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唔》孙钧泽

34、第三十二章 日复一日，

　　日复一日，冬日的雪变成了毛毛细雨，树叶也开始抽出嫩芽，四月初，燕子从南方飞回来了，在哥哥的屋檐下筑窝，生下了一窝小燕子，天天在屋檐下叽叽喳喳的叫。哥哥的府里很久都没什么人气儿，燕子一回来倒是热闹了起来。下人们一个个拿着锄头和小铁锨，因为哥哥前几天跟姑姑写信，邀请姑姑来京城小住。姑姑喜欢侍弄花草，一大早哥哥就带着人在后院的空地上种许多品种的菊花。
　　姑姑很少来京城，她更喜欢在客栈呆着，这次哥哥叫姑姑来还有一件喜事：莹儿要和曹山成婚了。哥哥请姑姑来为他们俩证婚，他们俩都是孤儿，成婚这件事是哥哥一手操办的。哥哥整天忙这忙那的，最近心情好多了，脸上也多了笑意。
　　姑姑和大嫂驾马车而来，小侄子也长大了，长高了，不再是小孩子模样，骑着马走在前面，颇有哥哥第一次出征时的英勇模样。姑姑还是那样，一点都没变。大哥因为要照看客栈的生意，这次是来不了了。哥哥一大早就带着人站在门前迎接，这几日向陛下告假休沐，不用早早去上朝。
　　姑姑一到家，还没站稳脚跟，哥哥就迫不及待地扶着她要让她去看看自己种的花草。大嫂打下哥哥的胳膊，好心劝他：“母亲走了这么远的路，今日刚来还是让母亲休息一下吧。”
　　“我不累，危儿带我去看吧，正好我喜欢。”姑姑一如既往的慈眉善目。
　　成婚的场面不大，只有府里的人参加。但是该有的都有，拜天地，敬酒一样都不少。哥哥在不远的地方为他们俩置办了一处宅子，虽然不大，但是足够俩人生活。曹山说，以后会去参加武考，为他们博一个好前程。
　　快乐的生活持续不久，前方传来战报：刘将军力不从心，请求朝廷派兵增援。毫不意外的哥哥又得出征了。临行前，我去看了父亲一眼。几年不见了，父亲年老了许多，头发已经花白，但是腰板依旧挺直。父亲已经辞官，现在整日在家摆弄摆弄花草，看看书，晚年生活一片祥和。只是父亲胸前还留着当年的伤疤，已经消不下去了。
　　消息传来的第二日，圣旨就到达了将军府。
　　哥哥接下圣旨，与众将领向公公了解了一些关于吐蕃的情况后，下令明日启程帮助刘将军平叛倭寇。
　　“皇上有句话，让咋家带给将军。”说罢，公公朝着哥哥使了个眼色。哥哥看到后，命将众将领都退下。
　　“听说刘将军的女儿也在战场呢。”等众人散去，公公说道。
　　“我也听说了。”
　　“曹将军，不是咋家说你，你也老大不小了，早早地找个好人家姑娘成婚吧，咋家临走时皇上说了，刘家女儿和你很是般配，要咋家撮合一下你们俩。”
　　“多谢皇上、公公好意，微臣心领了。但是我还是那句话，我心里已经有爱人了，装不下别人。”
　　公公看了看哥哥耳旁的指骨，别过眼去。
　　“他已经走了，人是要向前看的，皇上意思是要你想开一点。”
　　“劳公公费心，我还是坚持我的态度。”
　　“曹危啊，以前你为赐婚之事敢顶撞圣上，真真是胆大包天。要不是你战功赫赫，陛下早就打你了。”
　　“谢公公担心，也请您回禀圣上，帮我谢谢圣上的好意。”
　　“得，话我也带到了，您自己好好想想吧，都是为了你好。既然明日启程，那咋家今晚就连夜赶回去了。”
　　“我送公公。”
　　“不用，曹将军还是好好歇息吧，我不久留了。”
　　“公公慢走。”
　　哥哥目送公公出门，我看着哥哥的背影，心里有点五味杂陈。我后悔自己做的所有决定。是非成败只在一念之间，这股浊流里我只看见了哥哥一人。
　　“哥哥，你要不就娶了刘家小姐吧，天伦之年你也有个伴啊。”
　　“哥哥，公公说的没有错，人是要向前看的。”
　　“哥哥，如果刘家小姐放下了曹恶哥哥，你是不是也可以放下呢？”
　　“哥哥，我已经死了，忘了我吧。”
　　“哥哥，我已经嫁给过你了，我死而无憾。”
　　“哥哥，我……”我双眼流泪：“不要娶别人好不好，你已经娶过我了，不要再娶别人好不好。”
　　终是我的嘴硬敌不过内心。不想哥哥和别人共享天伦，不想哥哥身边出现另一个人，不想哥哥的爱分给别人。不想哥哥床榻上的另一半不是我。
　　“哥哥，我现在想活着，我想和你一起活着。”
　　只是我现在这幅模样，不配。
