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巷里的回声》许可缘

4、流水线的日与夜

　　1994-1996年，南方，电子厂。

　　南方的夏天，比小城要闷热得多。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热气，让人喘不过气。陈念梅背着行囊，站在电子厂的大门口，看着那扇冰冷的铁门，心里充满了茫然。

　　这是一家规模很大的电子厂，门口挂着“招工”的牌子。陈念梅跟着人流，走进了招工处。负责招工的人，看了她一眼，问：“多大了？有身份证吗？”

　　陈念梅点了点头，掏出了身份证。她刚满十七岁，身份证上的照片，还是她初中毕业时拍的，脸上带着一丝稚气。

　　“行，明天来上班吧，流水线操作工，包吃包住，一个月三百块钱。”招工的人不耐烦地说，随手递给她一张表格。

　　陈念梅接过表格，心里一阵酸楚。三百块钱，对于她来说，是一笔巨款，可对于她的梦想来说，却一文不值。

　　她被分配到了组装车间。车间里，机器轰鸣，噪音震耳欲聋。一条条流水线，像一条条巨龙，吞噬着工人们的青春和汗水。陈念梅穿着蓝色的工服，戴着口罩和手套，坐在流水线旁，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把电子元件插在电路板上。

　　这个动作，她每天要重复几千遍，几万遍。

　　上班时间是早上八点，晚上八点，十二个小时。中间只有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每天下班，陈念梅都累得浑身散架，手指僵硬得连筷子都握不住。

　　宿舍是八人间的上下铺，拥挤不堪，弥漫着一股汗味和霉味。陈念梅睡在靠窗户的上铺，每天晚上，她都要等宿舍里的姐妹们都睡熟了，才能偷偷拿出从家里带来的书，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上一会儿。

　　她不敢点灯，怕被宿舍管理员发现，也怕被姐妹们嘲笑。

　　车间里的工人们，大多是和她一样的年轻女孩，她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生计，背井离乡。她们中间，有人抱怨，有人哭泣，有人麻木，可没有人敢反抗。

　　陈念梅很少说话，她总是默默地干活，默默地看书。她知道，她和她们不一样。她的心里，还藏着一个未碎的梦想。

　　第一个月发工资的时候，陈念梅拿着三百块钱，眼泪掉了下来。她把两百五十块钱寄回了家，只留了五十块钱给自己。她知道，父母和弟弟，正等着她的钱过日子。

　　寄完钱的那天晚上，陈念梅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充满了委屈。她想起了老秀才的话，想起了那张被撕碎的录取通知书，想起了青苔巷的青石板路。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她听说，厂里有个夜校，是专门为工人们开设的，晚上七点到九点上课，学费一个月五十块钱。陈念梅心动了。她想去夜校，想去学习，想去圆自己的读书梦。

　　她攒了两个月的钱，凑够了学费，报名参加了夜校的高中文化课补习班。

　　夜校的教室，比她想象的还要破旧。几张破旧的课桌，几把摇晃的椅子，一盏昏黄的日光灯，就是全部的设施。可陈念梅不在乎，她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课，心里充满了喜悦。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课堂。

　　她白天在流水线上干活，晚上去夜校上课。每天只睡五个小时，累得眼圈发黑，可她却觉得，这是她来到南方后，最充实的日子。

　　她的努力，被夜校的老师看在眼里。老师很喜欢这个勤奋的女孩，经常给她开小灶，辅导她的功课。

　　陈念梅的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她想，等她攒够了钱，就去参加成人高考，考上大学，实现自己的梦想。

　　可好景不长。

　　厂里的订单越来越多，加班成了家常便饭。经常是晚上八点下班，还要再加两个小时的班，等她下班的时候，夜校的课已经结束了。

　　陈念梅去找车间主任，想申请不加班。

　　车间主任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他瞥了陈念梅一眼，冷笑一声：“不加班？可以啊，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陈念梅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她需要这份工作，需要这份工资，养活她的父母和弟弟。

