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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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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是放榜的日子,全城的人都守在城墙外,我也去了,虽然我知道结局,但我还是想看一看我的名次。我没上榜,堂堂尚书的儿子,前状元的亲弟弟,居然榜上无名,虽然在意料之中,但我还是不甘心。
放榜这几日天天都有人讨论起这件事,父亲觉得我丢了他的面子,不容我辩解,家法处置,打我十鞭后罚我跪祠堂。
哥哥听说后,连夜翻墙过来偷偷来看我。哥哥脱了我的衣服,看着我后背的鞭伤,仔细为我上药。
“这么晚了,哥哥不必过来一趟。这么点小伤无足挂齿。”
“我担心你的伤势,忍不住就过来了,也怕这么晚你已经休息了,本想着在外面看一看就走的,但没想到你房间还亮着灯,就进来了。”
“哥哥不必担心,这十鞭算轻的了,小时候偷跑出去玩,说了些胡话,打的比这重多了!”
“小言你从小学习好,为什么会没有上榜?不应该啊,没有道理排名在几十名开外啊。”
“大夫说我是旧疾复发,吃点药就没事儿了。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再去纠结也没什么用,下次科举认真一点就好了。”
“小言,你果真是这么想的?”
“我不想纠结过去,我只看未来!”
“好,小言,既然你这么想,我也反驳不了你,但我相信你。”
“哥哥,这么晚了,你快回去吧,父亲虽然罚我,但不会很重,毕竟我是他的亲生儿子,他还需要我保住他父慈子孝的名声呢。这点小伤,过几日就好了,我还有莹儿帮我呢。”
过了几日,莹儿突然急慌慌的跑来说姑姑来了谢府,一同随行的还有曹哥哥。
我听到消息,匆匆赶到的时候,父亲正坐在正堂上,姑姑坐在父亲旁边,在正堂下站着的是姨娘。
我走到哥哥身边,不解地问:“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小言,你看着就好了不用说话。”哥哥回答我。
这时父亲发话了:“小妹啊,你让我叫的人都到齐了,你说吧,有什么事非得今天了结?”
“好,那我说了,待会儿不管我做什么,还希望哥哥念在我们是亲兄妹的份上不要拦我。”姑姑稍稍停顿了一会,满脸怒意地指着姨娘:“你杀了清怜,我要你偿命!”
姨娘反驳:“我没有,你可别血口喷人啊,小心我去衙门告你!不要仗着将军夫人的身份随便冤枉人啊。”
“呵,血口喷人?你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的?当年,清怜怀胎八月,命人在饭食里下药,导致清怜早产,生下小言后撒手人寰,你敢说你不是你干的?”
“我没有,不是我干的,你不要随便扣一个杀人的帽子在我头上。”
“还在犟嘴?”
“空口无凭的,你说话要讲究证据啊。”
“证据我不但有,还有很多,小言五岁时,你又用同样的方法,在同一天害死了在他身边他唯一的仆人,你是要赶尽杀绝啊你!”两人看起来都挺义正言辞,各有各的理由,我就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这只是你的说辞而已,有证据你就拿出来啊”转头对着父亲哭哭啼啼:“夫君,我真没有,你相信我。”
“你要证据是不是,好,我给你,我现在就给你,等会儿看你还有什么话说!”姑姑看了看曹哥哥,曹哥哥心领神会出门去,不久就带进来一个女人。那人身穿黑色破布缕衣,面颊肌瘦,看起来生活的并不是很好。
姨娘看到被带来的人,想了一会儿,震惊地跌坐在地。
那人想要将姨娘扶起,,被姨娘一手甩开。那人也不恼,一开口就请安:“夫人,许久未见,您还认得我吗?”
这时,高高威坐的父亲开口了:“冰妹,这人你认识吗?”
“不,不认识,夫君,我没见过她。”
那个乞丐似的女人步步紧逼:“怎么,夫人把我忘了吗?我是从小跟您一起长大的啊,我们以前情同姐妹,您居然把我忘记了?”
姨娘步步后退,不敢看着她的眼睛,略显心虚道:“我,我不认识你,根本就没见过你,你认错人了,认错人了。”
“韩冰,你刚刚的话,刚刚的动作表情我们都看的一清二楚,我们现在要是不把当年的事情事无巨细的讲出来,我看你是不会承认的。”姑姑生气了,我从没见过姑姑用这番语气说话。
“哼”姨娘别过头去,走到那乞丐旁边,用颇有一番威胁的语气说道:“好啊,你讲啊,我倒要听听,你们编造了一些什么罪名给我。”
那人缓缓开口:“老爷,我是从小就跟着她一起长大的,那时候她见大夫人怀孕,怕失了您的恩宠,就书信命我外出买了堕胎药,下在了大夫人的饭食里。大夫人当时怀胎已有八月,孩子月份太大,生下孩子后夫人就死了。”
“你胡说,”姨娘有点急了,“我没有!”
