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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煤油灯的光晕 ...

  •   1988年,深秋。

      青苔巷的雨总算停了,可风却刮得紧,卷着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陈念梅十一岁了,个子蹿高了些,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只是脸色依旧蜡黄,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细瘦的手腕。

      这三年里,陈念梅成了陈家真正的“顶梁柱”。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去井台边挑水,把水缸灌满;然后生火做饭,伺候父母和弟弟起床吃饭;收拾完碗筷,才能背着那个缝缝补补的布书包,一路小跑着去巷子尽头的村小上课。下午放学回家,等待她的是永远做不完的家务:喂猪、劈柴、洗衣、缝补,还要盯着弟弟陈念军写作业——尽管陈念军的作业本上,永远都是歪歪扭扭的字和鲜红的叉号。

      陈念梅的成绩,却是全班第一。

      村小的教室是破旧的土坯房,屋顶漏着天,一到下雨天,就得搬着课桌躲雨。可陈念梅不在乎,她坐在教室第一排,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生怕漏掉老师说的每一个字。她的课本,封面用牛皮纸仔细包着,里面的字迹工整清秀,连老师看了都忍不住夸赞:“陈念梅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

      这话传到陈敬山耳朵里,却只换来一声冷哼。

      “读书有什么用?女孩子家,迟早是要嫁人的,识几个字就行,不如多学些家务,将来好找婆家。”陈敬山一边刨着手里的木料,一边对张桂兰念叨,“再说,家里供两个孩子上学,太费钱了。念军明年也要上高年级了,笔墨纸砚,哪样不要钱?”

      张桂兰正在纳鞋底,闻言点了点头:“话是这么说,可念梅那孩子,读书太拼了,每天晚上都躲在灶台边看书写字,油灯都要多费不少油。”

      “费油?”陈敬山把刨子往地上一扔,声音陡然拔高,“以后晚上不许她点灯!让她早点睡觉,第二天好干活!”

      这话被刚走进屋的陈念梅听了个正着,她攥着书包带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低下头,快步走到灶台边,放下书包,就去拿水桶。

      “死丫头,听见了没有?以后晚上不许点灯!”陈敬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

      陈念梅的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挑起水桶,走出了家门。水桶沉甸甸的,压得她的肩膀生疼,可她觉得,心里的疼,比肩膀更甚。

      她知道,父母从来都不指望她读书。在他们眼里,弟弟陈念军才是陈家的希望,她不过是个迟早要泼出去的水。可她不甘心,她喜欢读书,喜欢那些铅字组成的故事,喜欢课本里描写的山川湖海,喜欢老师讲的那些关于远方的事。

      那天晚上,陈念梅还是没能忍住。等父母和弟弟都睡熟了,她偷偷摸出火柴,点亮了那盏小小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晕开一片温暖的圈,照亮了她面前的课本。她把灯芯捻得很细,这样可以省油,也可以避免被父母发现。

      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本崭新的《新华字典》。这是她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她的零花钱,是帮巷口的王奶奶择菜、喂鸡,一点点攒下来的,总共五块二毛钱。这是她拥有的第一本属于自己的书,她把它捧在手里,像是捧着稀世珍宝。

      她开始自学那些还没学到的课文,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翻字典。煤油灯的光很暗,她的眼睛离课本很近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页。可她看得津津有味,连窗外的风声,都成了悦耳的伴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陈念梅的心猛地一跳,慌忙吹灭了煤油灯。屋子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她屏住呼吸,蜷缩在小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字典。

      门被推开了,一道昏黄的手电筒光扫了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又在点灯?我说的话你当耳旁风是不是?”陈敬山的声音带着怒气,手电筒的光刺得陈念梅睁不开眼。

      “爸……我没有……”陈念梅的声音带着颤抖。

      “没有?”陈敬山走上前,一把掀开她的被子,看见了她藏在枕头下的课本和字典,“这是什么?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才甘心?”