　　哥哥脱下战甲，坐在桌前。拿出贴身放着的信，我的信。他细细的读，读了一遍又一遍。我写了四百多封信，哥哥每日都会拿出一封，贴身放着。到了晚上拿出来看。
　　我看着自己的信，有点尴尬。拖着不利索的身躯出了门，准备去外面透透气。
　　刚刚出门，转身看见曹山定定地站在门前。我看着他犹豫了一会，推开了哥哥的门走了进去。战场的事我无心过问，我也帮不了什么，以前还会着急到站不住脚，这几年后我也看开了，一切都顺其自然就好了。刘小姐我只见过一面，听说她也在跟随父亲征战沙场，丝毫不输少年郎。
　　哥哥一刻不缓，三天后到达倭寇战场时已是深夜，刘小姐正好带兵出去。刘将军将哥哥带去营帐接风洗尘。刘将军已经不复往日神采，相反，现在瘦骨嶙峋，俨然一副枯木模样。我看到了哥哥看见刘将军时心疼的表情，这是将领之间的心心相惜吧。哥哥一进门就向刘将军了解着战况，制订计划。
　　不多时，我听到帐外一阵嘶鸣马叫声，是刘小姐回来了。
　　刘小姐大步走进营帐，见到哥哥在这里也不奇怪。
　　“倭寇的夜探小队已被我歼灭，父亲、既然曹将军来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慢慢聊，我先下去休息了。”刘小姐看起来很疲惫，脸上、身上还有很多的血迹还没有清理，可能受伤了。看来倭寇的军队战力很强，这一仗打的很不容易。
　　“你辛苦了，赶紧去休息吧。”
　　“是，父亲告辞，曹将军告辞。”说罢便退出了军帐。
　　“危儿莫怪，小女连日征战，很累了，让她去休息吧，我在这里陪你喝一杯。”
　　“不会，刘小姐现在是巾帼女将，出生入死，夜已深了，让她好好休息吧。”
　　“是啊，夜已深了，那要不，曹将军我们也休息吧。明日再想怎么打败他们的法子吧，我这把老骨头有点扛不住了。”
　　“是，刘将军，都怪我考虑不周。”
　　“不怪你，是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喽。”
　　我看着刘将军，确实是老了，连年的征战让他愁容满面，以前挺直的背现在也弯的不成样子。
　　“那么在下先告辞了，明日再找将军商议。”
　　“好，回去吧，回去吧，我要缓缓。”
　　哥哥走到帐外，发现刘小姐还在外面站着。哥哥看见刘小姐，表情愣了一下。
　　“曹将军，有没有兴趣和我喝一杯？”
　　“刘小姐还是快去休息吧，这么晚了身体会受不了的。”
　　“没事，就一会儿，不打紧。”
　　“那，喝酒就不必了，就聊天吧。”
　　哥哥被刘小姐带到了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我远远的跟着他们。今天是五月十五，月光很亮。刘小姐看起来只是洗了把脸，她身上的血迹依旧还在。两人身着战袍，我坐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坐在一起的样子，还真是般配啊。
　　“刘小姐，有什么事，非要现在说吗？”
　　“不必这么生分，我和你哥一起私订过终身，按理你应该叫我一声嫂子。但是现在他人已经不在了，我父亲也不认可这段婚事，我比你小一岁，所以你现在叫我璟儿就好。”
　　“那好，璟儿姑娘，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三哥的安息之地在哪里？当年是我冲动失格，失了体面，但我也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什么代价？”
　　“我忘记了他好几年，当年醒来时便不记得他了。说起来还是很后悔，如果他能看见的话肯定不会希望我为他这样做吧。说来奇怪，当年最珍视的人是他，最后一个想起来的人也是他。”
　　“我们怎么都不知道这件事？”是啊，当年那件事后便再也没有刘小姐的消息了，坊间流传刘小姐已经不治身亡，我也以为刘小姐已经在九泉之下和曹三哥哥相遇成婚了呢。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哥哥问。我也想知道，在一旁附和着轻轻点头，我不敢有什么大动作，虽然我的身体到现在还没有散架过，但我依然活得小心翼翼的，我怕我的头会掉。
