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巷里的回声》许可缘

3、撕碎的录取通知书

　　1993年，盛夏。

　　蝉鸣声嘶力竭地响彻青苔巷，空气里弥漫着燥热的气息，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踩上去像是踩在烙铁上。陈念梅十六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清秀，只是那双眼眸里，总是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这五年里，陈念梅几乎是拼了命地读书。她白天干活，晚上偷偷点灯学习，靠着老秀才的帮助，她的成绩，在整个镇里都是拔尖的。初中三年，她次次都是年级第一，老师们都对她寄予厚望，说她是考上市重点高中的好苗子。

　　陈念梅自己，也憋着一股劲。她知道，这是她走出青苔巷的唯一机会。

　　中考那天，陈念梅揣着老秀才给她的钢笔，走进了考场。她的手心全是汗，可她的心里，却异常平静。她一笔一划地写着，把自己五年来的努力，全都倾注在那张试卷上。

　　考完试的那天，陈念梅走出考场，看见老秀才站在门口等她。

　　“丫头，考得怎么样？”老秀才笑眯眯地问。

　　陈念梅点了点头，眼里带着笑意：“应该，还不错。”

　　老秀才欣慰地笑了：“好，好啊，丫头，你一定能考上的。”

　　接下来的日子，陈念梅每天都在忐忑不安中度过。她一边拼命干活，一边盼着录取通知书的到来。陈敬山和张桂兰对此漠不关心，他们的心思，全在陈念军身上。陈念军初中毕业，成绩一塌糊涂，连普通高中都考不上，陈敬山正托人给他找关系，想让他去读个技校。

　　七月底的一天，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叮铃哐啷地闯进了青苔巷。

　　“陈念梅！陈念梅在家吗？市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邮递员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青苔巷平静的水面。

　　陈念梅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这话，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几乎是踉跄着跑了出去，接过了那张印着烫金大字的录取通知书。

　　那张纸，轻飘飘的，可在陈念梅的手里，却重逾千斤。她的手颤抖着，打开通知书，看见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写着“市第一中学”，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

　　她考上了！她真的考上了！

　　巷子里的邻居们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夸赞着：“念梅这孩子，真争气！”“咱们青苔巷，总算出了个状元！”“敬山啊，你好福气啊，女儿考上重点高中了！”

　　陈敬山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他看着陈念梅手里的录取通知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陈念梅捧着通知书，跑进屋里，兴奋地对张桂兰说：“妈！我考上了！我考上市重点高中了！”

　　张桂兰正在择菜，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通知书，又低下头，淡淡地说：“考上了又能怎么样？读高中要花多少钱？学费、住宿费、伙食费，哪样不要钱？家里哪有那么多钱供你？”

　　陈念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看着张桂兰，又看向陈敬山，声音带着恳求：“爸，妈，我考上了，这是市重点高中，我读了高中，就能考大学，就能出人头地，就能挣钱养家了！”

　　“挣钱养家？”陈敬山冷笑一声，走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录取通知书，“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家里的钱，要留给你弟弟读技校，他才是陈家的根！”

　　“爸！”陈念梅急了，上前去抢，“那是我的录取通知书！爸，求你了，让我去读吧，我可以申请助学金，我可以勤工俭学，我可以不花家里的钱！”

　　“不行！”陈敬山的态度，斩钉截铁，“我说不行就不行！你死了这条心吧！”

　　陈念梅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陈敬山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一眼上面的烫金大字，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他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他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一直被人看不起，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可儿子不争气，女儿却偏偏这么争气，这让他觉得，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他举起手，猛地一撕。

　　“刺啦——”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屋里回荡。

　　那张印着烫金大字的录取通知书，被撕成了两半。

　　陈念梅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陈敬山手里的两半纸片。

　　“爸……你……”她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得不成样子。

　　陈敬山还不解气，又把那两半纸片，撕成了更小的碎片，然后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着：“我让你考！我让你读！我看你还怎么去读！”

