周全的边疆。
“父亲,”他对着沉沉夜色,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儿子走到今日了。往后……该往何处去呢?”
星河在天,沉默流转,洒下亘古清冷的光辉。
无人应答。
只有穿过深巷的夜风,呜呜地响着,像是遥远北疆的回应,又像是命运,在幽深处,发出的一声模糊的叹息。
言卿在窗边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东方天际,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被一道极细、极淡的鱼肚白悄然划破。微光渐起,一点一点,染亮了陋室斑驳的墙壁,染亮了书案上冰凉的断佩与萎蔫的花瓣。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