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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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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庄二十三年十一月初五。
刚刚下过一场大雪,草木凋零,万籁俱寂。天上飘着的星星雪花将官道上稀稀落落的马蹄声淹没。
“貌似是哪户人家准备去祭拜吧。”官道上行驶着一辆马车,跟随三四名随从。我牵着马看着他们,和曹哥哥一步步走在官道上。每当瞥见冬日里那绝美的景致,身上的疲惫便如烟雾般消散。
“百将园每天都有人去,父亲说那是信仰,是榜样。希望我以后一定也要像他们一样舍命报国”曹哥哥义正严辞,眼神坚定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报名参军了。曹将军家世代为将,为国征战扬我国威,战功赫赫。当年凭借一己之力夺得敌军大将首级,英勇无敌。一路擢升至龙武卫右将。曹大将军一共有四个儿子,大儿子曹善,二儿子曹行,三儿子曹厄,四儿子曹危。曹危就是我的曹哥哥。
“你家世代习武,将家风范无人能及,一定会成为一代名将的。”话虽这么说但我不想哥哥舍命。一路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就到了目的地。
“一代名将,这有些夸大我了,用来形容三哥还差不多。三哥在我们四个孩子里最刻苦的。父亲也很看好他,逢人就夸,说三哥日后一定是大凉最好的将军。”
“说起曹厄哥,和刘小姐两个人真是青梅竹马,听说前两天你们两家还订亲了是不是?”
“是啊,母亲亲自登门去说的亲,这件事很快都传遍了。说他们两人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呢。”
“到了!”我顺势坐在了那片荒芜的雪地上,寒风刺骨但心不冷。
“衣裳脏了,回去莹儿又该说我了!”曹哥哥站在我身旁,身影挡住了那刺眼的阳光。开玩笑似的说。
我扽着曹哥哥披风一角,语气撒娇似的说道:“曹哥哥,你很久没带我出来玩了,好不容易能和你出来一次,让我多玩一会儿吧!”
曹哥哥噗呲一笑,将我拉起,脱下自己的披风平铺在雪地上说道:“既如此,那我便舍命陪君子喽。”说罢,他坐在旁边,将我胳膊顺势一拉,稳稳的坐在了披风上。
“昨夜风雪凌厉,”曹哥哥继续说道,“天气这么冷,雪地里坐久了很容易染上风寒,你身体也不好,坐一会儿我们就回去吧。”
风景如画,我不想回家去。便转移了话题:“父亲最近好像心里有事,我也打听不到,曹伯父最近有跟你说什么吗?”
曹哥哥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啊,可能是小言多虑了吧,别多想,就算有什么大事我们两个小孩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能帮则帮吧,我谢言能力虽小但也能出一份力的。”
“好~出了事一定叫你,好不好~”曹哥哥侧躺下,我能瞥见曹哥哥的眼神,很温柔,很亲切。哥哥比我大三岁,总来找我玩儿,事事都照顾我,我对曹哥哥的依赖甚至多于父亲。
曹哥哥转向晚霞,沉思了许久,转头对我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一会儿天黑了就不好走了。”
“嗯,听哥哥的。”
我心中暗自祈祷时间能过的慢些,回家的路途再长一些,这样我就可以曹哥哥多待一会儿。进了城门,便是熙熙攘攘的市集,我们两人牵着马,在街上慢悠悠的逛着。街上行人络绎不绝,突然,曹哥哥拉我进了一间打铁铺子,我看着面前摆了一柜子的精美匕首,曹哥哥笑意盈盈的转身询问我:“小言,选一把,我送你。”我对兵器一窍不通,随手拿了一把离我最近的红色匕首。哥哥又从中挑选了一个相似的,对摊贩说:“这两把,多少钱?”
“七十五文,小公子你可真有眼光,我家的刀和匕首都是远近闻名啊!”曹哥哥没心思听那些王婆卖瓜的小摊小贩言论,利索的付了钱,将我选的那一把匕首递给了我,说道:“小言,以后我教你武功防身。”
我笑着点点头:“好啊。”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曹哥哥送我回到了谢府。我悄悄地从侧门进去,将马儿拴在马厩,慢慢踱步到祠堂,向列祖列宗认罪。父亲严禁我晚归,每次回来晚了都要让我在祠堂跪上两个时辰。领完罚后,天已黑到看不见路,“只能摸黑回去了。”这么想着。这条路走了这么多次,已经熟悉了,闭着眼都走得回去。
房间内火盆炭火刚刚好,莹儿还在打扫房间等我回来。将炭火盆往我身边拉了拉,驱散着从祠堂里带出来的的寒气。
莹儿盯着我的衣服:“公子又去爬山了吧!”
