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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 宣庄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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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庄二十三年十一月初七
下雪了,今日是私塾开课的第一天,不必乘马车去学堂,可以多睡一会儿。在寒冬腊月天,这是极舒服的事。天上飘着鹅毛大雪,我随便披了一件毛大氅,前往西跨院那个特意收拾出来的小课堂。三九寒天,屋子里的炭火暖炉却烧的暖和。
我和谢识并排坐在课桌后,他的脸不知道被哪个公子哥被打青了,上了药包着纱布。我们俩默不作声,静静地等待学究的到来。不到一刻钟,学究持油纸伞,冒风雪踏入课堂。
“二位公子,吾乃尔等学究,姓季,名璟弈,可称吾为季学究。”
“季学究好”我和兄长异口同声,问老师好。“我叫谢言,这位是我的兄长谢识。”
“甚好,不须多言,吾即刻开讲。”
“好的学究。”
“三字经有云:人之初,性本善。尔等学习过?”
“已经学过了,庄学儒已讲授。”
“庄学儒,乃吾挚友。昨日吾向其探询尔等情形,然其所述仅及尔等之一斑,故其了解亦有限。今日,吾欲通过尔等对此言之领悟,以更深入地洞察尔等内心之想法。”
“先贤孟子认为人性本善,人行善乃本性之显现,而违善则悖于其本性。尔等对此言认同与否?”
兄长立刻站起身来,坚定地说道:“我觉得人性本恶,如果人心本善,那恶从何而来?”
“好,谢识公子言之有理。”学究点头称赞,转而看向我:“那么小公子你呢?”
我略作思索,回答道:“我也认为人心本恶,要说理由的话,我觉得向善的心是一颗虚伪的心。”
学究微笑着点头,然后提出了一个相反的观点:“那既然两位公子都这么觉得,那我提一个相反的观点吧。人之初,性本善。如果人心本恶,善良又是从何处生长的呢?”
兄长不假思索地反驳道:“小儿从小就会捉蚂蚁,斗蛐蛐,都不用父母教导,尤其有些富家子弟成年后甚至喜欢去黑市拳场看人类互殴,以此下注定输赢。在他们互相撕咬时雀跃欢呼。这不是一种从恶的表现吗?”
学究听了兄长的回答,点了点头,侧身转向我:“谢言公子,你以为如何?”
“先贤荀子曾说:人之命在天,“无天地,恶生?” 天地者,“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天职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既然人是由天而生的,人情也就出于天情,同于天情。出于天情同于天情的人情就叫做“性”。所以荀子说:“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不事而自然谓之性”,“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质也” 。”
“圣人之所以同于众其不异于众者,性也;所以异而过众者,伪也。”能行,能止,能为,即是君子。小人循性而不知为,君子明天人之分,化性起伪,不舍于性而求有为,性与为既是有区别而对立的,又是一致而并存的。性虽具有欲望,但性本不怎样恶,不加以节制才乱,才恶。所以荀子说:“性者,本始材朴也。伪者,文理隆盛也。无性则伪之无所加,无伪则性不能自美。性伪合,然后成圣人之名,一天下之功于是就也。”————《荀子·性恶》
“两位公子,一位以实例阐述观点,另一位则以引言传达思想,庄学儒对你们的赞誉看来并非言过其实。然而,两位年轻人,老夫也想为自己的观点稍作辩护。”
“我为你们讲一个故事吧。”学究悠然开口,站起身来,在我们身后踱步。稍作停顿,继续道:"这曾是我的第一课,三字经是我读的第一本书。人之初,性本善是我习得的第一句名言。"