　　她只能放弃夜校的课程。

　　那天晚上，陈念梅站在夜校的门口，看着教室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知道，她的梦想，又一次离她远去了。

　　回到宿舍，陈念梅把课本塞进了箱子底。她躺在床上，听着姐妹们的鼾声，心里一片茫然。

　　流水线的工作，枯燥而乏味。日复一日的重复，让她的手指变得粗糙，让她的眼神变得麻木。她像一个机器人，每天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没有思想，没有灵魂。

　　她开始写日记。她把自己的委屈，自己的不甘，自己的梦想，全都写在日记本里。日记本成了她唯一的倾诉对象。

　　可她的日记本，还是被宿舍里的一个女孩发现了。

　　那个女孩叫丽丽，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她拿起陈念梅的日记本，大声念了起来：“我想读高中，我想读大学，我想走出流水线，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宿舍里的姐妹们都笑了起来。

　　“念梅，你别做梦了，我们就是流水线的命，还想读大学？”
　　“就是，读了大学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一样要打工？”
　　“别异想天开了，好好干活吧！”

　　刺耳的笑声，像一根根针，扎进了陈念梅的心里。她猛地扑上去，抢过日记本，紧紧地抱在怀里，眼泪汹涌而出。

　　“你们别笑了！”陈念梅哭着喊道，“我就是想读书，我就是想考大学，这有错吗？”

　　姐妹们看着她激动的样子，都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丽丽叹了口气，说：“念梅，我们不是笑你，我们是羡慕你。我们的梦想，早就被流水线吞噬了，你还能有梦想，真好。”

　　陈念梅看着她们，眼里充满了泪水。她知道，她们说的是实话。在这个电子厂里，太多的梦想，被机器的轰鸣声碾碎，被日复一日的重复磨灭。

　　从那以后，宿舍里的姐妹们，再也没有嘲笑过她。她们甚至会主动帮她打饭，帮她占位置，让她能有更多的时间看书。

　　陈念梅很感动。她知道，在这个冰冷的电子厂里，她还是能感受到一丝温暖。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念梅在流水线上，度过了三年的时光。这三年里，她寄回了一万多块钱，家里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陈敬山用她寄回来的钱，盖了新房，陈念军也顺利地进了技校。

　　可陈念梅，却越来越沉默。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眼神里的光，也越来越黯淡。

　　她知道，她的梦想，正在一点点地枯萎。

　　1996年的冬天，南方的冬天，湿冷刺骨。陈念梅接到了家里的电话，是张桂兰打来的。

　　“念梅啊，你弟弟要交学费了，你再寄点钱回来吧。”张桂兰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理所当然。

　　陈念梅握着电话，心里一阵冰凉。她这三年，寄回了那么多钱，父母和弟弟，却从来没有问过她一句，过得好不好，累不累。

　　“妈，我这个月的工资，已经寄回去了。”陈念梅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寄回去了？那怎么够？你弟弟的学费要两千块呢！”张桂兰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不是藏私房钱了？陈念梅，你弟弟可是我们陈家的根，你可不能不管他！”

　　陈念梅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委屈。她咬着牙，说：“妈，我没有藏私房钱，我这个月真的没钱了。”

　　“没钱？没钱你不会去借啊？”张桂兰的声音，像一把刀子，“你要是不寄钱回来，你弟弟就没法读书了，你就等着我们饿死吧！”

　　电话那头，传来了陈敬山的骂声：“死丫头，翅膀硬了是不是？敢不听我的话了？赶紧寄钱回来，不然你就别认我们这个家！”

　　陈念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挂了电话，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是摇钱树？还是出气筒？

　　那天晚上，陈念梅一夜无眠。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回家。

　　她累了，真的累了。她想回家，想看看青苔巷，想看看老秀才。

　　她辞去了电子厂的工作，拿着攒下的五百块钱，踏上了回家的路。

　　火车轰隆隆地行驶着，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陈念梅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心里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回到青苔巷，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