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唔》孙钧泽

14、第十二章 宣庄二十八

　　宣庄二十八年八月十五。曹家大哥婚礼到了，娶了母亲本家的小女儿，看着他们俩红衣绿袍，恩爱景象。好不羡慕。如果当时母亲嫁给父亲的时候也是这番光景就好了。
　　宣庄二十九年九月，曹家大哥成亲仅仅一年，匈奴再犯，皇上命曹伯伯再次带兵，扬我国威。
　　大嫂有了孩子，不知道这次出征又要多长时间，家里人不忍心让他们分开。这一次，没带曹家大哥，我像曹哥哥第一次出征时一样，去了寒灵寺，求取平安符。
　　我跪在佛像前，心里默念：“希望哥哥此去，不要受伤，平安归来。”转念一想，又求了一个：“希望天下再无战事，百姓安居乐业。”
　　第二天，早早的给哥哥送去了平安符。
　　这次出征时间格外的长，两年多过去战事依旧没有停息。
　　大军讨伐完匈奴，就接到林将军发来的求助军报，又浩浩荡荡向南而行，吐蕃想在我们两家战事不断时从中获取渔翁之利，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曹大将军用将近一年半的时间平息匈奴的战事，就一刻也不停息的转战吐蕃了。我也十五岁了，到了科考的年纪。
　　兄长三年前科考得中，封为五品县令，去朱州任职，已经有一年了，时间过的很快，听说朱州百姓很喜欢兄长，他疏通水利，灌溉农田，兴农桑，打压地头蛇。治理有方，深得朱州百姓爱戴。这几年时间兄长不在姨娘身边，姨娘觉得自己无聊，就常常来我这里找找乐子。说真话就是没事儿干过来挖苦我的。
　　姨娘这一年多来常常对我发气，她依旧怨恨着我的母亲，怨恨母亲抢了她的正房之位。我在家里呆不下去，常常跑去将军府找姑姑。却被父亲呵斥一顿，禁了足。
　　宣庄三十一年四月底，到科考的日子，科考前夕，姨娘让她的丫鬟给我送了一杯茶。
　　“公子，这是夫人命我送来的上好的茶，预祝公子明日旗开得胜。”
　　“多谢姨娘，心意我就领了，茶你放在桌上吧，我会喝的。”
　　“怎么，怕我害你？”姨娘从门外走进来。
　　“不，姨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言儿，姨娘以前对你不好，你记恨我，猜忌我，是应该的。”说罢，姨娘从茶壶里倒了一杯水，自己喝了下去。
　　“姨娘，你…..”我对姨娘这个举动很是震惊，以前从未听她说过这种话，而现在，在我科考前夕这么重要的日子突然过来给我送一盏茶，想不怀疑都难。
　　“你父亲想让我们俩关系缓和一下，让我带着这一壶茶给你。说，不要让我厚此薄彼，对你俩一视同仁。”
　　“是父亲让您来的？”
　　“不然呢，要不是你父亲说偏心一词传出去不好听你，我可不会那么好心来你这个穷酸屋子。”
　　“是，姨娘，我明白。”。我说着话，观察了一会姨娘的反应，没有什么不适，水里应该是没有药的。
　　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姨娘看我喝了水，“那我就不打扰你了，祝你明天好好发挥，得中状元。”说完便带着下人走了。
　　莹儿拿过茶壶仔细端详：“公子，你也不怕夫人往水里下毒。”
　　“姨娘刚刚不是也喝了吗？她没事，我也没事。况且听姨娘的话，是父亲送来的水，父亲那么好面子，一定不想让我这个儿子名落孙山，丢了他的脸。”我跟莹儿解释道。
　　“公子你也太能忍了，你是谢府嫡子，本是锦衣玉食的命，怎么这般遭罪。”莹儿总是为我打抱不平，莹儿也是从我小时候就跟着我了，我身边什么事她都知道。
　　“莹儿，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天下人何其多，相对于其他苦难人家，我这点委屈就像是一场毛毛细雨。你看小雨以前糟了多大罪，那才是真正值得委屈的事。以后可不能再说这样的话，知道了吗？”
　　“是，公子。”
　　“你们先下去吧，我要休息了。”
　　我躺在床上，有点兴奋，又有点害怕，得中状元的话我就能逃离这个家了。但同时我又害怕明天发挥不好。那就要再等三年了。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坐马车来到考场。马车里的熏香是清新的桂花味，高摘桂冠，当时送兄长去的时候，车里也是这股桂花味。