　　碎片纷飞，像一只只折翼的蝴蝶，落在地上，被踩得稀烂。

　　陈念梅终于反应过来，她扑到地上，想要捡起那些碎片，可那些碎片，已经被踩得面目全非。她的手，在地上胡乱地抓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那些碎片上。

　　“我的通知书……我的录取通知书……”她喃喃地说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邻居们都在门外看着，摇着头，叹息着，却没有人敢上前劝阻。

　　张桂兰站在一旁，看着女儿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忍，可她还是咬了咬牙，没有说话。在她心里，儿子永远比女儿重要。

　　陈念军从外面玩回来，看见这一幕，不仅没有安慰姐姐，反而幸灾乐祸地说：“姐，你就别做梦了，爸妈是不会让你去读高中的，还是乖乖在家干活吧！”

　　陈念梅猛地抬起头，看着陈念军，眼里充满了恨意。她恨陈念军，恨他的自私，恨他的顽劣，恨他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可她更恨自己的父母，恨他们的重男轻女，恨他们的冷酷无情。

　　她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她的梦想，她五年来的努力，全都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那天下午，天阴了下来，一场暴雨倾盆而下。陈念梅跪在院子里，任凭雨水打在她的身上。她的头发湿透了，衣服湿透了，可她却感觉不到冷。她的心，比这雨水还要冰冷。

　　老秀才闻讯赶来，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着跪在雨中的陈念梅，心疼得直掉眼泪。他叹了口气，走到陈敬山面前，劝道：“敬山啊，念梅是个好苗子，你就让她去读吧，将来她一定会有出息的！”

　　“有出息又怎么样？”陈敬山梗着脖子，“她是个女孩子，迟早是别人家的人！我不能把钱花在她身上！”

　　“你……你这是糊涂啊！”老秀才气得浑身发抖，“你会毁了这孩子的！”

　　陈敬山却置之不理。

　　老秀才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陈念梅身边，把她扶起来，叹了口气：“丫头，别哭了，天无绝人之路。”

　　陈念梅看着老秀才，眼里充满了绝望：“爷爷，我的梦想碎了，我这辈子，都走不出青苔巷了。”

　　老秀才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丫头，只要你不放弃，就还有希望。”

　　可陈念梅知道，她的希望，已经被撕碎了，被踩烂了，再也拼不回来了。

　　暴雨还在下着，冲刷着青石板路，冲刷着那些破碎的纸片，也冲刷着陈念梅的心。

　　那天晚上，陈念梅没有吃饭。她蜷缩在小床上，抱着那本《新华字典》，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陈念梅起床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她的行李很简单，只有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本被她翻得卷了边的《新华字典》，以及老秀才送给她的几本书。

　　她要走了。她要离开青苔巷，去南方打工。

　　陈敬山和张桂兰对此，没有丝毫挽留。他们甚至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女儿长大了，就应该出去打工挣钱，供弟弟读书。

　　陈念梅走到老秀才家，向他告别。

　　老秀才看着她，眼里充满了不舍：“丫头，出去了，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

　　陈念梅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爷爷，谢谢您。”

　　“傻孩子，谢什么。”老秀才摸了摸她的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这里面有五十块钱，你拿着，路上用。”

　　陈念梅推辞着：“爷爷，我不能要您的钱。”

　　“拿着吧。”老秀才把布包塞进她手里，“出去了，要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别放弃自己的梦想。”

　　陈念梅接过布包，紧紧地攥在手里，泪水模糊了双眼。

　　她走出老秀才家，回头看了一眼青苔巷。青石板路依旧湿滑，老房子依旧破旧，可这里，却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她背着简单的行囊，一步步走出了青苔巷。

　　阳光刺眼，蝉鸣依旧。可陈念梅的心里，却一片灰暗。

　　她不知道，前方的路，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走下去，必须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