“你刚刚说有书信,是吗?”父亲抓住她话里的细枝末节,来验证她所说的是真是假。
“是的老爷,夫人让我毁了它,但我为了保命,一直都留在身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破旧的信,递给了哥哥,哥哥转交给了父亲。
“和你的字迹一模一样啊,冰儿。”父亲语气严厉起来,有些生气。
“老爷,这一定是他们伪造的!一定是他们为了陷害我伪造的!”姨娘又一次跌坐在地上,小声啜泣但是眼里没有一滴眼泪:“老爷,你是相信我的,对不对?”父亲走到姨娘面前,伸手扶起姨娘。看着姨娘的眼睛,“真的是你做的吗?你不要骗我。”姨娘就这么看着父亲,突然话锋一转承认了:“是我,夫君,是我做的。我出身青楼,只有老爷您不嫌弃我的出身,为我赎身。我心悦老爷,一心一意地想和老爷在一起,但是当时老爷家里谁都不同意,没有一个人同意!老爷您将我养在外面,好生照顾,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我盼着有一天,我能堂堂正正地走进谢家的门。就这么等啊等,等啊等,等来的不是进门的消息,等来的是皇帝陛下赐婚的消息。您知道吗?当我知道老爷娶孙家小姐的时候我这心里真的很难过。我想了一辈子的事,那个女人凭什么这么容易就能得到?我不服!当时我肚子里已经有了第二个孩子,在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悲愤过度动了胎气,孩子没保住。”姨娘恶狠狠的盯着我:“我要让她以命抵命!”
“你…你这个毒妇!”哥哥听到这话,气的上手就要打她,被我拦下来。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姨娘今天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不用那么看着我,当年我就不应该心软,我应该把她的孩子也一起弄死。”
“为什么放弃了?”姑姑问。
“我没机会下手,老爷把全城的郎中都请来了,他们保住了他,我没时间。后来,你又送了一个侍女过来。我更没机会。”姨娘看着姑姑。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又对奶娘下手了?”我问。
“是的”
“为什么?母亲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对奶娘下手?”
“没有为什么,看你不爽!”
我气急了,抬手就朝着姨娘打过去。但是我没打到,我的手被父亲拦住了。
我失望的看着父亲。父亲不敢看着我的眼睛,别过脸:“言儿,莫要以下犯上。”
“父亲………”我眼眶通红,算了,我应该想到的。
“哥,都这会儿了,还护着她?”姑姑生气到声音都变得尖锐了一点;“这样的毒妇,你为什么要护着她?!”
“小妹,这是我的家事,国有国法 ,家有家规。我自会用家法处置,不劳你操心。”
“哥,我和清怜一起长大,我和她比亲姐妹还要亲,什么叫不劳我操心,为什么不劳我操心,我要为清怜报仇,你可以包庇她,但我不会。我要带她去报官!”
“这是我谢府的事!我自会处置。她毕竟也跟了我很多年,所以小妹,不要报官,好吗?”说罢,父亲站在姑姑对面,压住姑姑的气场。
“如果小妹感觉不解气的话,我愿意顶替她,你要怎么罚我都行。”
“夫君……”姨娘躲在父亲身后,眼泪汪汪:“老爷不用为我受这些委屈,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所有的惩罚我都自己一个人担。但请不要连累识儿。好吗?”说完,姨娘便跪在姑姑面前。
“你当时给那个小丫鬟下毒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姑姑质问。
我看着这一幕,不只是不甘,我难过,我愤怒,我委屈。我流着泪。
“姑姑,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我开口。
父亲和姨娘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父亲:“言儿……我,我们对不起你。”
“都说了,算了”我扶起姨娘。转头对姑姑说“姑姑,人死不能复生,您节哀。今日在这里对质也得不到什么结果,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就先告辞了!”我退出门外,转身就走,眼泪止不住的向下流,模糊了眼前的路。
可我不想就这么算了。莹儿扶着我走到了小院里,我想一个人坐一会儿,就让莹儿下去了。坐在那个小石凳上,想着奶娘,趴着睡着了。我梦到奶娘了,她以前经常跟我讲母亲的事,她说母亲是个自由的人,偏偏在这个不大的院子里,结束了一生。
睡梦中,我感觉自己好像被抱起来了,猛地惊醒,一睁眼就看见了曹哥哥。
“哥哥,你怎么来了?”