　　从进了考场那一刻起，我的头就开始晕乎乎。就像是喝了酒一样，迷糊但不至于晕过去。我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是考完之后我都不记得我写了些什么。
　　是的，我考砸了。走出考场，挺进马车我便睡了过去。再醒来已经躺床上了。
　　“公子，你终于醒了，你可吓死我了。”莹儿站在床边，“小雨，你去拿点吃的和水来！”
　　“好的，莹儿姐姐。”小雨跑出去。莹儿转头对我说“大夫说你无碍，就是旧疾复发，喝点平日里喝的补药就好了。”
　　“旧疾复发？有别人看到吗？”
　　“放心吧公子，马车是直接带进小院的，没人看到。”
　　“那就好，堂堂谢家公子，上了个考场就晕倒了，说出去让父亲蒙羞，真是笑话。”
　　“可是公子，您心理没这么差，不至于一场考试就晕倒，还晕倒了这么长时间，一定是昨晚夫人给你拿的那杯茶她肯定是下药了。”
　　“没有证据，别乱说，莹儿，大夫都说了是旧疾，这次应该和姨娘没有关系。”
　　“公子，我可没乱说，夫人一直都看你不顺眼，从小到大一直都欺负你，现在识公子在朱州混的风生水起，肯定是不想让你出人头地，害怕您抢了识公子的威风。”
　　“莹儿”我严肃骂道：“别瞎猜，要是让夫人知道了，你要被发卖掉的！”莹儿一惊，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跪下：“对不起公子，我不是故意的。”
　　“起来吧，以后注意点，不能再以下犯上了。知道吗？”
　　“谢公子，奴婢知道了。”
　　小雨端着饭，走进来看见莹儿跪在地上，不明所以，马上放下饭也跟着莹儿一起跪在地上。我被这个小孩子逗笑了，“起来吧你们。”他们站起来，扶我坐在桌旁。
　　“但是公子，您真的不会无缘无故晕倒的，肯定是有人害你。”我想到了有人害我，但我还没想到是谁在害我。反正现在已经考砸了，只能等三年后再说了。
　　“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能回来，差不多快两年了，都没有什么消息。”
　　“应该快了吧，曹公子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公子放心。”
　　果真，九月份，曹将军凯旋归来了。同时还带来了一个匈奴投诚的将领，叫做耶勒。但是，这一次曹厄哥哥的命永远的留在了战场上。
　　将军来朝的第一件事，便是向皇帝报告军情，然后为曹三哥哥办丧。
　　我们家作为曹家的亲家，自然得去。
　　葬礼举行的第一天，很累。我回到家准备睡了。深夜，有人敲响了我的房门：“是谁？”我警惕的问。
　　“是我。”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曹哥哥。
　　我点着了灯，一开门就对上了哥哥那双通红的眼睛。我请哥哥进来坐下，去厨房找了一点糕点，陪他坐下。我们俩安静的坐着，我不知道说什么话安慰他。
　　哥哥就这么坐着，不说话，不喝水，不吃饭。一言不发。
　　“哥哥，吃点东西吧”我率先开口“吃点东西心情就会好一点。”
　　“小言”哥哥慢慢开口：“三哥没了，我吃不下。”哥哥一直在流泪。拿袖子抹了又抹，袖口都湿了半截。想来在家里哭了好长时间。
　　“哥哥为国捐躯，是英雄！”我不知道说什么话，硬生生憋出一句“百姓们一直会记得他的。”
　　“小言，我这次出征，发现自己居是那么一个自私无情的人。”哥哥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
　　我有点震惊“为什么这么说？”
　　“当时哥哥的尸体被抬进营帐的那一刻，我第一时间感觉到的不是悲伤，是害怕，我怕我把自己的命也丢在那儿。”眼泪还在流，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哥哥哭。哥哥也只是一位还未满二十的少年啊。
　　“不是的哥哥，不是的。”我立马安慰道：“害怕是人之常情的，只要是个人都会害怕的，没有人一生下来就胆大包天。我虽没上过战场，但我知道战场的残酷，在那样一个环境里，没有人不害怕。”
　　哥哥擦擦眼泪，“我不想失去三哥。”
　　“人死不能复生，只要哥哥记得，曹厄哥哥就永远活着。”
　　“谢谢小言，这么晚了还愿意听我说话。”
　　“我也只能为哥哥做这么多了。”
　　“小言，你知道吗，三哥最疼我了。”
