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坠》葡萄粒

3、我用手帕和您换

　　上了高铁站，夏栀看着无名指上的痕迹，那里已经发白，没有了戒指的装饰，就好像心也空缺了一块，她不禁想起与江至清的那段回忆，他们十指交握，指尖相扣的刹那，似有两株树的根系在地底悄然交缠。
　　多年后她才明白，那不是一个决定，而是一声叹息——是未来的自己隔着漫长岁月，向此刻正并肩走着的他们，轻轻叹出的一口气。
　　那时梧桐叶筛下的光斑正巧落在他肩上，她记得自己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他虎口那道浅浅的疤，那是他为了护她而留下的痕迹。风从巷口拐进来，卷起他衬衫的一角，也卷起她未曾说出口的：就这样走到巷子尽头好不好？走到所有路都消失的地方。
　　原来十指相扣时，连命运线也会暂时重叠。她的生命线延伸进他的掌纹，他的感情线分岔出她的流向。那一刻的握力如此笃定，仿佛真的能对抗所有松开的可能，对抗时间那温柔而不可抗拒的剥离。
　　直到现在在某个相似的时刻，她独自摊开手掌，才忽然看懂：所谓“一辈子”的错觉，并非源于交握的力度，而是在于松开时，那些被彼此体温重塑过的指纹，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夏栀用拇指用力摩挲那块发白的痕迹，那是江至清给她的教训。
　　“各位乘客请注意”
　　“前方到站芜城”
　　广播声响起，打断夏栀的思绪。感情不是必需品，她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生活。
　　与江至清分手的这段时间，她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整理出那些属于他的痕迹，打包送进了垃圾站。手机开机的那一刻，无数未接电话和消息显示，毫无例外都是来自于江至清。最新的那条消息是“栀栀，别分手好不好。她只是我的一个师妹。你接我电话听我解释。”
　　每一条消息都是在毁掉他们的过去。夏栀调整好呼吸，编辑了一条消息。
　　“解释什么，她只是你的妹妹？江至清，别幼稚了，我不是什么恋爱脑，看到你和别人拥抱还要善解人意得说我理解你。就这样吧，别让彼此难堪。”
　　随后将这个号码拉黑删除。不管江至清后面又发了什么，对面都不再有回应。他很后悔，后悔明明知道今天是特殊日子，还要答应师妹的邀约。后悔他仗着夏栀的爱，觉得她会理所当然的原谅自己的错误。之后的几天，他尝试通过共有好友去联系夏栀，得到的只有夏栀搬家了。她不要他们的那段过去，也觉得有这段回忆在的地方肮脏。
　　江至清听到同学聚会的邀请，下意识就回绝了。挂掉电话的那时，他想，夏栀会来吧，他想见她。而夏栀并不知道回绝的江至清会突然出现在聚会上。
　　夏栀整理好自己的裙摆，踏进了梦之堂酒店，那个富丽堂皇的酒店。进入包厢后，不可避免得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一身红裙明艳地绽放着，却压不住她面孔里渗出的稚气——像是被时光遗忘在釉色深处的薄胎白瓷，四年光阴滑过，竟没留下半分刮痕。
　　只有耳垂上那对银坠子泄露了秘密。随着她转动的幅度轻轻颤动，羞怯地犹豫地，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仿佛在替主人应和着某种无声的叩问。每一下晃动都是欲言又止，都是尚未被岁月磨钝的，属于青春特有的慌张。
　　“小栀，好久不见又漂亮了啊！”孟冉自然而然的挽着夏栀的胳膊打趣。
　　“是啊~夏栀可是班花啊，又这么聪明，现在在做什么啊？”班里总有人嫉妒这样又漂亮又聪明的女孩。
　　“在从事设计师行业。”夏栀敷衍着回复。
　　“江总会不会后悔和夏栀分手啊？”
　　孟冉一个眼神，脸上带着怒色看着提出问题的那个人。她不屑得看着夏栀，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丝的在意。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名字的那瞬间，就好像记忆深处的那段回忆上浮。
　　这时，包厢门被推开，好久没见的那个人风尘仆仆地进来。他一身白衬衫，简约得体。夏栀看得出来，那是那天黄昏十指交握时的那一件。但不同的是，身边的人早已不再是她。听聚会上的人说过，这段时间一直是一个叫林竹然的师妹陪在他身边。记忆回溯，夏栀想起，这就是分手那天与他拥抱的那个女孩。
　　江至清似乎是看到了夏栀，从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始终聚焦于那抹红。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与她说，但夏栀已经从他视线离开。
　　“哈哈哈，江总怎么有空来的，快坐吧。”孟冉招呼着他坐下，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来。怕他们尴尬，就将江至清的座位与夏栀的座位调的更远。
　　班里的男生打趣到“怎么不介绍一下旁边的小美人啊？江哥”
　　江至清才想起来，林竹然缠着他要一起来。
　　“我的师妹，林竹然。”
　　“哦~师妹啊。还以为江哥又谈了。”
　　江至清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对面的夏栀，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低头看着手机的消息。
