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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宣庄二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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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庄二十年的除夕夜。我刚满五岁,那一天,奶娘突然病倒,卧床不起,那时的我年幼无知,对生死之事还懵懂无知,只知道一旦人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我焦急地摇晃着奶娘的身体,大声哭泣,只盼着别人能听到我的哭声,赶来救救我们。
寒风刺骨,我饥饿难耐,肚子咕咕作响。奶娘总是很纵容我,无论我要什么,她都会设法满足我的。我摇晃着,不停地要她起来。我哭了许久,嗓子哭哑了,眼睛哭红了,甚至连门外站了人都未曾察觉到。那人背着双手走到奶娘床前,我被吓了一跳,立刻爬起来跪在挡在奶娘床前,张开双臂,直直瞪着他。
然而,他并未露出丝毫惧色,或许在他看来,我无足轻重。我确实不是他的对手。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床上的奶娘,然后一掌将我推开,探了探奶娘的鼻息,轻声对我说:“节哀吧,她已经走了。”
“走了?走了是什么意思,我不要,我不信,我不相信!”边摇头边喊,直到再也没有了什么气力才堪堪停下。
奶娘死了,离开了我。顿觉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奶娘走了,我唯一的依靠没了奶娘走了,我唯一的奶娘,她再也不会出现在我身边了。
突然,那人拉起我,走出房门,和我一起在门前的台阶上并排坐下。我呆呆地坐着,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月光皎洁明亮,给院子里的一切披上了一层淡蓝色的细纱。竹柏在微风中摇曳,带动着随月光而生的竹柏影随之起舞。
恍惚中我看见了奶娘,她坐在竹柏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我最喜欢的糕点,微笑地在竹柏下看我。
“小公子,夫人此病重,你们这偌大的府邸就这么不管不问吗?”他突然开口问道。
我下意识地转头回答:“她是我奶娘。”等我再转头看向石凳的时候,那里早已经没有了任何奶娘的影子。眼泪夺眶而出:“母亲对我有生育之恩,奶娘对我有养育之恩,生恩养恩同样重要,她们都是我的母亲。”
“就算是仆人,生病也不应该不管不问,留你一个小孩子在这里是何道理!”听他的语气似乎有些生气。
“今日除夕,许多佣人们休假探亲了,父亲姨娘他们外出去赏花灯,我要照顾奶娘,就没有和他们一起出去。”我缓了口气,稍稍安静了一下。
“你父亲不管你?”
“父亲也许是忘记谢府还有我这么一个儿子了吧………”我低声说。
突然想起我还没有向他自我介绍,也不知道他是谁,甚至都不明白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就顺着他的话回答了关于我的一切。
“今日多谢公子,我叫谢言,敢问公子大名?”
他礼貌伸出手:“你好,我叫曹危。今日过节陪母亲出来赏灯,听到院子里有哭声,就过来看看,万一有事我可以帮得上忙,所以你不用害怕。”
奶娘经常教导我,做人要有感恩之心,奶娘死了,但我不能忘记奶娘的教导。我要做奶娘喜欢的好孩子,奶娘的在天之灵才会保护我。
我放开手,向曹公子半躬身作揖:“曹公子,感谢您刚刚的帮忙,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没事,举手之劳。但是父亲曾说,谢尚书是一个对家人极好的人,今日一看,倒像是虚假的传闻。”他双手搭在我的肩上示意我坐下。
“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刚才的事,可以请您保密吗?要是传出去,我是会受罚的。”
“可以。”他点点头。
我俩双双坐在台阶上,突然,他开口问我:“你要不要我当你哥哥保护你?”