　　“我知道，哥哥跟我说过。”
　　“小时候，我练武练的不好，是三哥手把手教我的。我的骑射不精，三哥就天天陪我练，天天陪我练，直到我练到百发百中。三哥当时还送了一把上好的弓箭给我呢，我当时开心的不得了。”哥哥着回忆起和曹厄哥哥的一切，我听他说了好多曹厄哥哥的事情，小时候陪他掏鸟窝，哥哥难过的时候，曹厄哥会逗他开心，陪他练武，第一次上战场，曹厄哥是如何如何地保护他。说了好久，说到伤心处。
　　“三哥是去绕道敌军后方的时候被埋伏的，匈奴人为了示威，派人把身首异处的哥哥丢在了我们营帐前。”
　　“这也太过分了！”
　　“父亲当时就晕过去了，我看着三哥的尸体，我下决心一定要杀了他们报仇。”
　　我看着哥哥捏紧的拳头，指甲都快嵌到肉里去了。
　　我抓住他的手：“哥哥，你们尽力了，怪只怪匈奴人心狠手辣！”
　　“但是三哥永远都回不来了。”
　　“只要你记得他，阴司黄泉路就有你的回忆为他做伴。”我拿起糕点，放在哥哥手上，“吃点东西吧，吃饱了有力气将来为曹厄哥哥报仇。”
　　“谢谢你，小言，说出来我就好多了。明日还要守灵，我先回去了，你也快休息吧。”
　　“好的哥哥，回去的路上小心点。”哥哥摸了摸我的头，就翻墙出去了。
　　第二日，我们全家前去参加葬礼，祭拜完就靠前门站着接待前来的宾客。
　　正在祭拜时，突然门外吵吵闹闹，闯进来一位女子，她身着一袭嫁衣，不顾家丁们的阻拦，直直的闯进了将军府。她身手很好，想来是一个练家子。
　　跪在灵柩前的曹家大哥见状，忙去拦下了她。
　　“哎，那小女子是不是刘将军家的小女儿啊，怎么这么眼熟。”
　　“你这么一说，我看着是有点像。”宾客们被吵闹声吸引，向小女子方向看去。
　　“刘家小女儿怎么穿成这样来？真是丢人现眼！”
　　“可不是吗，哪有人穿这身来葬礼的？”
　　还有些不知不觉的宾客们，站在后面小声询问着她是谁。
　　“听说刘家的小女儿和曹家三公子青梅竹马，不会是听说他死了，要来办冥婚的吧。”
　　“好吓人啊，别乱说话了。”
　　我听着这些乱哄哄的声音，心里暗暗贬低：“一帮无情的家伙。”
　　曹家大哥没办法，只得先好言相劝“刘姑娘，三弟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也放下吧。”
　　“大哥，我放不下。”刘姑娘哭着说：“大哥，你让我看看他，就看一眼，可以吗？”
　　“看可以，你先下去换身衣服吧。”
　　“我不要，我不要，曹厄哥哥说过将来要娶我的，他还没看过我穿嫁衣的样子，我不要。”刘姑娘哭声阵阵，不多时，刘将军带着一众家丁来到了曹府。
　　刘将军眼窝深陷，满脸疲惫。看来，刘小姐在家的时候就已经被阻挠过了。刘小姐跪着求他爹：“爹爹，你最疼我了，你帮我求求情，让我看一眼曹厄哥哥好不好。”
　　“璟儿，曹厄已经死了，你不要闹了好不好，我们回去，回去我给你另择佳婿，行不行？”
　　“不，我不要，曹厄哥哥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我，我，我就是要嫁给他。”说完，刘小姐站起身，便往灵柩处跑。我站在灵柩侧边，看着小女子横冲过来，来不及躲。
　　突然，有一双手蒙住了我的眼睛，将我抱离了那里。我拿下那只蒙在我眼睛上的手。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别看。”
　　我直勾勾看着刘小姐：“没事，曹哥哥，我见过。”
　　刘璟儿一头撞在棺材上，额头鲜血淋漓，刘将军和他的夫人没来得及抓住她。抱着她哭声震天。“快，去请郎中来！”曹大哥吩咐小厮。然后立马走到刘将军身边，探了探她的鼻息：“刘将军，璟儿还有气息，先把璟儿送去厢房吧。”
　　“好，好，好。”刘将军抱起她就往厢房走，曹大哥在前方带路。
　　二哥忙跟其他宾客道歉“抱歉，今日之事始料未及，各位先回吧。”
　　“没事，我们理解，那我们就先走了，待你们处理好家事，明日我们再来祭奠曹公子。”宾客们一个一个都走了。
　　曹哥哥对着我父亲说道：“舅舅，我有点事想请小言帮忙，可否让小言在我这留一会儿？”
　　父亲倒也爽快：“可以”转头对我说：“言儿，我们先走了，你帮忙要尽自己所能，知道了吗？”
　　“父亲，孩儿明白。”然后，父亲拉着姨娘的手走出了将军府。
　　“曹哥哥，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没什么，一点小事。我们还是先去看看璟儿小姐吧。”