　　林竹然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即使她陪在他身边一年，也没有得到想要的位置。他的眼神始终只在夏栀那。
　　“大家好！我是江哥的师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句话是看着夏栀说的，像是在挑衅她。
　　班里的人都积极回应她的招呼。察觉到视线的那一刻，夏栀抬起头，很认真的看着林竹然。
　　“你好。我们见过，一年前。”这句话瞬间点燃了包厢的气氛，大家都在有意无意地猜测他们分手的真实原因。林竹然尴尬地拉着江至清落座。
　　饭局上，都在有意无意地打量这三个人的关系。毕竟夏栀和江至清会结婚这件事是班里公认的，却没想到两人在一年前突然分手。但看江至清的视线始终黏在夏栀身上。而夏栀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一眼，旁边的林竹然倒是在不停给他夹菜。似是再也受不了这种氛围，夏栀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你们先吃，我出去透口气。”
　　夏栀就这样从江至清座位旁擦肩而过，葡萄味若有若无地飘进江至清的鼻息，那是属于夏栀特有的味道。
　　来到厕所的夏栀，对着镜子调整着耳坠，似是叹气一般又出去，她知道江至清一定在外面。果然，在她一只脚踏出去的时候，就被一个猝不及防的身影拥入怀中。
　　“栀栀，我想你了，回来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她拼命挣扎，这个怀抱就像枷锁，压地她喘不过气。
　　“江至清，松开。”
　　“我不松，松开你就会跑。”江至清说完又加重了这个拥抱，从未考虑过怀中的人是否难受。
　　夏栀再也受不了，抬起脚就狠狠踩中江至清的脚背。高跟鞋的鞋跟重重落下，不留一丝情面。江至清吃痛放开，毫无防备地被扇了一巴掌。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从未想过夏栀会打他。
　　“江至清，你要脸吗？考虑过你的乖妹妹吗？”
　　“她不是我女朋友！”江至清急迫地想要解释。“我们那天只是...”话说到一半就被夏栀打断。
　　“我也不是。”
　　“你说什么？”江至清不可置信地问道，看着夏栀的眼神急切又害怕。
　　“我已经不是你女朋友了。我们分手一年了，江总。”
　　“别再打扰我的生活，对我来说，你脏了。”
　　这声江总礼貌又疏离，就好像划清了他们之间的所有距离。夏栀说完这句话就扭头离开，向大堂走去。留下江至清一个人在拐角，所有伤人的话从夏栀口中说出，他再也无法承受，靠着墙缓缓蹲下，眼泪决堤。
　　他们没注意的是，拐角后面还有一个男人，缓缓走出，手里握着一枚银色耳坠，那是夏栀挣扎时被甩出去的那一枚。
　　他看了看地上蹲着的男生，轻蔑地笑了笑。似乎是不解为何每次碰到这个女孩，她都如此狼狈。男人看向女生离开的方向，亦步亦趋的走过去。
　　夏栀一个人坐在大堂的椅子上，眼眶红彤彤的。她早就想到了江至清会追过来，只是从没想过他这么不可理喻。手腕还残留着红印，那丝疼痛不紧不慢得反扑。她低头处理着手腕的痕迹，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闯入视线，手掌摊开时，夏栀看到了那枚耳坠，此时，熟悉的声音渐渐传入她的耳朵。
　　“小姐，你的耳坠。”
　　夏栀抬眸，是一年前车上的那位先生。他裹着黑色大衣，紧身高领毛衣收拢着脖颈的线条，本该是冷峻的，可他的眼睛却在解构这身装束的语言——那不是深潭的寒，而是壁炉里将熄未熄的，暗红炭火的光。目光落在人身上时，有毛呢织物般妥帖的暖意。那张脸的俊美原可使人退却，幸而嘴角始终漾着笑意，不是浮在表面的涟漪，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仿佛想起某个持续很久的，温暖的秘密。笑意经过时，连黑色大衣的棱角都柔和了。
　　也是在后来手机开机，才看到司机取消的订单，想起自己只记得车的颜色，没看车牌，看到停在旁边的车，就自然而然以为是她打的车。从那以后，那块手帕便从未离身，洗干净后就一直带在身上，想着哪天有缘再见可以还给他。幸运的是，真的有缘。她从包里拿出那块手帕，男人似乎是被震惊到了，一块手帕被保留了一年，还如此干净。
　　“先生，我拿手帕和您换。”
　　男人终是被逗笑了，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小姐还记得我？”
　　这句话出来的刹那，夏栀也愣住了，原来，他也还记得她。可以说，一年前的那抹红艳身影在男人脑海里挥之不去。在今天，又再次见到了想见的人。
　　“先生长得如此好看，自然印象深刻。”
　　“还以为是我的手帕让小姐印象深刻。”他在打趣她。
　　男人接过手帕，将掌心的耳坠递给她。夏栀接过耳坠重新戴上。
　　“不好意思，上次坐错了您的车。”
　　男人笑了笑，收起手帕开口
　　“还以为小姐是想认识我，原来只是坐错。”他自然的把是否想认识他的选项抛给对面的女孩。
　　夏栀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现在想认识可以吗？”这是她思考了给出的答案。
　　“可以，是我的荣幸。”“周霁，林表明霁色的霁。”
　　是很好听的名字，但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