“醒了啊,这里多凉啊,怎么睡这里?身体好点没?”
“我身体还好,就是难过,你放我下来吧,我们再坐一会儿。”我们俩双双坐在石桌旁。
“小言啊,你为什么那么快就原谅她?”
“不是原谅,这么久了,心里也放不下。我说的是算了。”
哥哥用又震惊又哀伤的表情看着我:“小言难道一开始就知道吗?”
“其实今天还少说了一件事,我身上的毒,也是姨娘的杰作。事到如今我不想把话说的那么明白,父亲,姨娘再怎么说也都是我的亲人,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该习惯了。”我低头,伤心的感觉都变成眼泪溢出来了。
“对不起小言,是我莽撞了,是我擅自做主调查此事,让你伤心了。”
“哥哥,谢谢你为我这么费心。说开其实也是一种好事,姑姑和母亲关系那么要好,她有知道真相的权力,至于后面的事,就让姑姑决定吧。”
“小言,你总说没事,这也没事,那也没事。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你不能总是把情绪藏在心里啊。”
我看着哥哥,笑了笑“哥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没有改变现状的能力,现在只能屈居人下,等我三年后中了榜,我一定逃离现在的生活,过我自己想过的生活。”
“但是小言,我很担心你。”
“哥哥不必担心,这么多年了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方式,十六年时间漫长且艰难,但自从五岁那年哥哥出现在我身边,我竟然一点都不觉得苦。”
“小言……”
“哥哥,姑姑怎么样?她很难过吧。”
“我问过母亲,母亲只对我说了一句话:“查吧,给她们一个交代!”
“哥哥,你是对的。我因为自己懦弱,居然一点都不想着为母亲奶娘申冤,我连去找到真相的勇气都没有。”
“不是的,小言,她们会理解你的,只要你好好活着,她们便无憾了。”
”哥哥,我落榜的原因是谁告诉你的?”
“小言为何如此说?”
“如果不是有人告诉哥哥我科举之前的事,哥哥也不会想着去查这些事吧。”
“小言,果真是瞒不住你啊。是小雨。”
“小雨?她一个小孩子,小小年纪竟学会告状了。”
“也不是告状,我看到你科举落榜那天要去找你,刚好碰到小雨,我问她的。还有就是……你十三岁被绑架那年,救出你之后在你的衣服里看到了一封信,里面写了关于你母亲的事,当时你身体不好,我就擅作主张藏起来了。”
“哦,是这样啊。”我说呢,那封信后来再也没找到,原来在哥哥那儿。
“我说你也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你姨娘喝了你就喝?”
“姨娘说是父亲让她来的,我便相信她。”
“为什么?”
“我看姨娘喝那杯茶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再说了,父亲又没有理由给我下毒。”
“万一你父亲真的在里面下药呢?”
“不会的,父亲那么好面子,做梦都想让我们出人头地,那样他也脸上有光,好出去跟人炫耀啊。”
“那么小言,你为什么还是科举落榜了?”
“我不知道,还在调查。”
“你就这么相信你的父亲?还是你不敢去查?”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反正我不相信,你不会无缘无故地晕过去,我知道你上课认真努力,学究也经常夸你,你再科考,也只能是三年后了,要是三年后你再被人陷害,三年三年又三年,你这得考到什么时候?”
“没有下次了,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的,我会加倍小心的,那么,现在就让这件事过去吧。”
“可是……”
“没有可是,哥哥,我现在不也没事儿嘛,以后加倍小心就是了。”
“小言,你…”
“哥哥,就听一下我的话,算了吧。”
“行吧,听你的。”
“哥哥,时间不早了,你要不先回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小言是在赶我走吗?”我连忙摆手“不是的哥哥,你想多了。”
“小言,母亲说让我接你去我家住。”
“不用了,哥哥,我不想麻烦你们。”我停顿一下“这里有母亲和奶娘住过的痕迹,我想守着她们。”
“小言,要不你还是来将军府和我一起住吧,我还是怕你姨娘做一些对你不利的事。”
“不会的,我万分小心就是了。”
“小言真的不想和我住一起吗?”