　　“不着急，我能再看看曹厄哥吗？”
　　“你看吧。”我走向那具盛着尸体的棺材。曹家三哥哥安详地躺在那里，身上，脸上都擦过了，没有一丝污垢。
　　三哥的脸苍白，脖子上缠绕着着一圈白绫。想是为了遮盖伤痕，不让他看起来那么吓人。曹哥哥长得很漂亮，剑眉星目的，京城里有好多女孩子都想嫁给他，但曹厄哥哥只对刘璟儿倾心，曾经拉着手在所有长辈面前承诺非璟儿不娶，当时是令多少人羡慕的一对儿啊。只叹世道无常啊。
　　“三哥身上有好多伤，生前所受。三哥是被虐待致死的，该死的匈奴人以后我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哥哥，你们这两年，辛苦了。”
　　“父亲说过，为了江山社稷，为保巳凉安宁，就算放弃一切都值得。”
　　“去看看刘小姐吧。”转到厢房，刘小姐躺在床榻上，郎中为她号了脉：“小姐用力过度，暂时保住了性命，但因为悲伤过度，思虑过多，同时她这一撞，可能没那么容易醒过来啊，在此期间须得小心照顾，不能再让她伤心了。”
　　听到这话，刘将军出了一口气“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我和哥哥走出门去。“活着就好！”我嘀咕着。初秋的天，微风和煦，枫叶开始变红了，像战场上的鲜血，像刘小姐的一席嫁衣。
　　“小言，如果有一天，我也……”我忙捂住了哥哥的嘴。
　　“不许说这种话，哥哥厉害的很，不会死的。我要你永远活着。”
　　“万一，我是说万一呢？”
　　“没有万一。”曹哥哥没搭理我，“你也会和刘小姐一样吗？”
　　“不会。”我看着曹哥哥眼睛里闪过一丝落寞。忙解释道：“我会为你报仇。”
　　“然后呢？”
　　“曹哥哥，如果我死了，我不希望看到你像刘小姐这样，我希望你好好生活，娶妻生子，享天伦之乐。”
　　“娶妻？生子？”
　　“是的哥哥，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这就是我最后一个愿望，作为你的弟弟，我当然希望你遇见一个真心实意对你好的人，幸福快乐地过一生。”
　　“你是……这么想的吗？”
　　“我相信三哥也不会希望刘小姐就这么陪他去的，刘小姐还这么年轻，以后一定会过得很不错，人生之么长，何必只在一个人身上花心思呢？”
　　“小言，如果是我死了，以后你会，你会娶妻吗？”
　　“我想我应该不会，我虽然是尚书之子，但人人都知我身体要比常人弱一点，我又何必去耽误人家呢。”
　　我低下头，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
　　我抬头对着曹哥哥的眼睛：“那我死了，曹哥哥会向刘小姐一样吗？”
　　“我会”哥哥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重申一遍：“我会”。
　　“我不希望，在我心里，哥哥早已将哥哥看的比亲人还要重要，哥哥不幸福，我不开心。”
　　“好的小言，我知道了。”哥哥摸了摸我的头。哥哥怎么这么喜欢摸我头，虽然长得比我高，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送你回去吧，要不莹儿和小雨又要等急了。”
　　“不用了哥哥，你陪着三哥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哥哥迟疑了一会儿：“那好，你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好的哥哥，我走了。有时间再来看你！”离开曹府，我看见一个背影很像小雨的人在门外石狮子那里坐着。
　　“小雨？”我试探着问。
　　小雨起身：“公子。”
　　“你怎么在这儿？”
　　“哦，我看老爷夫人都回来了，唯独没看见您，想着来这里接您。”
　　“不用这么担心我，这里是将军府，曹哥哥在这儿呢，我不会出什么事的，我们回去吧！”
　　“好的公子，我牵了马车来，坐车走吧。”
　　“多谢小雨，想的真周到。”
　　到家已是黄昏，稍微吃点饭就休息吧。
　　等三哥葬礼结束，一切都回归正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