我听到这个问题,有点受宠若惊,我思考了一下,虽然有些不敢相信,但还是坚定地开口:“我要。”
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了吧。
“公子,公子,早课时间快到了,起床吧。” 我在睡眼朦胧中听到了莹儿的声音。莹儿是我这间屋子唯一的侍女,奶娘死后,父亲曾为我招了几个佣人,我都婉拒了。
那一天是宣庄二十一年四月二十四日,和曹哥哥上街时,看见一个虬髯大汉手里抓着奴隶,对着她又打又骂,便出于好心便买了下来。本来是让莹儿逃命去的,但莹儿说自己没地方可去,曹哥哥家不缺侍女,于是她便成了我的贴身侍女,就一直跟着我了。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想起来今天是最后一天去学堂,长叹一声。在这个名为谢府的牢笼中,不知何时才能真正逃离,心里不免有些悲伤。
洗漱完毕,在衣柜中选了一套我最喜欢的浅紫色直襟长袍,衣襟和袖口处用白色的丝线绣着祥云纹,衣身遍布暗纹刺绣,衣服的垂感极好,腰间束着月白祥云纹的宽腰带,其上挂了一块六岁端午时曹哥哥送我的白玉,莹儿站在我身后为我束发,用一根银丝带半扎起来,没有束冠也没有插簪,但是莹儿会为我左右编两个小辫,说这很好看。拗不过她,就随她去了。我不喜欢穿戴过于多的饰物。随意一点就好。
“我昨天晚上看您心不在焉的回了房间,是不是老爷又罚您了?”莹儿一边束发一边问。
“莹儿不要乱猜,”我故作生气:“也没什么事,今日最后一天去学堂,要和同僚们好好告别,自然是要严肃一点。”
“怪不得公子今日穿的这么好看!”莹儿束好了发,对着镜子里的我说。
“这里就像是一座牢笼,里面的人行过什么善,做过什么孽,都是不能向外界宣之于口的,自己心里明白就好。知道了吗?”
“是,公子,奴婢明白。”莹儿回答道。
看着莹儿,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委屈你了,和我呆在一起挺无聊的,要不你……”
还没等我说完,莹儿立刻打断了我的话:“公子不要这么说,如果不是公子,我早就没命了,可以在您身边服侍左右,是我唯一可以报答您的事。”
看着莹儿,我暗想,如果我能更强大一些,她或许就不用在谢府活得如此小心翼翼了。全府上上下下的人都看得出来父亲对我的冷淡。他们可以在府内肆意的嘲笑我,也可以在府外表现得对我笑脸相迎。虽然碍于我的身份,下人们不敢对我进行身体上的欺辱,但是莹儿身份不一样,在那些下人眼里,她只是我买来的奴隶。莹儿的处境极为艰难,她受的委屈要比我多得多。
一切准备妥当后,我坐上前往学堂的马车。默默看着姨娘和兄长坐着的马车消失在街边拐角时,吩咐车夫赶路。
马车在学堂附近停下,这是我的习惯。
我起身下了马车,对车夫说“你先回去吧。”
“好的公子。”我看着马车掉头走远,向前走几步,有一个小巷子,曹哥哥已经在巷子口背靠墙等着了,这是我们约好一起进学堂的地方。
曹哥哥本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我来,便露出笑容走向我。曹哥哥笑起来很是好看,明媚且安心。明明和我差不多,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子,只比我大三岁而已,但看起来怎么比我成熟稳重那么多。
“小言来啦,”曹哥哥上下打量我:“今天怎么穿这么好看?”说罢,曹哥哥像以往一样搂上了我的肩,将他身体一半重量压在我身上。
曹哥哥是武将之后,从小习武,长大是要考取武状元的人。他身材匀称修长,不像其他武官那么粗壮,毕竟也才十一岁,但是要比我高大不少,武将和文人的身材差距在这个年纪就已经很明显了。
“曹哥哥,你就不要逗我了。”我试着推了推他,推不开。
“曹二哥呢?今天怎么不见他?”曹二哥哥本来是和我们一起的,今天却只有哥哥一人。
“哦,二哥昨日偷懒被父亲抓到,今日罚他在家练武,不和我们一起上课。”
两人一齐往学堂方向走。学堂开课比较早,集市的摊贩们还没开始摆摊,如果路过茶楼的话,我们可以幸运地买到刚出锅的第一笼早点。
“同学们,今日我们继续讲孔孟之道。”庄先生立身于讲台之上。
他虽然已逾花甲之年,却依旧向孩童的我们我们传授着仁、义、礼、智、信的儒家精髓。他的声音里透露出岁月的痕迹,沧桑却铿锵有力。他深谙孔孟之道,讲解起来通俗易懂。他讲孔子周游列国,他讲商鞅变法,他讲各位先贤是如何垂名青史,他绘声绘色地讲各位先贤生平事迹,对于他们所遭受的不公,更为义愤填膺。
老师讲课如临其境,但今日我却没有兴致专心去听。我坐着发呆。
正当还在想怎么措辞跟哥哥说时,戒尺敲击桌面的声音把我叫醒,“谢言,谢言!”是先生将我的思绪拉回到现实。