      陈敬山抓起课本和字典,就要往地上摔。

      “爸,别摔!”陈念梅猛地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胳膊,眼泪汹涌而出,“爸,求你了,别摔我的书,我以后再也不点灯了,我多干活,我劈柴、挑水、喂猪,我什么都干,求你别摔我的书!”

      陈敬山的胳膊被她抱住,动弹不得。看着女儿满脸的泪水,他的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可转念一想,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读书再多有什么用?他的脸色又硬了起来,用力甩开她的胳膊:“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犟?”

      就在这时,张桂兰也走了进来,她拉了拉陈敬山的胳膊:“行了,别吵了,吵醒了念军。书就留着吧,让她看,省得她整天惦记。”

      陈敬山哼了一声,把课本和字典扔回床上:“下次再让我看见你点灯,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门被重重地关上。

      陈念梅趴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煤油灯灭了,可她的心里,那点微弱的光,却没有熄灭。她捡起地上的课本和字典,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灰尘,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唯一的希望。

      从那以后,陈念梅更加珍惜读书的机会。她白天拼命干活,晚上就等父母和弟弟睡熟了,偷偷点亮煤油灯,在昏黄的光晕里,汲取着知识的养分。她的视力,越来越差,可她的成绩,却越来越好,每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一。

      巷子里的老秀才,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他很喜欢陈念梅这个好学的孩子。他经常把陈念梅叫到家里,给她讲一些课本外的知识,还把自己珍藏的一些旧书,借给她看。

      “丫头,好好读书,将来考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老秀才摸着她的头,语重心长地说。

      陈念梅用力点头,眼里闪烁着光。

      “可是,我爸妈不让我读书。”陈念梅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失落。

      “傻孩子,”老秀才笑了笑,“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只要你想读,就没有人能拦着你。”

      老秀才的话,像是一粒种子,落在了陈念梅的心里。她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她知道,只有读书,才能让她走出青苔巷,才能让她摆脱这样的命运。

      陈念军却越来越顽劣。他不爱读书,整天跟着巷子里的野孩子疯跑,打架、偷东西,无所不为。每次闯了祸,陈敬山和张桂兰都只会骂陈念梅:“都是你,整天就知道读书,不知道管管你弟弟!”

      陈念梅有苦难言。她试过管弟弟,可陈念军根本不听她的,还会反过来骂她:“死丫头,你算老几?爸妈都不管我,轮得到你管?”

      那天,陈念军又闯祸了。他和巷子里的孩子打架,把人家的头打破了,对方的家长找上门来,要陈家赔钱。

      陈敬山气得浑身发抖,抓起鸡毛掸子,就要打陈念军。可陈念军往张桂兰身后一躲,张桂兰就护着他:“孩子还小,不懂事,你打他干什么?”

      陈敬山的目光,落在了陈念梅身上。

      “都是你!”陈敬山指着陈念梅,怒声骂道,“你要是多管管你弟弟,他能闯祸吗?今天我就打死你这个丧门星!”

      鸡毛掸子落在了陈念梅的身上,一下又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咬着牙,不哭也不躲。她知道,这顿打,她躲不过去。

      打完之后,陈敬山气喘吁吁地坐在椅子上,骂道:“明天开始,你不用去上学了!在家干活,看着你弟弟!”

      陈念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爸,我要上学……”陈念梅的声音带着哭腔,“爸,求你了,让我上学吧,我会好好干活的,我会看着弟弟的,求你别不让我上学……”

      “不让就是不让!”陈敬山铁了心,“家里供不起两个学生,有那钱,还不如留着给你弟弟将来娶媳妇!”

      陈念梅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小床前,抱着那本《新华字典》,眼泪无声地滑落。

      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煤油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着,像是随时都会熄灭。可陈念梅看着那光晕,心里却暗暗发誓:她一定要上学,一定要走出青苔巷。

      第二天一早,陈念梅还是背着书包,去了学校。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可她知道,她不能放弃。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念梅的脚步,坚定而沉重。她知道,她的路,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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