　　“母亲说我昏迷了两个月，但我一点都不记得了，刚醒来时我不认得所有人，一睁眼就看到一个自称我母亲的人在床边哭泣。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我，每天熬药调理身体。慢慢的我想起了关于我家所有的事情，唯独没有想起你哥，是不是很可笑？”
　　“那你又是因为什么原因重新想起我哥的？”
　　“我也是这两年才想起来他的，年龄渐渐的大了，父亲开始张罗我的婚事，内心很抵触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后来有一天，我的侍女说漏嘴。所有的事在那一天之后像涌泉一般袭来，又难过，又悲伤，又幸运。那几年太难过了，我每天都会莫名其妙的发呆，总是觉得缺少了什么，努力想让自己想起来但每次都是以头疼欲裂告终，而且我控制不住我自己不去想这些。每天都是一个恶性循环。”
　　“你这几年过的很苦啊。”
　　“为了不让自己继续陷入这种情绪中，我选择了披战袍，上战场。哥哥说过：就让我把这副身躯献给大凉，为了安宁，我死而无憾。
　　这是他的心愿，我决定完成它。”
　　刘姑娘这几年很不好过吧。初见时那玲珑剔透的大家闺秀，和现在豪放潇洒的大将之风，简直没有一点关系。这得是哭过多少个日日夜夜才能拾起的呢。
　　“璟儿姑娘，哥哥有留一件东西给你，现在放在我大哥开的客栈里，以后有机会的话，你自己去拿吧。”
　　“什么东西？”
　　“一封遗书和一封婚书，这两样东西是放在一起的，你到时候去找我大哥，我大哥会给你的。”
　　“婚书？遗书？……”刘小姐重复着这两句话，眼泪一下子喷涌而出。我和哥哥就这么看着她，说不出什么话安慰她。
　　刘小姐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一点哽咽：“你有打开看过吗？”
　　“没有，这是三哥的私人物品我们尊重他。”
　　“说实话，我这一次不一定能活着回去，要是你看过就好了，还能讲给我听。”刘小姐很遗憾的说，顺势躺在草地上，拿胳膊挡住了眼睛。
　　“璟儿姑娘……，你别哭了，哥哥是下了决心要娶你的，要不然不会那么早就写好婚书的。你得活着回去，自己去拿到那婚书。”
　　“我没哭，只是今日月光太过耀眼，眼睛有些刺痛。”她的胳膊一直搭在眼睛上，虽然嘴硬，但是袖子已经被眼泪浸湿了。
　　哥哥站起身：“三哥埋在小庆山上，睡在小言身边。”说罢转身要走。
　　哥哥起身的速度太快了，我跟不上。慢慢悠悠的起身时，听到了刘小姐隐忍压制的哭声。刘小姐是将军的女儿，也是领兵的将军，她不能泄露自己的情绪，她只能鼓舞士气，她只能咬住自己的胳膊无声的哭泣。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她也只是个小女孩而已。
　　“曹将军，陛下要我们俩结婚！”可能是听到了哥哥走路的脚步声，璟儿姑娘用一句不大的声音说出了震惊我们俩人的话。
　　“曹将军，你可愿意？”璟儿姑娘一直保持着躺在地上的姿势，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股哽咽，平静且淡然。
　　“刘小姐现在对待婚姻已经这么儿戏了吗？”哥哥停下脚步，背对着我们。他就那么安然地站在月光下，将军身姿挺拔，我看见哥哥身上散发着一点淡淡的光芒。
　　刘小姐听到这话，竟也不恼。只是沉默着。半晌都没有说话。我们三个就这么直直的呆着，他们俩也不说话，空气沉默的可怕。等了一会儿，哥哥开口：“刘小姐，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曹将军，你可愿意？”刘小姐又问了一遍，顿了一下，转而解释说：“父亲年事已高，这几年一直担心我的婚姻大事，我是一万个不情愿，昨日，陛下差人送来圣旨我不敢违抗圣命。”
　　“我已经违抗过了，到时候一切责任我来担，璟儿姑娘只管做自己的事就好。”
　　“好，我听你的。”
　　“今日很晚了，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