我一惊,立刻站起来,恭敬地行礼回答道:“是,先生。”
庄先生注视着我,语气严肃地问道“谢言,你可有好好听课?”先生的声音不容置疑。
我保持着恭敬的姿势,回答道:“学生错了,请先生责罚。”我弯下腰,将手举过头顶,等待着。
庄先生摆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今日你们两位小公子最后一日来我学堂,谢尚书今早已经跟我说过了,我今日就放过你。只是日后,不管你们俩在谁的门下,我都希望你们可以尽力,不要砸了老夫这块招牌才是。”
“是,先生。”
先生看了我一会,似乎洞察了我的心事,转身坐回到讲台上。他沉默片刻后,开口说:“谢言,你坐下。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先生顿了顿,继续说:“我壮年时,曾结交了一位极好的朋友,当时的我们说是伯牙子期也不为过,经常一起游玩赏月,关系好到形影不离。那是一个明媚且普通的午后,我们同往日一样回了各自的家,没有告别,可惜命运弄人啊。哪知道第二天他就受到株连,被满门抄斩,甚至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生死之别犹如骨肉分离。”
先生叹息一声:“人老多情啊。”
“小时候听老人说过,去世的人要是心里有念想,灵魂是去不了阎罗殿的,他们只能在人世间飘荡。我相信我的朋友现在就在我身边,只是我看不见而已,所以人生哪里都有离别,好好告别才不能留有遗憾。我希望各位以后不管是不是我的门生,都可以为国效力,切勿重蹈覆辙啊。”
“是,先生,学生谨记。”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下课。”先生走出课堂,只留我们在此处深思。
或许是先生一番话太过激昂,我竟有些不争气的哭了。
“哥哥,我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昨日父亲跟我说起这事时,我以为我没有理由再去见你,所以我闷闷不乐。但和先生的生死之别相比,我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小言,你不要哭,这样,你给我两天时间,我答应你以后每日都会见你一面,好不好?”
“真的?”
“真的,你曹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好,我听哥哥的。”
曹哥哥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痛苦没有大小之分,小言也没有小题大做,有情绪就要发泄,不要老是憋在心里,你身体不好,记住了没?”
我点点头:“是!我记住了。”
“好的,我知道了”曹哥哥突然眸色一亮。“你先回去吧,马车是不是快来接你了?”
“应该差不多了。”
曹哥哥说:“那一起出去吧”
我又点头:“好的”
人在思绪过多的时候,时间就会变得格外快,总觉得没走一会儿,就已经到家了。浑浑噩噩走到房间,一进门就看见莹儿在收拾桌子,我突然好烦,不想见到任何人,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对莹儿说:“你先去休息吧,暂时不要来打扰我。”可能莹儿也看见我脸色不好,也没有多问识趣地退出去,把门关上了。
屋子顿时暗了下来,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向那片亭亭玉立的竹柏。突然想起奶娘了,想起奶娘坐在月光下的竹柏影子里,笑盈盈的将一块槐花酥递给我,我看着竹柏出了神。
“你要不要我当你哥哥保护你?”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我要。”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噔噔噔噔,敲门声拉回了我的思绪。
“请进”莹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糕点。是我喜欢的槐花酥。
“公子,奴婢看你今天回来心情不好,特地到小厨房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槐花酥,你要不要来尝一点?”
“我现下不太想吃,你放桌子上吧,我一会再吃。”
“好的公子,那奴婢告退了,您一定记得吃哦。”
“下去吧”我看了看桌上的糕点。
抓起糕点,吃了一口。没有奶娘做的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