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巷里的回声》许可缘

5、青苔巷外的风

　　1997年，春节前夕。

　　火车缓缓驶入小城的车站，陈念梅背着行囊，随着人流，走出了车站。三年没回家，小城变了很多，马路宽了，楼房高了，街上的汽车也多了。

　　她拦了一辆三轮车，说：“去青苔巷。”

　　三轮车夫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他一边蹬着车，一边问：“姑娘，从外地回来的吧？青苔巷那地方，可偏僻了，现在没多少人住了。”

　　陈念梅笑了笑，没有说话。

　　三轮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着，熟悉的巷子，熟悉的老房子，熟悉的石榴树，一点点映入眼帘。陈念梅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年了，她终于回来了。

　　陈家的新房，就在巷子的尽头。青砖黛瓦，红漆大门，在周围破旧的老房子里，显得格外扎眼。陈念梅站在门口，心里一阵酸楚。这新房，是她用三年的青春和汗水换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大门。

　　院子里，张桂兰正在晒被子，陈敬山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陈念军，正坐在沙发上，玩着游戏机。

　　看见陈念梅，张桂兰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惊喜：“念梅？你回来了？”

　　陈敬山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哼了一声。

　　陈念军放下游戏机，撇了撇嘴：“姐，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陈念梅放下行囊，喊了一声：“爸，妈。”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张桂兰走上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瘦了，也黑了，在外面受苦了吧？”

　　陈念梅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是三年来，父母第一次关心她。

　　“妈，我没事。”陈念梅笑了笑。

　　那天晚上，张桂兰做了一桌子好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都是陈念梅爱吃的。陈敬山也难得地开了一瓶酒，给陈念梅倒了一杯。

　　“念梅，这三年，辛苦你了。”陈敬山的声音，带着一丝愧疚。

　　陈念梅的心里，一阵感动。她以为，父母终于理解她了。

　　可饭吃到一半，陈敬山就开口了：“念梅啊，你弟弟明年就要毕业了，我托人给他找了个工作，但是需要送礼，你看……”

　　陈念梅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就知道，父母不会这么轻易地关心她。

　　“我这次回来，没带多少钱。”陈念梅低声说。

　　“没带多少钱？”陈敬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你在外面干了三年，就攒了这么点钱？陈念梅，你弟弟可是我们陈家的希望，你可不能不管他！”

　　张桂兰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念梅，你弟弟的工作，可是大事，你可得帮帮忙。”

　　陈念军也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姐，你可得帮我，不然我就找不到工作了！”

　　陈念梅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她放下筷子，说：“我真的没钱了。”

　　“没钱？”陈敬山猛地一拍桌子，“你在外面一个月三百块钱，三年就是一万多，你寄回来的钱，我们都用来盖房子了，你自己攒的钱呢？”

　　“我攒的钱，都用来交学费了。”陈念梅低声说。

　　“学费？什么学费？”陈敬山皱起了眉头。

　　“我在外面上夜校，想考大学。”陈念梅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梦想。

　　“考大学？”陈敬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一个女孩子，考什么大学？简直是异想天开！我告诉你，陈念梅，你死了这条心！赶紧出去打工，挣钱给你弟弟送礼！”

　　陈念梅的心里，一片冰凉。她看着眼前的父母和弟弟，觉得陌生又心寒。

　　她放下碗筷，站起身，说：“我累了，先去休息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是父母特意为她准备的。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她在这个家里，永远都是个外人。

　　第二天，陈念梅去了老秀才家。老秀才的身体，比三年前差了很多，他躺在床上，看见陈念梅，眼里露出了惊喜。

　　“丫头，你回来了！”老秀才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

　　“爷爷，我回来了。”陈念梅走到床边，握住了老秀才的手。

　　老秀才看着她，叹了口气：“丫头，这三年，你受苦了。”

　　陈念梅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她把自己在电子厂的经历，告诉了老秀才，告诉了他自己的梦想，告诉了他父母的态度。

　　老秀才听着，心疼得直掉眼泪。他拍了拍陈念梅的手，说：“丫头，别灰心，你的梦想，没有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爷爷，我来看您了。”

　　陈念梅回头，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男人穿着白色的衬衫，牛仔裤，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是周明远。

　　周明远是她的初中同学，坐在她的后桌。他是班里的班长，成绩优异，性格开朗。陈念梅记得，他当年很照顾她，经常帮她补习功课。

　　周明远看见陈念梅，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惊喜：“陈念梅？你回来了？”

　　陈念梅的脸，瞬间红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是啊，我刚回来。”陈念梅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老秀才看着他们，笑了笑：“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好学生。明远啊，你现在可是大学生了，念梅啊，你可得向他学习。”

　　周明远考上了市里的大学，现在正在读大三。

　　那天下午，周明远和陈念梅聊了很多。他问了她在外面的经历，听着她的故事，眼里充满了心疼。

　　“念梅，你真的很不容易。”周明远看着她，认真地说，“你的梦想，一定会实现的。”

　　陈念梅看着周明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巷子里，终于有人理解她，支持她了。

　　从那以后，周明远经常来找陈念梅。他带她去逛公园，去看电影，去吃小吃。他会给她讲大学里的故事，讲外面的世界。

　　陈念梅的心里，渐渐泛起了涟漪。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和周明远在一起。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会忘记所有的烦恼和委屈，会觉得，自己的梦想，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周明远也喜欢陈念梅。他喜欢她的坚韧，喜欢她的善良，喜欢她眼里的光。他记得，当年在教室里，她认真读书的样子，是那样的迷人。

　　春节过后，陈念梅要回南方了。周明远去送她，在车站，他拉住了她的手。

　　“念梅，”周明远看着她，眼里充满了真诚，“别去南方了，留下来吧。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帮你实现你的梦想。”

　　陈念梅的心里，一阵悸动。她看着周明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爱意和真诚。

　　她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好。”她说。

　　周明远笑了，他紧紧地抱住了她。

　　车站里，人来人往。陈念梅靠在周明远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心里充满了温暖。

　　她知道，青苔巷外的风，终于吹进了她的心里。她知道，她的人生，终于要迎来不一样的风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