学究悠悠开口:“我长至八岁那年,父母外出办事不幸遭遇山贼,双双遇难。自此,我成了孤儿。”我看着学究表情平静,仿佛在描述一个不关于他的遥远的故事。
“看到父母毫无生气地躺在野草里,我从刚开始的难以置信到充满怨恨,只一瞬间,我杀心起。曾经多么美好,现在多么愤怒。我心里只剩下了两个字:报仇。”
“所以学究也赞同人心本恶喽?”兄长打断了学究的话。
“不要急,且听我慢慢道来。人老了,思绪总是飘得远些。”学究慢慢踱步坐回讲台上,开始叙述他的故事。
“我当时走投无路,幸得礼部尚书收留。我带着仇恨逐渐成长,直到多年后带领士兵上山剿匪。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我下令杀光了寨中所有人,不留活口。”
“那么,学究为何现在能够如此平静地说出‘人之初,性本善’呢?”我好奇地问,报仇的快感被描述的很平静,但我无法想象那几年学究是如何在仇恨里度过的。不过看现在学究能如此平静地讲述这件事,是不是已经释怀了呢。
“复仇的快感是一时的,接下来就是收拾残局。遍地哀嚎的声音不是那么容易忽视的。那一刻,我开始慌张不安害怕。他们的父母要是看到他们这样心会痛的。清理战场时,附近的村民听说后纷纷涌上山来指认亲人,我才知道原来我上山杀掉的不止是仇人,还有一些无辜百姓,是被恶霸们抓来的苦力。”
学究讲到这里我已无力再听,一场仇恨引发的另外一场仇恨吗?看了看兄长,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安慰学究的话。“剿灭山匪是官兵的职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食民之俸,为民办事。这是他们本来就应该承担的责任。”我试图向学者辩解:“您做的事也不全是错的。”
“错了就是错了,若我三思后行必不会铸此大错。”
“学究,这件事和您今天所讲的课程是否有所出入呢?我们今天探讨的不是对错,是好恶。我认为这件事单独来看,有些偏题了。您认为呢?”兄长,一位锐利的批评家,直指问题的核心,我也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对,但具体又说不上来,如果说人性本恶,那些山匪是恶行的明证;但如果要我们坚信人性本善,那么在这个故事里,我们又看不见善。
“是非对错黑白没有明显界限,没有很多恶是与生俱来的。做决定之前要先了解,三思而后行。”
“?”我和兄长被说的有点懵,学究的话让我俩都感到有些困惑。
“三字经第二句话就给了我们答案:“性相近也,□□也”,人在初生之时,人性是相近的。孔子没有明言性善还是性恶,孟母三迁就是很好的例子。孟子继承孔子的思想,提出了“性善论”。孟子认为,刚一出生时人性是善的,“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孟子进一步认为善有仁义礼智四端,而“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孟子所谓的“性善’不是指人具有先天的道德观念,而是说人天生具备向善的要求和为善的能力,所以我觉得我们后人对人之初,性本善这句话的理解存在着一定的偏差。”
“学究,您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呢?”兄长好奇地问道。
“因为自小相信本善的我,做的是本恶的事。善良是一个很虚无的词,与公平正义一样,它容不下一点点错误。世界并不美好,为了生活,为了平等。起初人类烧杀抢掠只是为了能有更好的生活,但是贪欲是无法满足的。万事万物都有两面性,所处的位置不同,想法不同。所接受的教育不同,心态也会有所不同。这就是我今天要教你们的:性本无。”
学究讲课当真是很有意思,听的入迷,不知不觉就到了下课时间:“天色已晚,老人家我啊,也该回家休息喽。本节课结语:换位思考,善不是善,恶不是恶。”
“学究慢走”我俩起身,目送学究撑伞踏入茫茫白雪中。
兄长转身问我:“今日学究讲课,你可听明白了?”