“瞒不过你啊莹儿。”
莹儿将我外裳脱下,抱在怀里,“我还不了解公子嘛,我去给你洗洗,明日给你找一件新的。”
“麻烦你了莹儿。”
“公子可别这么说,奴婢惶恐。汤药在桌上,公子记得喝啊。”说罢就转身出去了。
喝完药,我坐在床头,掏出曹哥哥送的那把匕首,一把短刀,乌黑的剑身微微弯曲,看不出材质,木制的剑柄上镶嵌着一颗红色宝石,简约而不失雅致,红色的刀鞘朴实无华。曹哥哥家世将领,自幼习武,对各种兵器了如指掌。既然他要送我,想必品质上乘。
我拿着它朝着我的案桌比划:“需要做一个悬剑台,放在架几案上。”但又想:“过两天再说吧,等下次出去转门带着它找人订做一个吧,再买一把新的匕首练习用。”我走到床边,将匕首藏在枕头下面。
突然,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言儿睡了吗?为父有事找你。”
“父亲?”我吓一跳,连忙开门问道:“您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没让莹儿跟我说一声,我好收拾一下?”刚才想架几案的事情有点入神,竟没注意到父亲到了门口。我急忙将父亲请进屋内,瞥见他表情略显严肃。
“刚听见你自言自语,有什么事儿吗?”父亲没回答我径直走进我的屋内,声音比刚刚大了一些,似是在向我训话。
我忙不迭地回应:“没什么事,父亲,只是和曹哥哥出去玩了一会儿,有些累了,想上床休息一下。”
“又跑出去玩了?”父亲像是抓到了我的把柄一样,突然盯着我,声音中透露出严厉。“几时回来的?晚归的处罚可领了?”
我谦恭地鞠躬:“已经去祠堂罚跪了,两个时辰,一刻都没有少。”
“那好,你跟为父出去走走,有件事儿跟你商量。”
“遵命,父亲。”恭恭敬敬的。
不想去,好累啊。
懦弱到百依百顺不敢反抗,真是活该受罪。
父亲出门,我在后面提了一盏小灯笼跟着。趁着月色来到了后院的荷花池边,在池塘旁的六角亭里坐了下来。父亲指了指旁边的石凳,示意我坐下。
“多谢父亲。”我顺从地坐在了父亲的右手边,准备聆听他的教诲。
“谢言啊,你今年八岁了吧,学业如何?”
“回禀父亲,先生说我很好,《诗经》《论语》等都能背诵理解。”我如实回答。
“哦,这样啊,”父亲顿了一下,缓缓开口:“先生说小识最近的学业表现不佳,你可知道是何原因?”
原来是借着兄长的光,偷来一点关心。兄长名叫谢识,比我大两岁,是小妾韩冰所生。这个小妾虽然没有当家主母的名头,但是享受着当家主母的地位,父亲偏心她,全府上下都不敢违背她。她的儿子吃穿用度自然也要比我好很多,父亲也更喜欢他。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本来都应该习惯了,但不知为什么心里还是会有点落寞。
我低着头,如实对父亲说:“不知。”
“谢言啊,我请了一位夫子明日到府里来教导你们,你从小聪慧,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明白吧。”父亲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带点威胁的意味。
“我明白,父亲。”
父亲轻轻拍拍我的后背,“为父公事繁忙,极少关心你,你心里会有不满很正常,但是俗话说的好,家丑不可外扬。日后为父定会补给你的,好吗?”这样的话我听了不止一次,每次都会这样讲,谈话内容也不会换一换。
“孩儿不敢,养育之恩重如山,孩儿从来没有没有不满的心思。”我沉默一瞬,小声开口:“私塾里,就我和兄长两人吗?”
“是的”父亲回答道,“就你和小识,学究是以前教育过当今圣上的,你们俩不要给我丢脸就是了,学究因材施教,教导有方。希望你们两个不要辜负为父的期望,将来可得做出一番事业啊。”
“但是父亲……”鼓起勇气拒绝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很小声。
“我知道,你是想曹危那小子是吧。”父亲还是听到了,“你俩从小就形影不离的,这么突然让你们分开确实是为父没有考虑你的感受,但是他们家是武将世家,和你走的不是同一条路,记得以后离他远点,不要贪玩荒废了学业才好!”
我沉默不言,只低下头去。
“既如此,我准许你明日你在学塾听最后一天课,接下来就一直在府里吧,就这样,你也什么都别说了。”父亲说完便甩甩衣袖走出了亭子,我坐在石凳上有些茫然。
我低头不言,父亲不会在乎我的看法,但却把别人对他的评价看的比命都重要,如此好面子的父亲自然表里不一。母亲生我时难产,父亲竟借这种事来做文章彰显自己,亲自出门大张旗鼓地请了全城名医为母亲接生,为他留得了一个贤夫的美名。最终,母亲因为胎位不正难产去世,我却命大活了下来。也许是天意吧,父亲迫于压力不能随意将我扔掉或是杀掉,只能将我养大。母亲是父亲明媒正娶的,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只是在此之后,父亲却也没有再立正妻。
在外人看来我的父亲一直是父慈子孝的代表,他需要这份恭维来满足内心欲望。若是让府外的人看出来父亲的偏心和心口不一,父亲脸上那个牢牢挂着的的面具就会连同脸颊一起被血肉淋漓地撕扯下来,他要么疯,要么死。
谢府是一个巨大的药钵,浓重的草药味不会让我透过气来。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怎么样回到房间的,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躺在床上了。
父亲永远看不到我,我作为兄长的垫脚石,永远也比不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