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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湿滑的青石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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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梅雨季节。
南方小城的青苔巷,被连绵的雨泡得发潮。青石板路覆着一层薄薄的绿苔,踩上去打滑,稍不留意就会摔个趔趄。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老房子挤挤挨挨,黑瓦上长了瓦松,斑驳的墙皮一捏就碎,混着雨水往下掉渣。
陈家的木门吱呀响着,虚掩着一道缝。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雨打得蔫蔫的,落了一地红得刺眼的花瓣。屋檐下,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蹲着,手里攥着一根竹篾,小心翼翼地挑着石板缝里的青苔。她的布鞋湿透了,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沾着泥点,可她的眼睛亮得很,专注地盯着那些毛茸茸的绿,像是在琢磨什么稀罕玩意儿。
这就是八岁的陈念梅。
“念梅!死丫头,又在偷懒!”
一声尖利的呵斥从屋里传来,陈念梅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竹篾“啪”地掉在地上。她慌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低着头往屋里跑,路过门槛时,差点被绊倒。
屋里的光线很暗,煤油灯的光晕昏黄,照着八仙桌上摆着的粗瓷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母亲张桂兰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锅铲,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父亲陈敬山坐在桌边,手里捧着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呛得人嗓子发紧。
而在屋子中央,一个小男孩正叉着腰,脚边放着一个摔碎的陶土玩具,扯着嗓子嚎啕大哭。那是陈念梅的弟弟,陈念军,比她小两岁,是家里的宝贝疙瘩。
“你弟弟的小老虎摔碎了,是不是你干的?”张桂兰放下锅铲,快步走到陈念梅面前,伸手就拧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很大,陈念梅疼得眼圈发红,却咬着嘴唇不敢哭。
“不是我……妈,我没碰……”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还敢犟嘴!”陈敬山把旱烟杆往桌上一拍,烟锅里的火星溅出来,“除了你,还有谁?念军那么乖,会自己摔吗?你这丫头,就是个丧门星,一天不惹事皮痒!”
陈念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湿漉漉的裤脚上。她明明一直在院子里挑青苔,根本没碰过弟弟的玩具。是陈念军自己抢着要玩,没拿稳摔碎的,可他一哭,父母不问青红皂白,就把罪名安在了她头上。
这样的场景,在陈念梅的生活里,早已是家常便饭。
自从陈念军出生,她就成了家里多余的那一个。父亲是巷子里手艺不错的木匠,可赚来的钱,从来都先紧着儿子花。弟弟有新衣服穿,有麦芽糖吃,有各式各样的玩具,而她,永远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吃着弟弟剩下的饭菜,连一本像样的课外书都没有。
“哭哭哭!就知道哭!”张桂兰不耐烦地推开她,“哭能把小老虎哭回来?去,把院子里的柴劈了,劈不完不许吃饭!”
陈念梅抹了抹眼泪,默默地转身,走到墙角的柴堆旁。那堆柴比她还高,斧头沉甸甸的,她握在手里,连举起来都费劲。雨点敲打着屋顶,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嘲笑她的窘迫。
陈念军的哭声渐渐停了,他被张桂兰抱在怀里,手里塞了一块麦芽糖,含含糊糊地说:“妈,我要吃鸡蛋羹……”
“好好好,妈给你蒸。”张桂兰的声音瞬间变得温柔,和刚才判若两人,“明天让你爸去集上买鸡蛋,给我们念军补身子。”
陈敬山也笑了,摸了摸儿子的头:“咱念军将来可是要考大学,当大官的,得多补补。”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陈念梅,正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劈着柴。木屑飞溅,蹭到她的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又痒又涩。她看着屋里温馨的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她其实也想吃鸡蛋羹。上次吃鸡蛋,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母亲煮了两个鸡蛋,一个给了父亲,一个给了弟弟,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也想有新衣服穿,想有一本能认字的书,想被父母抱在怀里,听他们说一句“念梅乖”。
可是,这些愿望,对她来说,就像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梢,看得见,够不着。
天渐渐黑了,雨还没有停。陈念梅终于把那堆柴劈完了,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灶台边,看见锅里的玉米糊糊已经所剩无几,碗里还留着半碗鸡蛋羹,那是给陈念军留的。
张桂兰瞥了她一眼,舀了一勺糊糊倒进碗里:“赶紧吃,吃完洗碗。”
碗里的糊糊凉了,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陈念梅端着碗,蹲在门槛边,小口小口地吃着。雨丝飘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冰凉的。她抬起头,看见对面的屋顶上,有一只猫正蹲在那里,舔着湿漉漉的毛。
那只猫,好像比她自由。
吃完饭后,陈念梅收拾好碗筷,又去井边打水,把一家人的衣服洗干净。等她忙完这一切,已经是深夜了。父母和弟弟早就睡熟了,屋子里传来陈念军均匀的鼾声。
陈念梅踮着脚,走到自己的小床前。那张小床就放在灶台旁边,堆满了杂物,翻身都困难。她从枕头底下,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本皱巴巴的书——那是她从巷口的废品站捡来的,封皮已经掉了,里面是一些残缺不全的课文。
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字一句地看着。书上的字有些她不认识,可她看得很认真,手指轻轻拂过那些铅字,像是在触摸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她听说,巷子里有个大姐姐,考上了市里的高中,后来又去了很远的地方读大学。她也想去远方,想去一个没有青苔巷,没有无休止的责骂和劳作的地方。她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不是也像书上写的那样,有高楼大厦,有宽敞明亮的教室,有不用抢的鸡蛋羹。
雨还在下着,青石板路湿滑依旧。青苔巷的夜色,漫长而寂静。八岁的陈念梅,抱着那本破旧的书,蜷缩在小床上,眼里闪烁着一点微弱的光。
她不知道,这条湿滑的青石板路,她要走多久。
她更不知道,这一点微光,未来会不会被风雨彻底浇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