我略知一二,但并不算太透彻:“学究讲课引经据典,有些我未曾听过。不过我想只要了解那些典故,学究的课也是很好理解的。”我如实回答。
他也没有多问,转身离去。我舍不得离开这温暖的房间,便继续逗留。正好屋里书籍多,我看书直到炭火将尽,天色渐暗,才不舍的离开课堂回到自己房间。
反思学究今日所述的往事,我对这句脍炙人口的名言萌生了一丝疑虑。对于人生,也有了一丝丝新的感悟。
恶从何处来?从人们的贪念中来。善从何处来?从人们的同情中来。人和人之间只剩攀高低的时候,贪欲就会被无限放大。君子好财,取之有道。若无道贪心的欲念又怎么会消失呢?善恶也只在一念之间啊。
为官者要为民着想,从各方角度出发,趋利避害,找到最适合的解决办法。黑白交界的灰色地带,主持公平的是我朝律法。
私塾到第四天,上课之际,父亲将学究叫到门外,两人站在那儿低声交谈。由于我距离门口较远,他们的对话内容对我而言如同雾中的风景,模糊不清。我只能看到父亲的嘴在动,而学究则不时点头表示理解,说完话父亲便转身离开了。
在学究返回课堂继续授课,还没半个时辰,课程就结束了。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剩下的疑问我们明日再探讨。”我内心暗自揣摩,究竟是什么事能让我们今日这么早结课,尽管无法立刻明白其中的原因,但既然今日下课较早,我决定先返回小院,为下一节课做好准备,同时再思考一下学究今天遗留的问题。
喝了药,我坐在床边看书预习功课,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
当我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奇怪,我居然睡了这么久。快要迟到了,我没时间多想。莹儿也是,怎么都不叫我一声?赶忙爬起来套好衣服赶赴课堂。在课堂的窗外,我瞄见两个人影,除了我的兄长,还有另一位客人。“难道真的是哥哥?”我心中暗自猜测。当我走进教室时,我的猜想得到了肯定,那就是曹哥哥,曹哥哥没有食言,真的来了。
我心中充满了喜悦,立刻走到曹哥哥身边,轻声问道:“曹哥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当然是我言而有信!”
“你是怎么……”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身后传来两声咳嗽声:“咳,咳。要上课了,坐好。”是兄长。
“哈哈哈哈,你们来得真早啊,曹家的小公子也来这里听课,你们三人日后要好好相处,共同进步才是。”
“是,学究”
今日的课结束的很迅速,兴许是过于兴奋了吧。我悄悄问道:“曹哥哥,你是怎么来这儿的呢?”
他微微一笑,坦诚地说:“当然是走后门啦,是我让父亲跟谢伯伯说的我想来这儿,谢伯伯同意了,所以我就进来了。”
“咳嗯”后面的兄长突然插进我们的话里,带着一丝嘲讽的口吻说:“谢言,你这么想曹危来这儿,整天跟着他,难道你是他养着的一条狗吗?”
曹哥哥脸色一沉,双眼怒视兄长:“你说什么?有胆再说一遍?”他站起身,左手指着兄长的脸,右手攥着拳头咔咔响,气势汹汹。兄长也不甘示弱,站起身回应:“怎么,你还想动手吗?这里可是我家,劝你不要动手,要是动了我,就再也别想踏进这里一步!”
我忙拉住曹哥哥的手,劝他冷静下来。毕竟,兄长说的对,如果曹哥哥真的打了他,恐怕再来上课就难了。
兄长又转向我,语气中满是嘲讽:“谢言,你身为尚书嫡子,却整天唯唯诺诺地跟在曹危屁股后面,我真的替你感到丢人!”说完,他甩甩袖子,迈着大步走了出去。
我看着曹哥哥握紧的拳头,赶忙帮他顺气,劝他:“曹哥哥,别生气了。兄长也是为我好,他希望我能独当一面。只是见我不争气,说话语气冲了一点而已,没什么恶意的。”
“他太过分了,我必须得教训一下他。”
“不用,兄长前两天刚被人打过,伤还没好呢,再打也受不了了。忍忍就过去了啊。”
曹哥哥听我这么一说,渐渐松开了拳头。
我趁机转移话题,笑着对曹哥哥说:“曹哥哥,你不是说要教我练武防身吗?今天行不行啊,我都有点等不及了。等我身体好一点,兄长自然就不会再说什么了。”曹哥哥看着我,恢复了以往笑意盈盈的模样,点了点头。
“明日吧,第一天来,不方便带着刀过来。”曹哥哥看着我说。
我同样笑着回应:“好的,听你的。”
秋叶黄了四次,白天我和曹哥哥一同上课,黄昏他陪我练武,虽然我没有曹哥哥那么有天赋,但四年下来,自保还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