“没有,哥哥,我还是不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当真是,拗不过你。那我先走了,明日再来问你。”说罢,哥哥站起身,一个轻身翻跃墙头。哥哥怎么还是不走正门。
我坐在小院里,看着已经长大,茂密参天的竹柏,都十一年了啊。想起奶娘去世那晚月光下它们的影子,像是在跳舞,像是在欢呼,他们是在恭喜着当时这世上最喜欢我的人离我远去,还是在恭喜曹哥哥从那一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对着竹柏出神,没发现父亲站在我的身后。父亲轻咳一声。我忙回过神,转身对父亲行礼。父亲托起我。“
言儿,今日之事,我要对你道歉。”
“不必了,父亲。”我冷声道“父亲,我从小到大都被冷漠惯了,父亲也不必对我道歉。”
“言儿,你姨娘做的事,我当时也不知道。”
“所以父亲后来知道了,但是父亲包庇了她,对吗?”
“是的”父亲低头。“小言,现在这里只有你我,我向你道歉,你想拿我怎样出气都行。”
“好!”我进屋里拿出哥哥送我的匕首,走到父亲身边摊开手掌向父亲展示。“这是我收到的礼物,哥哥送我的。那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不是任何节日,也不是我的生日。哥哥说想送就送了。可能从小在这个家被忽视惯了,我觉得我被重视了,我也被人爱着。”说完抽出刀狠狠地扎在父亲的心口上方一点儿的位置上,三刀!
父亲吃痛,捂着受伤的地方顺势坐在石桌上。“谢言!”
我擦了擦匕首上面的血迹,小心收好。
“父亲,这三刀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但您这十几年将我养大,养育之恩无以为报,我们此后两清!”
父亲痛到说不出话,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这是你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们一言为定!”
“日后,我在府里生活的每一笔账都会记着的,等我自己建府之后必会偿还与您。”
“言儿,此事从开始就是冰儿对不住你,日后的吃穿用度也不用你偿还。如此,我先告辞了。”
母亲,奶娘,就这么原谅了他们你们会不会生我的气啊,我本想杀死父亲,但这个世道上还有我在乎的人,我不想现在就这么死掉,我想多陪曹哥哥几年。你们等我,等我死后一定向你们赔罪!到时候要打要骂我都毫无怨言!你们在吗?你们能听到吗?能不能跟我说一句话呀,说你们很想我啊!我好想你们。
我睡的及其不安心,在梦里一会儿有奶娘的指责声,一会有母亲的安慰声,一会儿看到姨娘端着汤碗生生要给我灌进去,一会又看到父亲指着我的鼻子谩骂。我隐约能感觉到天亮了,但是我就是醒不来,我就是动不了。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摇晃我的身体,在大声呼喊我,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每一声格外的清晰,是曹哥哥,在唤我的名字。
我能睁开眼睛了,我看见了莹儿和小雨,她们俩站在床边,一脸焦急的看着我,哥哥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
“怎么了你们?脸色这么难看!”
莹儿率先说话:“公子,你终于醒了,你再不醒,我们都要急死了。”
“我没事,昨晚睡不着,早上醒的就晚。”
哥哥长舒一口气:“小言,做噩梦了吧。”
“没有的,哥哥,就是比较贪睡而已。”
“………小言现在对我都不说心里话了吗?”
“真的没有,哥哥我梦到你在远方呼喊我,让我很心安。”哥哥听到这话,笑着看我。“走吧,带你出去玩。”
“好的,等我洗漱一下吧。”
“公子,我们可以一起吗?”小雨问我,我刚想说好,但被哥哥打断:“小雨,你和莹儿今日在府里好好呆着吧,我和小言单独出去。等以后有机会就带你出去,好吗?”
“好的曹公子。”莹儿忙说。
洗漱好出了门,穿了件我喜欢的素色宽袖大袍,莹儿为我扎了头发,便骑马去了小庆山。“哥哥,谢谢你带我出来,我心情好多了。”我们并排躺在草坪上,看着蓝天。
我们两个谈了很多,谈了志向,谈了以后,谈了以前,我想登庙堂之高,护家国安宁。曹哥哥的梦想,就是成为像他父亲一样的大将军。曹哥哥很厉害,战争是残酷的,他在那么残酷的环境里走了一遭还完好无损地站在我面前,还想着保家卫国。
寒来暑往,日子就这么静悄悄地过着,父亲竟没有跟任何人说起是谁伤的他,也不再管我,不再罚我。吃穿用度不减反增,我以为没什么用钱的地方,两年下来竟攒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