　　“周先生，我叫夏栀，栀子花的栀。”
　　“夏小姐，我记住了，很高兴与你相识。”“那我们互通姓名了，夏小姐不考虑给个联系方式吗？”周霁看着眼前的女孩，她似乎有点局促。
　　夏栀拿出手机打开了二维码，周霁便顺势加上了联系方式。夏栀看着弹出来的好友申请，他的头像是一张雪景，带着冷色调，朋友圈也只有简单的几张咖啡图。至于昵称，是三个字母“Zzz”。夏栀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夏小姐一会还有事吗？”
　　夏栀似乎是不解周霁为何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没有了。”
　　“看到夏小姐似乎刚刚被人纠缠，应该还没有吃饱吧。”周霁是认真思考过的，那个男人应该是她的前男友。他语气平缓，却准确戳中了夏栀心底的波动。她没回答，只是微微垂眼。
　　周霁也没再追问，只轻轻将一张名片推到她面前：“附近有家安静的餐厅，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当作我们相识的第一餐。”夏栀抬眸，看见他眼中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淡淡的关切。她迟疑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她拿出手机简单给孟冉道别。
　　餐厅坐落在街角，落地窗映着微光。她跟着他走入餐厅，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窗边的风铃轻晃，发出细碎清响。服务生引他们落座于角落卡座，皮质座椅还残留着阳光温度。周霁将菜单翻至甜点页折起一角。
　　“听说这里的草莓蛋糕很不错。”
　　夏栀低头看着菜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包里的手机铃声不断响起，她没有理会那执拗的铃声，仿佛要将自己从过去的纠缠中剥离。周霁没有去催促，只是安静地喝了口咖啡，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窗外行人匆匆，而这一刻却仿佛被拉得很长。夏栀终于抬眼，看见他眸中映着的自己，竟有几分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她轻声说：“谢谢周先生的邀请。”
　　话音落下，手机铃声停了，窗外的风铃又响了一声，像是应和着她的话。周霁微微颔首，将餐巾轻轻展开，“不用谢，该说谢谢的是我，夏小姐愿意赴这场相遇。”
　　他的声音低而平缓，像午后阳光缓缓流淌。夏栀心头微动，忽然觉得这冷色调的男人，眼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暖意。她低头翻开菜单，指尖停留在“草莓蛋糕”那一行，目光却不自觉被他修长的手指吸引——他正用银匙轻搅咖啡，动作从容得仿佛早已习惯等待。她忽然开口：
　　“周先生，经常来这儿？”
　　周霁抬眼，睫毛在光线下投出浅影
　　“第一次。” “只是路过时看见橱窗的光，觉得适合停留。”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就像刚才看见夏小姐一个人坐在大堂，觉得该说句话。”夏栀怔了一下，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她望着他，忽然觉得这看似冷静自持的男人，其实比想象中更懂得直击人心。窗外的光斜斜铺在桌面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近了些。
　　她轻声道：“那……今天算不算也是一种偶然？”
　　周霁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若真是偶然，夏小姐那块手帕怕是没有机会回到我这。”
　　夏栀被听到他直白的话语微微一怔，随即低头轻笑，指尖不自觉抚过包袋上的绣纹——那方深蓝色手帕确实早已不见踪影。她抬眼望向他，笑意浅淡却真实，“原来周先生早就认出我了。”周霁没有否认，只是将咖啡杯轻轻放回碟中，发出细微的瓷响。
　　“夏小姐明艳漂亮，自然是印象深刻。”他有意无意的将这句话扯到夏栀的那句“先生长得如此好看，自然印象深刻。”他眸光微闪，语气依旧平缓，却带了点难得的笑意，“可我倒觉得，是小姐的目光太直白，才让人记住了。”
　　夏栀一怔，随即笑出声来，眉眼间浮起一丝俏皮，“那还真是我的不是了。”
　　风铃又响，阳光正缓缓移过桌面，落在她微扬的唇角。那一刻，仿佛连时间也悄然驻足。周霁望着她笑颜，眸色渐深，仿佛某种坚冰在无声融化。
　　他缓缓道：“若说不是，那便是天意偏要安排两次相遇。”
　　夏栀心头一颤，还未回应，服务生恰巧端来甜点，草莓蛋糕上点缀着一颗鲜红的樱桃，甜香弥漫在两人之间。
　　周霁微微侧身让过托盘，目光却未离开她的眼睛，“就像这樱桃落在蛋糕上，看似随意，实则恰好。”夏栀呼吸微凝，听懂了他话语里的隐喻。她轻轻拨开一缕垂落的发丝。
　　“我与夏小姐的相遇，是刚刚好的。”她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心跳不自觉漏了一拍。窗外的风铃轻响，仿佛应和着某种无声的默契。她指尖微颤，终是笑着点了点头。
　　“周先生说得对，一切来得刚刚好。”